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啟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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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溫情已然變成了昨日黃花。

愛情這件事情真的有些奇怪,她自然不能像水龍頭一樣說開就開、說關便關了——確認自己真的喜歡一個人、磨磨蹭蹭的不知道選擇什麽時機表白是難決斷的事兒;而確認自己曾經喜歡的人現在無法再喜歡了、下定決心結束一段感情更是比開始還要繁覆磨嘰。

在方潔心中,她與歐陽晟越的分手僅僅是時間問題,雖然她自己也有許許多多的想不通、也猛然說不出分手的道理來,可是那就是一種感覺,她不願意再跟歐陽晟越在一起、她太想快點解脫、太想回到曾經一個人自由自在的狀態——很多事情都回不去了、唯獨這件事情可以——這個想法雖然令她有些迷惑、覺得自己有些薄情寡義,但是更多的是讓她著迷和興奮。不過,分手畢竟不算是件小事,方潔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把攤牌的時間選在臨近畢業那幾天。

一則,現在兩個人都是在準備畢業答辯的關鍵時候,尤其是歐陽晟越,論文都還沒完全成形、而且T大的答辯又是出了名的嚴格,還是不要分心影響他的正事兒比較好;

二則,其實方潔也摸不透,像歐陽晟越這種自我感覺總是超級良好的人,由女方主動提出分手,會不會倍受打擊同時面子上掛不住。盡管分手失戀並沒有什麽好丟人的,但即使歐陽晟越真的傷了自尊、失了面子,起碼可以很快的拍拍屁股、卷起鋪蓋去T大,繼續在全新的環境裏當他帥氣能幹的單身貴族,而且多半大多數同學還來不及知道。即便過後有同學問起,那也是過去的事情,自然也不會細究;

三則,她自己也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節,私心?虛榮心?——就讓她的這段愛情,跟著這天殺的大學生活,在某個清晰的歷史時刻,一同完完整整、幹凈利落的“同歸於盡”吧;如果在若幹年後還有力氣和心情來緬懷這段倒黴催的大學時光,這也是屬於其中、很值得回憶的片段不是麽?

最後一個原因,也是她縈繞在她心頭一直無解的困惑:她與歐陽晟越天天在一起兩年五個月的時間裏,他們彼此都那樣信任對方、珍惜對方、愛護對方,雖然生活確實有些平淡、兩人思想上也有一些分歧、絕對不乏吵吵鬧鬧,但是方潔從未因此想過跟歐陽晟越分開;然而,就是在他們不在一起的這三個月裏,短短的三個月,一切都變了——關心滅了、言語硬了、感情淡了,以致到最後,連起碼的尊重都沒有了。這到底是因為什麽?就因為他倆不在一起了麽?如果愛情因為這點距離就分崩離析,那她相信他倆之間的那點東西絕對稱不上愛;就算是因為兩個人的性格確實迥異,那為什麽之前可以和平相處、相安無事,而偏偏現在紛爭不斷、鬧得不可開交?還是,真的是她方潔變了麽?

她想不明白。

六月中旬,學校組織98級的同學在某個星期四一大早拍畢業照。按道理,歐陽晟越應該在頭一天下午就回來了,要不第二天早上趕不及。方潔之前對歐陽晟越大得無邊的怨懟之氣經過幾天的沈澱已經無聲無息的消失了,極度的痛心失望之後,心態卻也能變得相對的平和,旁人在她面前念叨歐陽晟越的時候,她再也沒有一說就炸的敏感,仿佛就跟討論“今天天氣好好一樣”平常。

盡管如此,面對是否要等歐陽晟越回來吃晚飯的問題,方潔依然沒有那麽輕松灑脫,她著實猶豫了一個上午。畢竟還沒有正式攤牌,而且方潔自己也拿不準歐陽晟越是否知道她已經有了“叛逃”的異心,如果完全不管不顧的把歐陽晟越“涼拌”在一邊,也太不近人情、不合常理了。

方潔對自己說,既然已經決定要等畢業的時候再提分手,本著好聚好散的原則、做戲做全套,那眼下還是要當什麽也沒發生、什麽也不會發生的狀態來處理才對。也不知道是情願還是不情願,方潔盯著黑名單裏歐陽晟越的頭像許久,深深的吐了一口氣,才把它拖了出來。

頭像是亮的。

方潔一鼓作氣,劈裏啪啦的就在鍵盤上敲:“你今天下午要回來吧?我等你吃晚飯哦!”

