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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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峰把民警給他的那一紙證明遞了過來。羅美娟接過,一個字一個字的念:茲有何玉峰,性別男,年齡17歲,住址玉河縣和成村三和巷29號,因過失傷人於2001年9月28日被逮捕。現因玉河縣人民檢察院認為證據不足,決定不起訴,予以釋放。特此證明。2002年2月2日

越往下念,她越忍不住嘴邊的笑。笑著笑著,眼裏又有了淚。

傻少女看了:“羅老師,這不是挺高興的事,你怎麽老愛哭?”

何玉峰搬開條椅子坐下,他也不理解:怎回事,我問獄警,他們也說不知道,是上面的批示。檢察院就要公訴了,誰這麽大牌,讓他們撤訴了。他小心翼翼轉頭過來問:“羅老師,不是你吧。”

羅美娟笑著說:“我有這麽大能耐就好。”

何玉峰把腿搭在凳子上,摸著下巴:“禿鷹?”羅美娟心裏咯噔一下,擡頭看他臉色,何玉峰自個搖了搖頭,“本事他倒是有點,但是不會這麽好心。”

羅美娟說:“也許是檢察院的辦案人員公道呢。”

“鬼才信他們公道,肯定有人幫我。”何玉峰摸著他長出一點刺的大光頭,點頭說,“找到這個大恩人,我叩兩個響頭給他。”

“不管了,你洗澡去換衣服,我叫兩個菜回來,中午我們吃豐盛點。”羅美娟脫下圍裙袖套,她難掩心頭的激動,一路飛奔出巷子外的快餐店。

店老板娘看平時冷冰冰的人今天顏色可好了,就多問一句:“羅老師,家裏來客人啦,點這麽多好吃的。”

羅美娟笑著給錢:“何玉峰回來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以後你們再也不要講他殺人了,是無罪釋放。”

“總算有樁好事情了。他這一出來,羅老師你就了心事了。給,給,這盤菜不要你錢。都是鄰居,我們也高興。”

羅美娟拿了個大餐盤,將菜碟子疊著放,上頭再蓋了個餐盤,一路穿著高跟鞋又跑回來。回到家,何玉峰洗完澡了,在收拾桌子。他看羅美娟跑得氣喘籲籲的,遞過張紙巾過去:“靠,這麽個冷天,你跑一頭的汗。”

羅美娟放下餐盤,把剛才灌香腸的肉盆和工具放在旁邊凳子上,何玉峰看那一條接一條的腸皮,捏了起來問:“你做這麽多香腸,一個人吃得完麽?”

羅美娟這會變身地主,餐盤一個接一個的擺出來:“不做啦!等會你都拿給李嫂去。”

過了兩天,羅美娟才感覺有些不對勁,禿鷹沒聯系她呀。他們之間有約定,只要禿鷹能把何玉峰救出來,她就把硬盤裏那些照片都給他。她打了個電話過去。禿鷹在鄉下陪他寡居的老母親過年,對何玉峰回來一事完全不知情。

一看是羅美娟打來的,聲音都很緊張幹啞:“羅老師,你不要催好不好?檢察院和法院的領導也要過年的,過完年再講!”

羅美娟當即掛掉了電話。何玉峰不是禿鷹弄出來的,自己好虧,虧大了。

當然某種程度上說,何玉峰確實是被人救出來的,但不是主動介入,而是個很間接的意外。那位恩人,和何玉峰,除了都是玉河人,到目前為止,沒得更深一層的關系。

2001年10月,省共青團下面有個專門預防青少年犯罪的小組。他們打算編一本書,用些生動的案例來向未成年人介紹法律知識。要編書就要收集素材,所以先把通知發到了縣市團委,然後通過這一級,再聯系對口的司法機關。

撰寫委員會的頭頭姓陳,陳有奎,是玉河人,曾在玉河縣司法系統工作,後來調去了市裏的宣傳口,再後來就去了共青團當調研員,是個正處級。知道有老領導參與,玉河縣檢察院積極配合。他們都一致認為何玉峰的案子既很新又有借鑒意義,就讓一位文筆好的同事寫了三千字,詳細匯報上去了。

就是這個陳有奎,他看了報告後,打了一路電話找到經辦的檢察員問。一通無心加炫耀的電話改變了何玉峰的命運。

(以下這些都是後來何玉峰聽他講的。)

陳處問:“你們提起公訴的罪名是什麽?”

“過失殺人啊。”

專員問:“過失殺人的客觀要件是什麽?”

2001年還沒得司法考試,這個檢察員答不出來。陳處解釋:“人死了,並且是因為這個行為致死的。這個受害者雖然後來在醫院裏死了,但是法醫鑒定結果出來了沒?何玉峰的那一凳子是不是致死因?”

