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期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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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潔一直在宿舍裏等歐陽晟越從T大回來一起吃午飯,越是靠近中午時間,越是心緒不寧。

頭天晚上和今天淩晨,自己玩得是那樣盡興和忘我;幾個小時後一睜開眼睛,心情頓時變得沈甸甸的。曾經那麽憧憬今天,可是當今天真的到來的時候,卻又膽怯得不願面對。

畢竟,說分手絕對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歐陽晟越回來得很遲,他打電話給方潔的時候已經將近一點了。方潔出門的時候深吸了口氣對自己說“長痛不如短痛,一定不要狠不下心、一定不要拖泥帶水”;她見著歐陽晟越的時候,不知哪裏來的力量支持著她如同往昔一樣自然而然的挽過他的手臂,親密得她與他之間曾經的沖突與隔閡仿佛從來都不存在。

方潔十分固執的邀請歐陽晟越在學校新開的千禧餐廳吃飯,雖然有些小貴、但是環境比教工食堂要好,人也不算多,應該更加適合談她今天想要說的話題。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徐徐的講述著近期各自的見聞,時不時還開心得大笑,氣氛融洽得讓方潔一度感覺像是做夢,反覆的質疑自己吃這頓飯的目的。尤其是覺察到歐陽晟越在看自己時與以前一樣溫和的目光,她竟然只能心虛的避開而埋頭猛吃。她忍不住開始勸說自己:“可不可以推到明天?”

明天,就是畢業典禮;後天,他們的本科時代就正式結束了;她還能等到什麽樣的機會再開口?還是,索性就不開口了?可是,方潔深知,他們兩個人,終歸要走到有人開口的哪一步。

方潔咬了咬牙——不要被他柔和的聲音所蠱惑,不能因為他溫暖的笑容而心軟,說吧、說吧,說出來就解脫了。長痛不如短痛、長痛不如短痛…

“昨天大班的畢業晚會和歌會,我看見別的班保研去T大的同學都回來了,你都不回來。我知道你‘愛學習’,可是畢竟是最後的歡聚了,你也太不顧念四年同學的情分了,就不怕大夥兒心裏有想法嗎?”

歐陽晟越不置可否的笑笑:“這有啥啊,不就是唱歌跳舞做游戲,還能有什麽新花樣?我以前當大班班長的時候是這樣,現在依舊是這樣,看不看有什麽所謂的。如果有人有想法那就讓他有吧,又不妨礙我什麽。你總是把這些上不了臺面的事情看得很嚴重。”

“如果有想法的人是我呢?你會在意嗎?我想,你不會在意的。”方潔歪著頭打量著他,這個人,眉眼間還是那樣精明、說話時依舊對別人的事那樣的無所謂。可是他是不是精明、無所謂得過了頭,讓整個人變得那樣難以接近。她盯著他的眼睛笑著說:“我越來越覺得,我們倆性格不合的地方實在太多了,我們不可能走太遠的,所以我們沒必要繼續下去了,還是分手吧。”

開弓沒有回頭箭。醞釀了好久的力氣去拉弓,弓被拉得不能再滿的時候,全身是那樣的痛苦和不自在,於是“蹭”的一下放開了繃得緊緊的弓弦,原來是那麽的自然而然。

說分手,方潔沒有覺得有多難受,她也不激動,依舊歪著頭微笑著盯著歐陽晟越。

歐陽晟越的笑容依然是那樣溫和,略微思考了片刻說:“性格不合這個說辭太寬泛,任何情侶分手都可以找這個理由,給我一個能讓我接受的理由。”

方潔笑出了聲:“歐陽晟越,我發覺你在感情上還是挺幼稚的。其實,如果我願意跟你在一起,什麽理由都不是理由;如果我已經決定不跟你在一起了,什麽理由都是理由。我可以羅列出一千一萬個分手的理由,你可以全部都不接受,可是難道因為你不接受,就能阻止我們分手麽?”

歐陽晟越沈默著,卻依然微笑著看著她。

方潔搖搖頭:“好吧,如果你非要我說,那我就說說看。你不覺得你去T大以後我們之間的摩擦特別多麽?別人都說‘小別勝新婚’,啊,這個比方可能不太妥當,反正就是那個意思,但是我們卻正好相反,你想過這是為什麽嗎?”

