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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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的玉河尚處在一片靜溢之中,它還是黑夜,又依稀透出點光。

黃老板家一向早睡早起,生意經的第一條就是賣米粉得趁早,秋桂是他家起得最早的那個。從八歲開始,她睜眼第一件事就是上竈子燒水,等水開的功夫她洗漱,洗漱完了,熱水瓶裏灌滿了開水,再燒水下幾碗米粉,通常是賣剩了好幾天的幹米粉。黃家一日三餐全是米粉的日子,是長過任何其他一種主食的。

樓下傳來了拍門聲。屋子裏老中少三代的房東,通常都會當沒聽見,更別說現在。秋桂套上外套,下樓去開門。剛放下門栓,門就被重重推開,她也被推後了好幾步。一點都沒禮貌,她收攏外套,正想發牢騷:“去店裏買米粉不行啊,這麽早敲門敲門,趕著投胎呀!”

手電筒的光束打了過來,照她臉上,她趕緊挺直了背,閉住嘴巴。拿手電筒的人,帽檐陰影蓋住了他的臉,他站她跟前,樣子威嚴得很,直接問:“何玉峰在家沒?”

黃秋桂不說話只搖頭。公安在堂屋裏四散,有人堵在樓梯口,有人去到後門。那個為首的黑帽子轉頭過來再問她:“這是不是何玉峰的房間?”

黃秋桂只能點頭了。黑帽子手一招:“後面守著,別讓人跑了。”話音未落,皮鞋就往房門上踹去。兩下功夫,門哢哢被踢爛了。何玉峰穿著背心三角褲光著腳,在黝黑的睡夢裏就被人拎了出來。他睡得沈,好像還沒分清狀況,又是嚎叫又是掙紮,雙腳亂踢。

一個人上前摁著他脖子,摁得低低的:“抓你,你還不老實了!”有人找到開關,啪一聲,堂屋全亮了,燈泡是新換的,夠亮。何玉峰下意識側臉躲避光線。他不動了,一個公安上前,給他上了鐐銬。他擡頭望向二樓,樓上租客全醒了,披頭散發的站走廊上看著,誰都不敢出聲。

羅美娟呢?何玉峰張望,她下樓了,就站在樓梯口,旁邊那個高大的陰影擋住他視線了。他低頭看了自己兩條光溜溜的腿,感到屈辱,他說:“我要穿衣服。”

褲子隨便套上了,上衣就搭在了手上,門大開了,公安推著何玉峰背往門口走去,風吹了進來,他覺得胳膊冷。終究還是恐懼,少年的勇氣抵不過這赤裸裸的恐懼。他大叫:“我不走,我沒殺人,我是見義勇為!”

後面的人推不動他,旁邊人改用拉的,有門檻,拉也拉不出去。上來一人,擡起他腳直接甩了出去。出了門,人再拖著他走,他猛地踮了下地,借用彈跳力,身子橫在半空,腳搭在門上,腳趾嗖嗖的爬過去,準確無誤的夾住了門把子。常年穿人字拖的腳,大腳趾和二腳趾老是岔著,夾東西頗有力量。

沒人願意去碰他的臭腳丫子,再上來兩個公安,揪開他腿,使勁往外拉,還沒進看守所裏,就動用上刑罰了,他只能松腳趾。他朝天大喊:“我要見我奶奶,她躺床上起不來了,我去見她一面。”

沒人再答應他要求了,四人擡著他直接擡上了車。

天際有了魚白。婦女們起來了,穿睡衣,趿拖鞋,披頭散發拎一小錢包就來菜市場了。

“喲,大熊姑姑,吃早飯了沒?”

“還沒呢,李家嫂嫂,昨晚睡得可好?”

“哪有整覺睡,細伢子哭了兩回,起來沖奶給他喝。”

“瞧你臉色不錯啊,紅光滿面的。”

“是麽?瞧你說得,人越折騰越來勁麽?”

人都可有精神了,可有精神了就接著昨晚的聊。

“你看見了沒,聽說,今早天沒亮,阿峰就被警車抓走了。”

“我還真不知道,他還跑回家了?我聽大熊講,他去網吧裏結錢了,還以為他會跑去廣東找他娘呢。”

“你說抓住了,要坐幾年牢的?”

“秋桂說羅老師告訴她,人還沒死。少年犯啰,三五年少不了的。”

“爺爺是個廢人,爸爸是個廢人,這可好,他也廢得差不多了。”

“就是。你說好好的,幹嘛沖上來就朝人頭上砸,太可怕了。”

“少年人麽,沖——動。”

“幸虧有他,不然羅老師手指,又少一兩根了。”

“哎呀,都忘了,羅老師什麽反應呢?”

“不曉得呀,聽說人被抓走時,一點反應都沒,上去和警察解釋兩句都沒。猜不透,這人猜不透。你說以前,誰曉得她有老公?”

