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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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美娟笑了,烤火被下面拍著何玉峰手背:“我不要你養,你要回去念書。”

何玉峰煩躁起來:“我都說我不念書了,在裏頭,無聊時,我也想念點書進去,可我就不是那塊料。把高中念完了又怎樣,我考不上大學,不白念嗎?”

“你就沒想過另外一條路?”

“什麽路?高考就是條窄路!”

羅美娟上二樓,拿下來一張紙:“你看這個,去年的省美術聯考。”

何玉峰側身子過來瞄了一眼:“都考完了,拿來給我看什麽?”

“你可以參加今年的。九中沒有藝術生,但我問過一中六中,高三分科,你分去文科,考美術生,文化課的錄取分,三百多就夠了。”

“三百多分?考不到。”

“有位老師跟我講的,如果聯考能進省內前十,三百七八十分,可以上省大。去年一中就有一個。”

何玉峰低下了頭,將那張聯考通告看了一遍:“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一天都沒學過畫畫,怎麽跟那些學了十年的比?”

“整整還有一年,你怕什麽?這兩天用心畫點畫,素描、水粉什麽的,能畫,就都畫吧。我們去拜個老師。”

“不畫!我和大熊他們都約好了,今天晚上要去雷霆,還有明天地上幹了,就要去打球。”

羅美娟不顧他的反對,接著說:“我們學校的小白老師,水平也不筆你高。我聽一中有個黃輝老師,廣州美術學院畢業的,他的學生中,最好的有考進四川美院和清華美院的。”

“清華美院,我倒是想喲,要不明天去祖墳上給奶奶燒柱香,讓她保佑保佑我?祖宗裏,我也就只認識她。再說,一中的老師,怎麽會看得起我這種九中的渣滓,怎麽拜得到?”

羅美娟哼笑了一聲:“只要有開課外班,就沒有拜不到的老師。學費給高點,送禮送多點。我把我能做的都給做了,最後他收不收你,還要看你真的有沒有天賦。”

兩天後,羅美娟拎了已做好的香腸,果籃,何玉峰卷了三幅畫,去了黃輝家裏。黃輝老師不住一中教師樓,他自己買了房,在縣裏新開發的城南商業區,買了套大房子。

保姆前來開的門。羅美娟扯開了嘴,露出熱情的門牙,何玉峰環顧房內裝潢,屋子中間有一座特別顯眼的假山流水。他湊在羅美娟耳邊:“羅老師我們逃吧,房子最能體現出一個人的品味,他就是個裝腔作勢的藝術家。”

羅美娟見人還沒來,門牙持續露著,舌頭把字吐出門牙縫:“你倒是有品味,看看你那房?流浪漢的,還是精神病院出來的?”

說完,黃輝迎出來了:“羅老師,你來了,剛才在衛生間啊,見諒,見諒。”

何玉峰見是一個中年矮胖的男人,忍不住又低罵一聲:“靠,他居然還留長頭發。”

羅美娟把手上東西遞過去:“黃老師,過年了,也不知道給你家送點什麽。這是香腸,我親手做的,你嘗嘗,味道可不是外面用機器灌的能比的。”

“真是太客氣了。這位……”

“就是我和你說過的何玉峰。”

“你好,你好。”他伸出手來,要和何玉峰握手。

何玉峰還是第一次碰見有人要跟他握手,有點不樂意,羅美娟扯過他的手過去。三個人的三只手捂在一起,三人臉上堆著笑,這感覺特滑稽。

“何玉峰,趕緊把你的畫,給黃老師看看。”沙發上坐定,羅美娟就迫不及待的說。

“來,都拿給老師看看。”黃輝打開第一張,是張人物素描,放下,再打開第二張,是張水粉風景畫,再放下,最後一張是駿馬圖。

黃輝笑著問何玉峰:“這都是你畫的?”

“對。”

“沒有人幫忙?”

“沒有。”

“從來沒學過?”

“沒有。”

羅美娟忍不住搭了句嘴:“黃老師,這畫怎樣?”

“以我的眼光來說,肯定不怎樣。”

“哦,這樣。”羅美娟覺得失望。

“但是一個從來沒有畫過畫的人,依靠自己的瞎琢磨,能畫成這樣的,也很少見。你自己覺得哪張畫最好?”

何玉峰指了指第三張駿馬圖。

黃輝拿起來點評:“肯定費了你不少功夫。你照徐悲鴻的畫的,但又不全是臨摹,五匹馬,還有個露尾巴的,六匹,腳下有風,筆勁酣暢。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只能遠看,不能近看,一近看,馬腳全露出來了。這是基本功的問題,另外兩張素描和水粉都有這個問題。而且,徐悲鴻的畫風,不適應現在的專業考試。考試是講究基本功的,基本功過關了,天賦再加上去,這才能發揮得最好,才有希望考上,對吧。過完年之後,你每周三、六,晚上到我家來,上兩個小時的課。我們得趕緊把這給補起來。”

羅美娟舒口長氣:“太謝謝你,黃老師。”

“不客氣,發現苗子培養苗子,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興趣。”

羅美娟再三的感謝,離開了黃輝家。何玉峰落在後頭,踢著石子。羅美娟問:“怎麽啦,拜了老師還不高興。”

何玉峰說:“那個黃輝一看就不是好鳥,他老是色瞇瞇的看你,搞藝術的人都有流氓天性,你懂不?”