“嗯~,”歐陽晟越想了想說:“因為你這學期太閑了,開始有時間胡思亂想了;或者你本就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還需要我挑明說嗎?所以,我以前說過,女人還是忙一點好。”

……

方潔“哧”的笑出來,不過笑聲裏滿是鄙夷和不屑。

“我不跟你辯解,既然你要聽我的理由,請別亂打岔。雖然表面上我們都可以裝作讓什麽事情都像沒發生一樣的過去,但是這些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我們都沒有真正實際的去解決,是因為我們不願意麽?不是,是因為我們解決不了。”

“現在,我來跟你說第一個原因。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絕對不可能變得像你那樣自私和冷血。比如,你可以借口學習緊張而不參加班上最後一次的郊游、不參加畢業晚會和女生宿舍的歌會,實際上,真正的原因是只要你在追求的你心目中更重要東西的時候,其他的任何事物都顯得無足輕重,哪怕是四年的同學情誼你都可以一點也不上心、也都可以輕易放棄。你可以覺得這是個無所謂的事情,但是我卻打從心眼裏鄙視你。你骨子裏總是帶著一份涼薄,表面上可以跟咱班甚至大班的那麽多人相處得其樂融融,但是你有沒有發現別人跟你交往也只是點到為止?我雖然傻,但是我還是看得出來,你還沒有圓滑到用你的不真誠能換取別人真誠的境界,每當我看到你跟其他同學彼此都貌合神離、故作親熱的寒暄,我心裏那個難過和別扭,覺得跟你在一起真是擡不起頭來,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你除了我,可還有一個對你真正真心的朋友麽?你不覺得身邊一個知心朋友都沒有,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麽?你可以不這樣認為,但是我是這樣覺得的,而且我覺得這是個非常非常重要的處世觀,你我的不同,會在我們今後的生活中制造出巨大的矛盾。”

“第二個原因,很簡單,你崇尚循規蹈矩、做事情有心計有城府;我更喜歡自由灑脫、想做就做、越簡單越直接越好,其實這不是什麽大問題,而且兩者也並不十分矛盾。可是你總是要來幹涉我,要求我按照你的方式來生活,問題就來了。這些年來,我基本上是沿著你給我設定的路線在不偏不倚的走,除了學習和合唱團,其他想幹的事我一樣也沒幹成,連考研這種大事兒,都是你來替我做決定。我承認,你的出發點並不壞,可是,我不願意——你在喋喋不休、苦口婆心的勸慰我的時候,可有考慮我是否願意?當我從十分的不願意到最終犧牲自己、委曲求全的時候,其中的苦楚你可知道?另一個方面,你努力的想洗去我身上的稚氣、戾氣和野氣,可能是想讓我變得成熟、穩重和乖巧一些;你不斷的灌輸社會上的陰暗面給我,可能是想我變得更加深沈、冷靜和警醒一些,但是,我不喜歡,我絕對不喜歡變成你那個樣子,我只喜歡現在的這個我。我知道自己的脾性也許無法在社會上生存,但是哪怕今後的路走得磕磕碰碰、舉步維艱、屢屢遭人算計,我也只喜歡現在的這個我。如果我繼續和你在一起,必須要時時刻刻面對你對我的安排和改造,我討厭這樣,我一定會抗拒、會煩躁、會發怒,我吃不消;反之,你也吃不消。”

歐陽晟越說:“你說的問題,不是現在才出現的,從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就有,要受不了你早就應該受不了。可是直到我去T大之前,你從來都沒有提到過,這些都應該不算是問題,對麽?”

“因為我曾經以為,我真的可以跟你磨合到變成像你那樣的人;或者說,在我們發生分歧的時候,我可以強迫自己努力的只看你的優點、包容你的缺點,我能夠為了我們在一起而聽你的話,畢竟當初,我的的確確是被你的內斂城府敏銳和穩重的特質所吸引、甚至有些崇拜你的。我雖然耐不住寂寞,喜歡跟男生玩暧昧,但是對於‘愛’這個東西,我再不可能會失去自己的原則;而且,我不得不承認,我也愛面子,就算之前我已經覺得兩個人可能不適合,我也沒有勇氣跟你說分手,我也要顧及你、也怕同學們笑話我們。有一點你說的很對,你去T大是一個很重要的分水嶺,畢設的時光我確實閑了——你想,你那樣懶得跟我說話,我心理上一點寄托都沒有,能不閑麽?我閑得有足夠的時間去重新審視我們的感情、有足夠的時間去重新認識我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去重新規劃我今後的路——剛進校園那樣簡單、無拘無束的時光似乎比跟你在一起更加快樂。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在你與‘自由’之間徘徊,反反覆覆,又愛又恨,不知道該怎麽辦,但是一件意外卻讓我下定了決心要離開你,你能想出來是什麽事嗎?”