這和成村裏,這九中的門前,羅美娟越來越是個紅人了。男人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剁她手指,為什麽離婚,還有阿峰,又何解為她搭上自己的前途。總之,一大堆的為什麽環繞在眾人頭上,想破了頭,也沒人敢去問羅美娟。

她太奇怪了,昨天剛出大事,今早八點沒到,她又出了門,做什麽去啊,眾人都在猜,學校?派出所?醫院?或者是和我們聊聊?真的該好好聊聊。雖然大家蹲門檻的蹲門檻,吮粉條的吮粉條,但心思全飛到這個女人身上。

羅美娟仍然和出事前一樣,穿一襲漂亮的橘紅花裙子,頭上戴發帶,手上綁手絹。咦,有眼尖的人看見了,不一樣了,她手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綁花了,就是一塊普通方巾,拽在了手心裏。

這代表什麽?大家不知道,只偷偷看羅老師的臉,她好平靜的在路邊吃完早餐,就這樣進了學校。大家覺得遺憾又憤慨,他們是同情她的,但是同情也要找到布袋的口子才好施舍。和成村的天這就麽大,怎可以容許這麽多秘密,羅老師太不把他們當自己人了。

學生打死人了,學校當然要開會,所有的同事領導都在,就連縣教育局裏也來人了。

羅美娟看到姨父進來了,她站起身,姨父卻不看他,只跟迎出來的校長握手,接過他遞的煙。她悄悄坐下了。

康局抽著煙:“你們九中,就是麻煩,先把事情交代下吧。”

他口氣很不好,校長誠惶誠恐:怎麽回事?羅老師,你說啦。

羅美娟簡要說了。她說何玉峰同學只是想救我,沒想會有這麽嚴重的後果。校長估計一夜沒睡,崩潰似的捧著自己頭:“羅老師啊,你們班這個何玉峰真是太不省心了,我早知道,他會出事的,出大事。”

禿鷹說:“康局,我們九中管學生管得很緊的,這幾年過得也不容易,你也知道。何玉峰這個學生,是不太服管,但他不混黑社會的,也不偷不搶。我這個做政教主任的,這點敢保證。打死人這種事,意外,真是個意外。”

“人還沒死。”羅美娟打斷話。

校長擡頭:“真的?有恢覆的可能性嗎?那個男的家裏知不知道,會不會來我們學校鬧?我看我們還是送點水果補品去,拜托他早日康覆。”

羅美娟垂下頭。康局把煙滅了:“昨晚我和公安局的王隊長通了電話,那個人沒死也是個植物人。”

“這樣啊。”校長搖頭,“那何玉峰就真要進班房了。”

康局看了下手表:“我估計這兩天那些記者,市裏的省裏的,都會下來采訪,你們再和公安局那邊開個會統一下口徑,對外不要亂講。有幾點要註意,第一何玉峰沒打死人,只是打傷了;第二他是見義勇為,但不要牽扯進你們九中的老師,”這話停了,他擡頭望了窗子一眼,低下頭再講,“第三,法律要怎麽辦就怎麽辦,判輕判重那是法院裏的事情,不要插嘴不要管閑事。九中的聲譽啊,你們再不好好維護,就沒了。”

領導的教誨,老師們洗耳恭聽,“咚咚咚”,一時間筆記薄上全是鋼珠走動的聲音。何玉峰的命運,與九中聲譽相比,又算什麽呢?羅美娟回過神來,姨父已經走了。校長送他出門,餘下的老師紛紛離桌。禿鷹坐在羅美娟對面,也收拾起本子要起身。

羅美娟拿起圓珠筆在桌子上敲了兩下,禿鷹回頭看她,不解。她笑了,手示意他坐下。

兩人面對面的坐著。等所有人都走光了,羅美娟轉身走到窗前拉上窗簾,再跨過大會議室的講臺,把門給反鎖了。

餘下這一側的窗子沒有窗簾。羅美娟懷抱雙手,高跟鞋“噔噔”在窗前來回響著。禿鷹還沒和羅美娟單獨相處過,他結巴著問:“羅老師,你要幹,幹什麽?”

羅美娟沖他一笑,眼神卻一直望著外面。等到上課鈴聲劃過,她才走了過來,坐在禿鷹面前的桌子上:“李主任,這件事情,你怎麽看?”

禿鷹嘆氣:“怎麽看?橫豎這小子倒黴,那些天天拿著刀子飛舞,死裏打架的都沒事。他一條凳子而已,一砸就砸個窟窿出來。他不走運。”

“是不走運。”羅美娟肩膀低下來,“我聽說,公安局也好,武警大隊也好,你都認識蠻多人的,認識哪個呢?”

“好多都是戰友,那一年玉河縣去當兵的可多了。公安局的王隊寧所,哦,還有武裝部的江政委,都是的。不過他們混得可比我好多了。我到現在還是派出所掛過來的一個臨時工。”

“臨時工又怎麽啦,大家誰不知道你李主任為了九中,鞠躬盡瘁。”

誰不愛聽奉承話,禿鷹臉上笑呵呵的,羅老師,誇獎了。羅美娟突然起身,一屁股緊挨禿鷹坐在一條凳子上。裙子裹出她妖嬈的線條,帶著熱砰砰的女人香味。禿鷹整張臉都被烤熟了,“羅老師?”

“你覺得何玉峰一定要坐牢嗎?”

“難講。”

“他還沒有十八歲。”

“也是。”

羅美娟擠得更熱,手圈住了禿鷹胳膊,“如果當時你在,你救不救我?”

禿鷹重重點頭:“肯定,我肯定救你。昨天下午我腰疼,請假去看針灸了。”

“就是,我也曉得你會救我。你這麽好的人,手裏頭出個少年犯,你自己講,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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