“你看得出來,我還看不出來?”

“那你還笑,你剛才笑得特別假,你知道嗎?”

“那我不是求人辦事嘛!”

“羅老師,你現在怎麽變得這麽庸俗。”

羅美娟左右看了一眼,樓房間的小路上沒有人,她過去拉著何玉峰的手,說:“那你知道自己要爭氣了?”

兩人回到家,天快黑了。羅美娟見小樓裏全都黑乎乎的:“傻妹子還沒回來?”

何玉峰換鞋:“一天到晚的跑,誰知道她去哪裏了。”

羅美娟說:“多看著她點吧。我估摸她快要生了。”

晚飯都做好了,傻少女還沒回來,平常可是個趕飯點的主啊。何玉峰還是不以為意,懶散散的趴在烤火被上:“也許蹭飯到別人家去了。”

“別大個肚子出事了,我出去找找。”羅美娟在巷子裏一路叫喚,所有人家裏都沒有傻少女,一直走到街上,蛋糕店的老板說,中午見她往西邊走了。

羅美娟趕緊回去找何玉峰:“騎上摩托車,我倆出去找一下,傻妹子離家出走了。”

何玉峰趕緊把腿從烤火架上挪下來:“靠,挺個肚子,又沒錢,鬧什麽離家出走?”

兩人騎著摩托車,沿著省道一路往玉河西城郊駛去,路上見到有燈火的人家,就扯著嗓子問一句,有沒有見到一個穿老年人紅襖子的孕婦。有那麽一兩個人給指路了,那頭走了,西邊,更西邊。

城區和燈光慢慢被拋在身後了,天空更黑。嚴冬的黑夜,一派死寂之意。只聽見身下的摩托車,突突突的。

何玉峰說:“傻妹子不至於想不開吧。”

羅美娟打了個機靈。王老板七月帶來的傻少女,剛開始出去忙三五天回來,後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到九月就沒再回來過,傻少女說一開始打手機還能找到,到九月底,那號碼就停了。王老板杳無音訊了,也沒再留錢給她。

等王老板不見了,羅美娟問,你知道王老板姓什麽,哪裏人,老家的地址有沒有?傻少女搖頭。羅美娟又問,你什麽都不知道,怎麽就跟王老板走了呢。

傻少女說,王老板會給她買金戒指。

一個未兌現的金戒指,就騙走一個少女的身和心,騙來了年少無知的慘烈青春。

半個小時後,兩人到了更遠的郊外,這一帶水塘很多,黑黝黝沈寂在路邊。羅美娟從小就怕水,扯何玉峰衣服:“開慢點,留心路邊。”

何玉峰突然剎車:“羅老師,你看那個是不是?”

羅美娟手電筒打過去,公路左側,二十米遠外一個池塘冒出個紅色的東西。兩人趕緊下了車,往那邊奔去。紅色的果然是件衣服,扔在了池塘邊上。何玉峰朝池塘裏大叫:“傻妹子,傻妹子。”

水中央露出個人頭,兩人下了水,抓住了傻少女,往岸邊拉。傻妹子拼命掙紮:“讓我死,讓我死。”

冬季的池塘幹涸了一半,只到人胸部,羅美娟厲聲說:“這麽點水深,你要殺死自己,還是殺死孩子。”

傻少女不聽,手腳亂舞,她一百六十斤的身子,再裹一身的泥濘,羅美娟他們根本擰不過她。三人一起摔在池塘裏。何玉峰爬起來:“羅老師,別溫柔了,一人拉只手,往岸上拖。”

僵持了幾分鐘,傻少女松動了,被他們拖上了岸,光挺挺的就躺在泥地裏哭,慘哭的勁和何貴雷有得一拼。

或許是因為她還年輕,或許是第一次被人聽見哭,所以人還比較的有惻隱心。羅美娟把她褲子脫下來,脫得光光的,拿自己大衣裹住了。路邊農戶家有輛裝了發動機的三輪車,羅美娟出了點錢,讓他們把三人連同摩托車,都載了回去。

傻少女擡回了家,還是那副傻傻的模樣。羅美娟問:“你在池塘裏泡了多久?”

她不回答。羅美娟問:“你肚子疼不疼?要不要去醫院?”

她也不回答。羅美娟想起自己還有點紅糖,便給她泡了杯紅糖水。

何玉峰說:“傻妹子怎麽這麽傻?”

“她不會傻著過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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