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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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年,何玉峰就回九中上學了。高二第一個學期他幾乎沒上,但也沒有留級,還在198班。九中的老師們並不在乎他跟不跟得上進度。說白了,除了少數幾個人,那些成天坐教室裏的,不會比被關在看守所裏的,多念一個單詞,多解一道代數題。

開學第一天,何玉峰的腿剛跨過門檻,教室裏坐了一半的人叫起來。大熊過來搭他背:“峰哥,你走運啊。三裏鋪不收你,連學校也不開除你。”三裏鋪是玉河縣的監獄所在地。

離八點上課還有幾分鐘,好多人都圍過來。何玉峰殺了人,呆過監,還回來上課了,簡直就是渣滓中的傳奇。許阿強說:“峰哥,了不起,要不你做我們大哥,以後,咱哥倆橫行玉河地界……。”

上課鈴響了,第一節是英語課。何玉峰把圍他邊上的人都趕走了:“走走走,我要上課了。”他拿出英語書,還拿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任飄飄回頭發了句感嘆:“阿峰,你在裏頭都想通了,還是念書好吧。”

所有人都看著他,臺上年輕的miss苗也看著他,何玉峰點了點頭。

昨天晚上,羅美娟拿了歷屆高考真題回來,給他分析形勢兼做思想工作。她定下了高考目標,語文80分,數學80分,英語60分,文綜卷子160分,這樣總分就有380分。他專業分再上240分,沒有一本念,也有二本念。省內多的是文科類大學。

何玉峰“唰唰唰”的翻他面前一挪的卷子:“羅老師,你哪來這麽多的卷子。”

他抽出一份歷年高考數學真題匯總,打開說:“我怎麽算也算不到80分。選擇題是猜的,就算有一半的正確率也就30分,後頭的呢,填空,解答,通通不會。”

“誰讓你全做出來。選擇題有60分,填空題有16分,我們主攻這個,40分以上;解答題前三道相對簡單,拿下30分,至於後頭的大題做不出來沒關系,哪個步驟會就寫哪個,也能有個幾分,這不就夠了?多一分就掙一分。”

“真行?”

“不相信我?我是幹什麽的,我教了□□年的數學。”

何玉峰聳了下肩,又去翻其他卷子:“語文呢,英語呢,聽你這麽說,好像還真能考上一樣!”

“你以為那些尖子生真比你聰明?要註意方法。從現在開始,每天一套卷子。”

“卷子就行?不用課本,不用從頭學起?”

“就從卷子裏學。對了,英語上課,要開始記筆記,記語法記句型,聽不懂都先抄下來。不然我沒法教你。”

何玉峰笑:“怪不得英語只給我訂60分的目標,原來你也不行。”

念書真是一門苦差事,上到一半,何玉峰就走神了,他轉著筆,想在筆記本上畫副畫。這半個月他去黃輝那裏上專業課,受益匪淺,他覺得他以前知道的都不算什麽。他興奮,或許真要摸進藝術的大門,這可比過去完成式有意思多了。

畫什麽呢?昨晚羅美娟和他偎在烤火爐邊大半個晚上,黃老板一家上樓下樓,還有隔壁李嫂進進出出,都會說羅老師在輔導阿峰功課啊。只有他知道那不一樣。他低下頭去,抖著肩笑,羅美娟拍他肩膀“幹嘛呀,認真點”,他又擡起頭對她笑,最後兩人都笑了。那感覺就像是頑皮的孩子做了件不可思議又有趣的事情,還蒙住了全世界那麽開心。

他想畫羅美娟的側面照。最近她笑得多了,正臉去看冷淡少了好多,可要是側臉,她卷曲的長發松散自然的落在耳際,眼尾吊著不以為意,挺翹的鼻子下面,還是微微下垂的嘴角。

他手癢了,可他不敢畫。他一落筆,就會有人撇眼睛過來瞧:“峰哥,你畫哪個妹子?”他頗自信他的速寫,落筆就成的風韻,立馬就有人看得出畫的是誰。

羅美娟無數次的告誡過他,誰都不能說,大熊也不可以。兩人想要相安無事的遠走高飛,就要學會等待還有隱瞞。

窗外光禿的山坡上泛綠了,燕子一排溜停在兩座山頭間的電線上。何玉峰趴在窗戶上看,天高雲清,爽朗得想要人飛出去。miss苗叫他:“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裏面的世界很無奈,你上來,這個括號裏填哪個時態?”