她覺得等待對方回應的時間是那樣的漫長,等得越久,就越莫名其妙的覺得心慌。

“不用等我了。我下周就要答辯,論文還有很多地方還需要修改,時間實在太緊了。我晚上應該很晚才會離開實驗室,回學校估計會更晚了。你自己乖乖吃飯去吧。”

方潔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歐陽晟越還是一如既往的忙,忙得天昏地暗、忙得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可是,她更加在乎的是那最後幾個字。有多久,歐陽晟越沒有用這樣溫和的口氣跟她說話了?

歐陽晟越,她的歐陽晟越,原來他還是在乎她、關心她的。只是他的在意和牽掛,隱藏的那樣深,幾乎讓人察覺不出來。

方潔的心情,突然變得十分覆雜。

方潔緊緊咬著嘴唇,想了想說:“你就不能早點回來我們一起吃個飯麽?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吃飯了?我把筆記本給你背著,吃了飯找個自習室你接著做不好麽?你想我陪你我就陪你,你嫌我吵,我就不陪你,這樣不行麽?深更半夜的坐公交車、過地下通道實在是太不安全了。”

寫這段話的時候,幾年前那場地下通道慘案和375的故事始終縈繞在方潔的腦海裏。

“算了,電腦上有好多數據、參考資料什麽的,又不好拷貝,太麻煩了。而且回學校看著你,說不定我就想偷懶了。還是在這邊搞好了再回去吧。”

“那~~,要不你快到學校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吧,我去車站接你。”

“傻姑娘,你不放心我,我更加不放心你。而且說不定到校真的會很晚很晚,還是不要折騰了。”

……

於是,方潔的心裏沒來由的堵得十分難受,一天裏接下來的時間突然變得是那樣漫長和索然無味起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十點,方潔給歐陽晟越宿舍去了電話,歐陽晟越還沒回去;十點半,又去了一個,歐陽晟越依然沒回去;將近十一點,馬上都要鎖宿舍樓門了,歐陽晟越依然沒到。方潔又氣又心慌,幹脆直接撥了歐陽晟越的手機,聽到那頭傳來那聲熟悉的“餵~”,她自己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那麽大的煩躁氣,張口就責怪,語氣又快又尖利:

“你怎麽回事兒啊?這都幾點了,怎麽還沒到宿舍?”

歐陽晟越一如既往溫和的聲音:“快了快了,已經進北門了,都看得見你們宿舍的燈了。怎麽啦,你怎麽這麽不耐煩呢?是等得困了麽?可惜了,回來的太晚了,今天是見不著你了。”

方潔的眼淚都要下來了。

是啊,這是怎麽了呢?為什麽只要歐陽晟越回到了“P大”,一切都似乎都變回了從前?他笑呵呵的樣子還是那樣的清晰、他的聲音依然的充滿熱度、他的話語裏裏外外透露出對她的疼愛和關註…

這還是那個把她擱在一邊不言不笑、不聞不問、淡漠著只顧得上“學業”的那個人麽?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到底是怎麽一個人、他們兩個到底要怎樣進行下去?

