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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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第一號冤家何玉峰不在,何貴雷偷偷摸摸爬回了家。秋桂中午回來做飯,看見他在何玉峰房間裏哐當甩了半天東西,說:“貴叔,做點好事,何玉峰是你兒子。人被抓走了就不回來啦,你扔他東西幹啥。”

何貴雷咬著煙嘴,含糊說道:“我哪有扔啊。”等秋桂上樓,他吐了口痰:“這雜種怎那麽像對門屋子裏的老太婆,一分錢都找不到。”他罵罵嚷嚷的,蜷縮在堂屋的竹床上睡覺。突然有人使勁推他,“哎,醒醒”。他一睜眼,滿世界都是人頭,他骨碌爬起來,蜷著膝蓋靠著墻。

有個人問:“是不是何玉峰屋裏?”

何貴雷一聽是隔壁縣口音,才想起,可不是我惹的事啊。他不怕了,腿伸直:“不是。”

“怎麽不是?我們一路問過來的。”一個高個子滿臉胡渣的人看他一眼,“你是何玉峰爸爸。”

何貴雷搖頭:“不是。”

那人笑了:“那他爸爸呢?”

何貴雷流暢的接話:“死了。”

那人火大了,拎起何貴雷衣領。何貴雷趕緊說道:“要找何玉峰,請去看守所打報告,要找羅老師,出門往右去九中。”

高個子冷笑一聲,旁邊人扯了扯他胳膊,他放下了何貴雷,還好意的拍了拍他胸口:“何老板,你兒子把人打成這個樣子,醫藥費都好幾萬了。我們來找你商量一下醫藥費。”

要錢就是要何貴雷的命,他壯著膽子:“沒有。”

“你得有點誠意……”

“這個家隨便你們搜,要是你能搜出一百塊錢來,我跪下叫你爺爺。”

高個子的耐心被磨光了,身後抽出來一根鐵棍。何貴雷腳也軟了,看來不止何玉峰撂倒的男人是個瘋子,這一家人都是。

“我真的沒錢,我家最有錢的是我娘。”他推開何奶奶屋子的門,老人死死盯著上方的魚目眼睛轉了過來,幾根花白頭發後面是張枯槁的臉。何貴雷哭嚷著說:“我的老母親,你怎麽這個樣子了。”他躺在床邊地上,“打我呀,打我呀。你家死一個,我家兩條抵命,夠了。”

高個子氣得往他身上踩。他也不還手,啊啊的叫著,床上老人掙紮著要滾下來。怕弄出人命,旁人拉走了高個子。勇夫碰上無賴,誰更勝一籌?這一局何貴雷贏。

男人家屬顆粒無收。玉河縣醫院裏欠了兩萬三了,除了剛開始男人的娘墊了三千塊錢,後面就沒人再交錢了。醫院不想治了,把床都搬到了走廊,讓他們趕緊轉走。誰想管這攤子事?就個老母親在醫院裏守著。守著守著,男人發高燒,莫名其妙死掉了。

這個時候家人全來了。出人命事就好辦了,他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屍體擡到了九中門口。禿鷹把手大門:“學校門口,你們這樣堵著,聚眾鬧事,全要抓起來的。”

“我弟弟無緣無故被你們學生打死了。”

“還無緣無故?說得出來哦,他先要殺人,殺我們羅老師咧。就你們花口人霸道是不是,我們玉河人也不好惹的。”

“你們打死人了不能不管呀,要個說法。”

“沒打死啊,傷口沒縫好造成感染,那不是醫院的責任麽?找醫院去。”

“我們要找校長。”

“幹什麽?”

“討個說法。”

禿鷹回手重重拍鐵門,上面貼了張告示:“你們全是光眼瞎子麽?紅紙黑毛筆字,我們學校裏書法最好的老師寫的,請看——有關本校學生何玉峰校門口見義勇為誤傷人命一案的說明。這就是說法,你要到了,回去吧。”

“這就夠了?太輕巧了吧,死人了喲,自古以來殺了人是要償命的!”

男人家裏來了三十多個人,團團守住了校門口,中午放學,老師學生都出不去。要吃飯買零食日用品文具參考書的,全都站在鐵門裏頭,外頭禿鷹喊過來店老板,隔著兩人高的鐵柵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羅美娟本來覺得這不關自己事,人死了也有正常流程可以走。他們不走要亂來,就是想發筆橫財。可影響到學校正常上課了,她還躲在辦公室裏,就有點遭人說閑話,所以她出來了,一出來就聽到人說殺人償命,要放那小子的血這種話,當場就頂了回去:“殺人償命,去找何玉峰去呀。你有膽子不守法律,也拿一刀子沖看守所裏把人宰了,不就結了。你不敢,是不是?你不夠膽找醫院,不夠膽去看守所,只夠膽找學校。”

男人的娘沖了出來:“羅美娟,我仔都是為了你死的,你個天殺的婊子婆,還不出來戴孝!”