何玉峰摸了摸他剛長黑了的頭頂,嘆口氣,拖著鞋上了講臺。未來變得誘人了,襯得這打坐的日子焦躁又漫長。

羅美娟沒有這麽多功夫遐想。198班要分班了,分出去二十個學理的,進來二十四個學文的,她還是班主任。她還要全面輔導何玉峰語數英政史地。以他現在的水平來論,十個題裏有七個題是雞同鴨講。然後,她還要應付禿鷹,禿鷹說何玉峰回來了,硬盤就要給他。

羅美娟沒有給。她冷笑:“人又不是你救出來的。”

禿鷹說:“人都出來了,你還拿這些幹什麽!”

“防身。”羅美娟十分簡短的回答,她把照片都給禿鷹了,禿鷹反過來要挾,他要把東西給何玉峰看了怎麽辦?

禿鷹急了:“羅老師,你怎麽這麽善變。”

“李主任,我在九中也就再呆個一年半載,就帶完這一屆。男人死了,我沒必要一直在玉河,對不對?你放心,等我走了,就把東西給你。”

禿鷹訥訥的問:“羅老師,你要去哪裏?回花口嗎?”

“天下這麽大,還沒得我去的地方?”羅美娟望著天,陽光明媚,她心想今年這春開得挺早。突然想起事來,她說了句:“李主任,我不跟你聊了,我還得去給毛毛買奶粉。”

她急匆匆的走了。這個春天裏,有額外的辛勤付出,更有額外的饋贈。

正月裏傻少女生下一個活蹦亂跳的女嬰,就在何家的二樓。她沒給孩子取名,大家就都喚它毛毛。算算日子,毛毛就快滿月了,然而它的娘傻少女,真的離家出走尋不回了。

有時候,這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樣。

比如說,巷子裏有家陳姓的媳婦,結婚五六年,家裏老人就愁要個孫子抱。媳婦呢不是懷不上,而是生不出。有人說,新婚一百天,婆婆讓她挑桶水回家,路上滑了一跤,人沒摔著,孩子沒了,兒子回去摔了老娘一碗櫃的碟子盤子。婆婆再也不敢勞駕媳婦貴體,等第二回懷孕,全家如臨大敵,跟前跟後的伺候,也流了。傳言裏最奇怪的一次就打了個噴嚏,媳婦都覺得肚子一緊。她有經驗了,趕緊去醫院保胎,住了一個多月也沒保住。陳家人向外頭人解釋,醫生說這是習慣性流產。大家聽著,背地裏說,這病叫做金貴病。

由此可以映照出另一個極端的孕婦,傻少女。自打懷孕,她一次產檢都沒做過,一次雞湯都沒喝過,吃不飽穿不暖,偏偏那肚子長成了讓和成村裏最富人家媳婦都相形見絀的渾圓模樣。而且她還在一個大冬天的池塘裏泡了半個下午。

那天把她尋回後,傻少女在自個肚皮上摸來摸去。羅美娟問:“肚子疼?”

“它在踢我。羅老師,你說它是不是知道我今天下午想要弄死它?”

羅美娟掀開她的衛衣,西瓜皮花紋似的肚子就露出來了,她伸出手指摁了一下,好家夥,那地方立馬一腳一腳踢回來,踢得它娘的肚皮凹凹凸凸,像個變形的皮球。

羅美娟想,也好,人命賤點,反而還更堅強。

正月初二早上,傻少女就沒下樓。吃早飯時何玉峰上樓叫她,門口聽見她在哼哼。他慌得三五步跳下了樓:“羅老師,傻妹子要生了。”

早不生晚不生,偏要過年生。初二可是回娘家的日子,要找個人擡去醫院都費事。羅美娟跑去隔壁找李嫂:“去看看什麽情況吧,要不要送醫院?”

李嫂看了後說:“都開這麽大了,叫救護車來不及了。就要生了,快準備東西。”

羅美娟又慌又煩:“準備什麽東西,我不知道呀!”

李嫂也楞了一下。何玉峰搭嘴:“電視上說的,要燒水,要有剪刀。”

李嫂推了他一把:“男孩子別摻和進來。”她匆匆下樓燒水,喚羅老師去買包墊子回來。

羅美娟氣喘籲籲的買回來,李嫂端著盆水站堂屋裏,仰頭看著二樓。

羅美娟問:“李嫂,怎麽啦?”

李嫂說:“你說這生得有多快。我們這頭東西都還沒準備好,她自個已經生下來了。”

羅美娟也聽見了樓上的啼哭聲,靠著門籲了口氣:“這毛毛曉得自己命好不了,就不折騰它娘了。”

是個女孩,長一頭濃密的頭發。羅美娟把它洗幹凈,裹被子裏。何玉峰找來一個賣菜秤,把它放上去稱了一下,七斤四兩,十足的胖妞。稱完後,羅美娟輕輕的把它放回在媽媽身邊。傻少女側過身子,睜開眼:“羅老師,我累了,想睡會。”

她又閉上了眼睛。羅美娟關門時回頭看了眼,傻少女原來側著睡的這邊枕頭上,全是水印子。

過了兩三天,等傻少女好一點,李嫂過來坐她床邊,說有一家只有個兒子,特別想要一個女兒。傻少女坐床上奶著孩子,問:“那人家裏好嗎?”