檢察員就改口:“那就是過失傷人罪。”

陳有奎說:“你不要轉變得這麽快嘛,一切都要根據法律條文來。”

檢察員恭敬說:“那陳處怎麽看?我們聽聽您的看法。”

“我看你們的描述,那個人是拿了刀子的,他要砍一位老師對吧,那個老師是他的前妻。”

“沒錯。”

“這個老師以前曾經被他砍過兩個手指。”

“對的。”

“這個人怎麽沒有被抓起來呢。”

“這個我不曉得,我不是花口縣檢察院的。”

“好了,不說這個。他要砍這個老師的手了,然後何玉峰拿了個凳子砸上去了,他的目的是幹什麽?”

“救那個老師。”

“對的,那這叫什麽?”

“陳處,您講,我聽著呢。”

“是正當防衛啊。你聽啊,根據《刑法》第二十條規定,為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於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我最近研究了這條,人們常說這條就是自衛,其實是不對的,刑法規定了,國家、公共利益,還有他人,都算的啦。我們司法口的人,一定要懂法,善於用法,這樣才能去教導青少年。”

檢察員掛下電話,就去找領導報告去了。本來共青團和檢察院是兩個口,他們檢察院怎麽定性犯罪,共青團管不著,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可人陳有奎是個正處級,省城裏的小螞蚱跳得都比你高。調研員?放下來就和玉河縣縣長平齊。再說熟人熟面,不好得罪。最後,領導們一商量,就決定不起訴了。

這時已過臘月十五,黃老板一家有四五年都沒有回鄉下過年,所以這一次帶著兩個女兒回去了。傻少女呢,她的肚子挺得讓人不忍直視,羅美娟黃秋桂的舊衣服她早就穿不下了。她夏天來時就身上一件短袖短褲拖鞋,連內褲都沒有多出的一條。

她沒有禦寒的衣服穿。有天,羅美娟甚至看她跑去何玉峰房間翻衣服。見她把自己造到如此境界,羅美娟只好帶她從巷頭借到了巷尾,看人有沒有不要了的衣服送她。至於王老板,他已經失蹤很久了。

過年要置辦年貨,羅美娟本沒有買的打算,她在玉河有幾家親戚要去拜年,幾家鄰居要走動?再說,她家從來就沒有過年的傳統。有一年她看鄰居家的孩子都有新衣穿,哭著喊著求媽媽給她買了件紅色的新年裙。三十夜裏她穿出來,二爸不知從哪個雪窟窿裏冒出來,伸手就是一巴掌:“媽的,老子掙的錢,你就這樣花賠錢貨上!怪不得老子沒錢,都被你娘兩敗光了。”

媽媽唯唯諾諾搭了句話:“過年了,給孩子買件新衣裳。”

“過什麽年,過年討債的就上門,老子家不過年!”

沒錯,在外面欠一堆債的人都害怕過年,所以他們都不過年。

不過今年,羅美娟突然意識到了,或者醒悟了,她沒什麽債讓人討的了,她為什麽不過年。三十除夕夜裏,她可以和何玉峰傻少女嗑瓜子守夜,還可以放鞭炮。等秋桂小趙回來了,還能約著逛個街。三十年裏,那些壓抑她的東西,都在消亡流逝,那些過去,隨著何玉峰的歸來,都成了過去,她終於迎來了完全自我的生命。未來和現在,情感和心緒,都只受她的支配。

她不可抑制的,買了好多年貨,讓何玉峰幫忙去載,順道要他停在一家服裝超市門口。這是原來的百貨商店,去年新裝修租給私人,一樓二樓三樓,囊括男女老幼所有類型的衣服。羅美娟給何玉峰挑了黑色羽絨服和牛仔褲,又拿了兩套嬰兒衣。何玉峰不要她買:“你個老師,能掙多少錢?買寶寶衣服就行。我自己能掙到我衣服錢。”

羅美娟問:“怎麽掙?”

何玉峰指了指商場門外:“過年了,外面打工的人都回來了,摩的生意可好做了。”

下了這個冬天第一場雪。昨晚看雪時,路邊屋頂上的骯臟泥濘都被掩蓋,美得像是畫,雪消融,它們又露了出來,還是那個滿布溝壑的玉河。

“阿峰,你不能指望著開摩的一世。”

雪融化後的一兩天,最冷。再冷,羅美娟也要穿裙子和高跟鞋,外面套件大衣,她不穿羽絨服,從款型到顏色基本都看不上。回家後,她第一件事就是往爐子裏添了新煤球,爐子上頭罩一個竹篾籠子,再蓋上一床被子,火就籠住了。到了冬天,玉河縣家家戶戶基本都是圍坐在火爐邊上。

等火旺了,羅美娟烤著手,才心滿意足的嘆出聲來:“這好暖和的。”

何玉峰在被爐下面伸手過去,抓住她的手。他太有切身體會了,他的手指也受傷過。醫生說,骨折三兩個月就全好了。其實不會那麽快好,過去兩年、五年、甚至十年,那個傷口也會在這種冰冷潮濕的日子裏,隱隱作痛。

兩人手握在一起,想起夜歌與黑暗籠罩的那個夜晚,都開心的笑了。

何玉峰說:“羅老師,我想好了,你說得對,在玉河開摩的是沒前途的。我們去省城吧,你還是做老師,我打工,你等我幾年,我一定會想辦法掙錢,……,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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