方潔見歐陽晟越搖搖頭,她自己也笑著搖搖頭:“我在浴室洗澡暈倒那回,也許你都沒有什麽印象了吧。出事以後,我本來不願意告訴你的,因為我已經對你長時間對我的不聞不問而有些恐懼了,我害怕這樣大的一件事,在你的反應只是輕描淡寫,與其這樣,還不如不讓你知道。可是我依舊帶著最後的期望專門給你打了電話,我多希望你能夠激動一點、著急一些、甚至像沈卿那樣對我破口大罵,我都會好高興好高興。可惜的是,你除了帶給我再一次的失望,什麽都沒有給我。你可知道,撞得人整個背上的青紫,一碰就疼,但是這個疼是可以好起來的;然而我心裏的傷心絕望、還有對你的怨恨,是好不了了——就像一根刺,一旦插進心裏,即便能拔出來,也有深深的傷口——永遠都好不了了。”

方潔不再笑了,她說得自己都有些悲傷了,緩緩的把眼光轉移到了餐廳落地的玻璃窗:“我覺得你真的舍不得花點時間來關心我,自從你去了T大,你有認認真真來關心過我嗎?我不是瞎子,跟你一起保研去T大的同學,人家也一樣經常回來看自己的女朋友,難道別人的功課就不忙嗎?你可知道,此時我該有多羨慕?人家善意的問我‘歐陽晟越沒有回來嗎;好像他好久都沒有回來了’,我除了滿臉堆笑的說‘沒有,他功課很忙,分不開身’之外,我還能說什麽呢?你可知道,此時我該有多難受。你不回來,也行啊,哪怕你每周給我個電話或者*上抽空問問我也高興啊,可是,你依然那麽那麽的吝嗇你的時間、不願意勻一點點時間給我。以前我們總是膩在一起,無論你是否真的關心,你都不得不關心我;誰知道我們一旦分開,不能時時刻刻見面,我才體會到,要你從你的學業上主動分出一點點關心給我,是多麽的困難。”

“其實我很關心你,只是你體會不到而已,”歐陽晟越淡淡的說:“而且,你們女生對男生的要求是無止境的,是不是?對於你暈倒的事,我如果真的像你期望的那樣表現,你可能又會進一步期望我能第二天趕回來看看你是不是?如果我真的趕回來看你了,你可能又會再進一步的期望我每個周末都能回來陪你對不對?你說我整天不理你,你說哪怕一周一個電話、抽空問問你都行,我想未必,真到那個時候,你又可能希望我天天都與你通電話、或者天天都陪著你在網上聊天你才滿意。無論我怎麽做,可能都無法達到你的預期。”

一股強烈的憤怒毫無預兆的迸發出來、瞬間充滿了方潔的全身,令她的情緒不得不激動起來。這算什麽?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強詞奪理、不可理喻的人?

她盯著歐陽晟越,就像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他都對,他永遠都對。半晌,方潔笑了,笑得又古怪又苦澀。她的聲音變得十分尖利:“你可不可以在你已經做到第一步、而我如你預料般的對你提出更多要求的時候再把這個論調搬出來?那時候,也許我會心悅誠服;而且,你憑什麽因為女生可能會有更多的期望,就索性一點期望都不給?你怎麽可以這樣?”

她已然有些出離憤怒了,太陽穴又開始突突直跳,後腦勺也有些隱隱作痛:“一個人說他關心另外一個人,對方居然體會不到。這種關心還有什麽意義?對於你來說不過是浪費時間、浪費生命罷了。一樣的,我曾經那樣鄭重的付出和等待,但是卻換不回你的只言片語,對於我來說,也是浪費時間和生命。你按照你認為正確的方式,拼命的給予,自認為對我問心無愧,自然有你的一套說辭;而我遵循著我的期望,拼命的想索取,無望後,對你失望透頂,也自然有我的一番道理。所以說,我們兩個人,就像兩條平行線,在表面的溫情和喧囂背後,實際根本沒有任何交匯。我們兩個,從骨子裏就完全是兩個不同世界裏的人。既然現在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我們還有必要繼續走下去麽?”

“我說完了,”方潔把目光再次轉到落地的玻璃窗,突然感覺有些疲憊。外面陽光是燦爛的、空氣是清新的、青草是幽香的、楊樹葉子是溫柔的。她好想離開這裏,走到窗子的外面去。“這些理由還合你的意麽?其實我決心已下,說不說都沒什麽意義。不過說出來也好,讓你知道我內心的想法。你樂不樂意相信,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安安靜靜的,再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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