“還不錯,是個體戶,開了五金店。”

“你讓我想想。”

李嫂說:“你想也是應該的。那一家願意給你這個數。”她伸出手指比劃了個八的姿勢,“這種差事我真不願意做啊,送心頭肉出去誰舍得?可是傻妹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情況,你有錢養孩子嗎,你現在啃的豬腳毛毛穿的衣服用的尿片,都是我們這些鄰居施舍給你的。你連你自己都養不活!你今年多大了,有十八了沒?以後還要不要嫁人,還要不要生活。你是不是也想要你的孩子,跟著你爛泥巴裏滾一輩子?”

李嫂越說越現實殘忍,羅美娟把她推了出去:“讓她自己想。”

傻少女呆呆靠著床頭問:“羅老師,你說我該送嗎?”

羅美娟沒有說話,傻少女追問:“你是個老師啊!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我們老師,就是教知識的,教你們念課本教你們做題,人要怎樣活一輩子,誰教得了。”

傻少女喃喃自語“賣孩子不好,賣孩子不好。”她拒絕了李嫂的真心建議,說要自己帶孩子。

羅美娟想,反正這富有富養的金貴,窮也有窮養的法子,毛毛吃母乳穿百家衣,一個月花不到一兩百塊錢,傻少女先找人借,等毛毛大些,她能上份工就好了。可別人的想法,又怎是那麽容易猜得到的呢?

那天下午的開學典禮,三點多鐘就結束了,羅美娟回了家,看到何玉峰在房裏,拿了個廢棄的塑料桶,一根木棍攪著黑乎乎的泥巴:“你幹什麽?”

“我跟傻妹子說,給毛毛做個足印。”

“怎麽做?”

何玉峰拿起旁邊一個長方形的木匣子:“等會把泥放到這個模具裏,拿毛毛的兩個腳踩一下,再放窗臺上晾幹,上色就好了。”

羅美娟聽樓上沒有聲響,問:“傻妹子不在?”

“在睡覺吧。我剛剛聽毛毛哭了,哭一會又睡了。”

“我上去看看。”

何玉峰把泥漿倒在匣子裏,說:“一起上去。”

門是掩著的,推開後,床上只有厚厚被子包裹著的毛毛。何玉峰把木匣放桌子上,去解毛毛的抱被帶子,說:“你說這傻妹子都當娘了,還傻乎乎的,光留毛毛在床上,摔下來怎麽辦?”

屋子裏不像往常那麽亂,甚至水泥地都拖幹凈了,羅美娟覺得不對勁,她啥時候有這麽勤快。何玉峰突然叫她:“羅老師,你過來看。”

抱被裏掉出來一張紙條和三張百元鈔。

羅美娟過去看,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字:羅老師,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我不想賣掉毛毛,求求你,幫我帶大吧。

何玉峰奪門而出沖下了樓梯:“這個傻妹子,離家出走上癮了吧,她不想養為什麽要生,不想養了就可以推給別人嗎?”

這次不光是他們兩個去找,三和巷裏好多鄰居也都幫著找,找了三天也沒什麽音信。只血站裏的工作人員說見過這個女的,幾天前剛去賣了血。

傻少女真的離開玉河了。羅美娟在家帶了三天孩子。

何玉峰問:“羅老師,你怎麽辦,你還要上班呢!”

羅美娟正在給毛毛餵奶。毛毛是個好毛毛,都說喝慣母乳的,剛開始會不適應牛奶味。可毛毛一點都不挑口,奶嘴放到嘴邊,嘴巴立馬扭過來一口咬住。它睜著大眼睛,嗚嗚的喝著,想和人說話。

羅美娟說:“先帶著吧。白天我上班,就讓李嫂看一下,反正她家裏也有一個。”

何玉峰蹲下來,手輕輕摸毛毛臉上的絨毛:“羅老師,我們一起把毛毛帶大吧。”

羅美娟笑開了:“好。阿峰,你那個泥還有嗎?給毛毛做個足印。”

“有,”何玉峰回房間倒了些陶泥粉在桶裏,倒水和泥,又問:“傻妹子以後會不會回來找她?”

毛毛喝得心滿意足了,抿著小嘴巴,羅美娟把她抱回了床上:“不管她了。”

天下之大,還沒有我去的地方麽?羅老師還沒實現,傻少女倒先做了。對了,她在紙條上留下了名字,孟愛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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