羅美娟不可遏止的笑開了,笑得渾身都打顫:“戴孝?要不要我以死謝罪啊。”

男人家屬看全都怒了:“總之我弟弟不能這樣白死,賠二十萬,我們要二十萬,一分也不能少。”

羅美娟轉頭問禿鷹:“李主任,你覺得校長有沒有二十萬出。”

禿鷹搖頭。

“那不結了。轟他們走。人手不夠,報警了沒有?”

隨後就打起來了,羅美娟躲到了保衛室,落了鎖。禿鷹帶著保安和人打,七八個男老師也加入了陣營。半小時後民警來了,群毆才被制止。男人那邊十來個被請去了派出所,學校這邊只有禿鷹和一位男老師。

禿鷹向上司發小戰友露出了白花花的胸膛:“寧所長,你看這些屠夫,世代殺豬的吧,下手這麽狠,我們好多老師都災殃了。文化人就是不經打,都躺醫院裏去了。一定得狠狠辦啊。寧所,挾屍要價,怎麽能開這種頭呢。為了錢拿家人屍首在太陽下暴曬,這家子人壞到底了。你說我們何玉峰,面對的是這麽兇狠的渣滓,正當防衛,就是正當防衛。”

敢在自己地盤鬧事,還是轄區重點管防的九中,寧所長也氣壞了,無條件站在禿鷹這邊。花口縣那邊來人說情,他也不肯理,楞是關了他們半個月。

派出所裏別的東西沒有,能把人整怕的東西應有盡有。

一個多月過去了,何玉峰還在看守所。

十一月初的玉沙河裏泱起了霧。這裏的冬天和夏天截然相反,水汽全儲存在空氣裏,氣溫略有下降,整個小城都籠在茫茫的灰霧裏。霧氣裏更有霧氣,那些滾燙著的高骨湯頭,翻滾著向上的油煙,蒸籠上方的白色升騰,顯得九中門口的早市特別有生機。

沒錯,有了派出所的大力支持,學校門口很快就恢覆了往日的安寧熱鬧。一點都不矛盾,表面是熱鬧的:棚子亂搭車子亂停,自行車和摩托車亂騎,“滴滴滴”,“鈴鈴鈴”,還有叫賣聲和還價聲,偶爾還有吵架聲,不可開交。但實際上,每個人在每一個具體時間,都遵循著自己該幹的事,店主開門,主婦買菜,學生上課。

這是一種多麽大的慣性,再突兀橫生的枝節,在這吵鬧鬧樂呵呵的氛圍裏很快就被消融掉了。校門口停屍案快沒嚼頭了,就不要說一個多月前的事了。那早就是吐在地上、黏在人鞋底的口香糖了。

這個早上,羅美娟經過了知行書店。門口一輛小型廂車尾部鉆出來一個人,手裏拿一挪書,差點撞她身上。她往後退了兩步。

蔡行生緊張得肩膀都縮起來,站在那裏喊了聲:“羅老師,好巧啊。”

羅美娟裝沒看見繞過了他。走出半米遠,又想起來一件事,折回了書店裏。蔡行生一直扭頭看著她,看她從階梯下走進了店裏,咧出個笑:“羅,羅老師,買書啊。”

羅美娟手肘靠在櫃臺書上,手捧著臉:“不買書。蔡老板,幫我個忙吧。借個相機給我,數碼的。”

“我也是找朋友借的。”

“你再幫我借一下。我知道,幾千塊一臺,很貴嘛。放心,我會還的,就一個星期。”

蔡行生停頓了幾秒,才回答:“什麽時候要?”

“那我中午過來拿。”羅美娟前傾身子笑著說謝謝,轉身出店門。蔡行生叫住她:“新進了不少的詩,羅老師要不要看看?”

羅美娟斜著左肩扭回來看他一眼,右手拽著松垮垮的手絹,一排溜掃過書櫃:“謝謝,不看了。”

蔡行生挺守諾的,中午就給了羅美娟相機。趁午休時間,羅美娟坐辦公室裏哢嚓哢嚓了好一會,小趙拿了飯盒進來:“喲,羅老師也買相機了。”

“沒有,借的。小趙,你說這像照進去後,怎麽洗出來,不是說沒有底片?”

小趙打開了側邊一個小口:“這裏有個芯片,所有照片就存在這裏。”

“怎麽弄出來?”羅美娟只關心這個。

“你有電腦嗎?”羅美娟搖頭。小趙回自己桌子,從抽屜裏拿了個扁方的塑料盤過來,“給你給3.5寸盤。找個電腦,把照片拷到這裏就行。”

“哦,小趙你教我吧,電腦我就只會上QQ,還有打五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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