她拒絕那種叫做負罪感的東西再次在她心裏升出來,她不要,她再也不願意向任何人負罪。這,不應該是她的錯。

六月中旬的清晨是那樣的舒適涼爽,金燦燦的陽光被片片楊樹葉子分割成一塊又一塊的落在身上,只覺得暖。方潔和沈卿坐在主樓門口的臺階上,安安靜靜的看著工人們在主樓前的廣場上搭建拍大合照分層站立的架子。工具敲打金屬架子發出的“叮叮當當”的聲音,在原本靜謐的廣場上顯得十分突兀,卻也似乎正式拉響了98級同學畢業活動的大幕。

時間還很早,她們的身邊偶爾會經過一兩個去主樓占座的學弟學妹。沈卿笑著說:“以前上課的時候怎麽都起不來,有時候為了多睡一會會兒連早飯都顧不上吃;今天呢,只不過是九點鐘拍個畢業照麽,結果七點剛過就已經吃了早飯坐在這裏等了。”

“咱以前早起是個什麽心境?現在早起又是什麽心境?有幾次早上或者課間操的時候晃晃悠悠去實驗室,見到小朋友們急急忙忙奔赴教室上課的情景,真是讓我有些驚訝、又頗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我在學校待了快四年了,從來沒有註意到原來上課的時候學校裏是這麽熱鬧、道路上會有這麽多行色匆匆的人,而我居然也曾經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以前怎麽一點都沒發現?咱上課的日子多苦啊,從我一進到這個鬼學校,就開始了起早貪黑、拼死累活、卻還毫無成就感的生活,太枯燥、太單調了,現在總算都解脫了,而今冷眼旁觀奔波在路上的師弟師妹們,真是太同情他們了。現在想想,曾經那麽多個陽光燦爛的星期六、星期天居然都全天候的獻給了自習室,真是太不可思議、太佩服自己了。時光如果可以倒流,我想我再也不能做得像曾經那麽好了。”

“你得了吧,你還沒有成就感?我看我們班過的最精彩的估計就是你了,學習成績、業餘生活、感情經歷,論綜合,估計全大班都找不出比你更強的了。只是你自己,很多事情看不開而已。”

“哼,學習那麽努力,不也掛了一科?而且身邊永遠有一個同名同姓的強者壓著,實在讓人很沮喪。我自己也納悶,我這個人從小到大只相信自己、無論面對誰我都不卑不亢,偏是她我怎麽都繞不過去,這種感覺是很奇怪的,你真的無法體會;仗著爹媽給的好嗓子,會唱幾首歌出了名,偏又因為自己性格太直率、脾氣太壞、太張狂、不懂得低調做人而被人詬病;周圍的人說就說吧,本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天不怕地不怕,卻不知不覺的變得在乎起人家的眼光來,讓自己過得好累;說到感情,這個,還需要我細說嗎?更何況,眼下這段感情但怕也是要保不住了。”

方潔註意到花壇裏盛放的月季:“愛情是不是真的像花朵那樣,無論曾經開的多麽驚天動地、最終依然躲不過雕零的命運?”

方潔讀懂了沈卿眼中的詢問,莞爾一笑,把她跟歐陽晟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以及她曾經的決斷、她現在的猶豫徐徐的講給沈卿聽。前者說得平和安寧、後者則聽得驚訝唏噓。沈卿沒有太多的話,只是在結尾後靜默了很久,才輕輕嘆了一口氣:“也許是你變了,也許是他變了,也或許你們都沒變,只是環境變了。這個世界上最不講道理的就是感情的事了。穿鞋子的那個人是你,我幫不到你什麽。不過,我還是提醒你,分手的事情,你可要仔細想好。”

“我知道。沒真的想清楚前,我是不會提的——所以,現在你還要說我過的精彩麽?除了疲憊、悲傷和失敗,這個大學生活沒有再帶給我別的感受了。”

“你說的只是結果,但是這些結果之前的過程,起碼是豐富多彩的。而且,最差最差,你好歹也認識了一些朋友,譬如我呀、韓琴呀、譬如程宇陽呀。大學裏任何其他的事情可能都會忘記,但是我們結交的這些朋友是這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對不對?”

“如果可以重新再來過,我絕對不要那些豐富多彩、氣壯山河的過程,我寧願選擇那條最簡單最質樸的路,只跟你、跟韓琴、跟宿舍的其他女生、跟身邊這些男男女女的朋友們,親親熱熱也好、吵吵鬧鬧也罷,只需要安安穩穩的過完我的大學生活就好了。”

沈卿笑著搖搖頭:“像你這樣的個性,不惹是生非,的確是太難為你了。”

方潔也笑了:“嗯,好像是挺難為我的。可惜了,韓琴和韓嵩不能回來拍畢業照了,聽說是要到下旬才能回來。哎,這兩個人,真是,我就鬧不明白了,提早兩個星期回來要死啊,又沒有正經入職,搞得那麽緊張幹嘛啊…”

“你看,你又露出了要惹是生非的本性了。動動你的狗腦子,肯定是用人單位不給放,他們有什麽辦法。臨近畢業了,能回來還會不回來嗎?”

“韓琴這個人,雖然我一直都沒弄清楚她是不是喜歡我——這是她的事兒,但我是的的確確很想念她;我是真的很想畢業的照片上能有他倆,這樣才算完整。真是太遺憾了。”方潔把頭埋在腿上如是說。

廣場上大班的同學逐漸多了起來,一小堆一小堆的圍在一起聊天說笑。主樓的臺階因為方潔和沈卿先占領的緣故,幾乎成了他們小班同學的聚集地。方潔坐得有些不耐煩,起身在臺階上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晃來晃去,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沈卿和其他同學說話。她猛然發現自己似乎比剛進大學的時候性子要沈了一些,盡管現在她依舊毛躁、依舊不夠寬容、依舊愛發脾氣。她發現自己一直在臺階上平平穩穩的走著,似乎再也沒有那樣的心境,能輕快活潑的從臺階的最高處蹦蹦跳跳的跑到最下面,然後對著身後的人燦爛的笑,如同她學前教育的第一天那樣——畢竟她已經長大了四歲。想到那天不明就裏的嗆了歐陽晟越一鼻子灰,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是一個多沒有心思、多可愛的自己。

歐陽晟越是跟吳競波一起過來的。方潔只是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微笑著俯看著他,他也一面爬著臺階、一面微笑著看著方潔。周圍有同學跟他打招呼“歐陽晟越,好久不見”之類的,他也跟對方招招手、禮貌的笑著回應。歐陽晟越走到方潔面前,似乎饒有興致的打量了她一番,伸出手來輕撫了撫方潔的頭發。

“又瘦了,好像也黑了些,頭發也長了,氣色看起來不錯。”

“畢設的日子過得很逍遙,玩得很瘋。你再不回來看我,擔怕你要認不出我來了。只是你憔悴了不少,臉色不太好。”

方潔拖起歐陽晟越的手,一面看看他、一面翻開他的掌心,輕輕的摩挲。

“你不知道,確實太忙太累了。連著好幾個晚上都搞到晚上一、兩點鐘,從來沒有過。”

方潔沒有說話。

倒是旁邊有同學向他們起哄:“歐陽晟越,你們兩個也太肉麻了。眾目睽睽之下,搞得忒粘糊了,真是讓人受不了了!要是不是親眼所見,誰知道方潔還有這麽溫順的時候呢?”

歐陽晟越笑著拍了拍方潔的手:“你跟他們聊天去吧。剛過來的路上看到好多大班的熟人,好久都沒聯系了,我過去跟他們打個招呼。”

方潔笑著點點頭,不過她依舊站在高處。她的眼光,一直居高臨下的跟隨著流轉在人群中滿面笑容的歐陽晟越。

我的確不知道你是這樣的忙;可是,請你告訴我,當你幾乎屏蔽了跟我所有聯系的時候,我怎樣才能夠知道知道你是這樣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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