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漠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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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電子電路競賽結束了,二班方潔的團隊得了北京市一等獎、全國一等獎;歐陽晟越的團隊,得了北京市一等獎、全國二等獎。在歐陽晟越喋喋不休的、也不知道是自責多一些、還是顯擺多一些的跟她講述他們競賽中的出現了小過失而遺憾不能拿到全國一等獎時,方潔只是面帶微笑安靜的聽。末了,才對他說“已經很優異了,真的,比我們這些人已經優秀太多了”。

歐陽晟越依然不依不撓的想試圖解釋什麽,方潔總覺得這種變了味的自我反思實際有另一層的內容在裏面,可能是她自己目前懶懶散散的缺少積極向上的心態吧,她不僅完全沒有興趣、甚至明顯的產生了一種厭煩的情緒。

她嘆了口氣打斷他說:“你不就是覺得沒有拿到第一名心裏不爽快麽?如果其他任何一個團隊的成績都不如你,就算是你在比賽中犯了天大的錯誤,你也不會這樣遲遲無法釋懷,對麽?假如你做事情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比別人強,那你這輩子都別想快樂了——因為,我相信,歐陽晟越,你絕對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起碼有十萬個人都比你厲害,你比不贏難道就要去撞死?我覺得,拿幾等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到的獎是否能夠保證你保研、保證你去讀T大的研,如果拿個鼓勵獎都能讓你去讀T大好導師的研究生,那麽鼓勵獎就足夠了,再高的獎意義都不大了。”

“當然有意義,這能夠證明你比別人強,比如這一次,大家就會認為二班方潔他們的團隊比我的團隊厲害,我們輸給了他們。”

方潔用一只手撐著頭、歪著腦袋無可奈何的看著他。她沒有再反駁,只是默默的想:你到底是為你自己去競賽、還是為別人去競賽?成天比來比去的,累不累?贏了又如何?除了能夠給自己帶來短暫的光環和讚美、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又能怎樣?她其實還有幾句話埋在心裏沒有說,因為她知道完全溝通不了——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可取之處,沒有人比別人更強或者是更弱,只是比較的角度不同罷了,某坦不是說了麽,“如果用不會爬樹的能力來評判一只魚,它會終其一生以為自己愚蠢”;如果要比音樂,你純粹的五音不全,能比得過我麽?

話雖這樣說,可不得不承認的是,盡管這兩年在大學經歷的各種近似夢魘般的挫折,逐漸磨平了她曾經也有的好勝心,讓她對自己人生的定位慢慢的思考、也有了一些新的認識,然而,連她自己也做不到不比較。她一直很好奇的追溯,這種累死人的比較觀,為什麽會這樣根深蒂固於大多數人的心裏?可能,是因為我們從小就在被灌輸要做第一名,沒有人告訴你只要做好自己、盡力而為就好了。

更令她費解的是,她的比較,在面對二班方潔的時候,最不可控。那種表面上尋求對等、實際內心卻明顯不平衡的自卑感會逐漸侵蝕她的身體,連自欺欺人的力氣都沒有了。不過方潔覺得自己有一點很好:別人的優秀是別人通過先天或者後天的努力換來的,她絕對不嫉妒,她絕對不會因為自己比不上人家、而對別人做出什麽負面的行為來。

競賽成績下來後,歐陽晟越主動承擔起了給方潔在圖書館上自習占座的重任。圖書館自習室的環境比較好,沒有普通教室要上課或者突然冒出個人、在黑板上寫“本教室今天有會”的尷尬,相對來說比較穩定。在那裏上自習的同學一直很多,每天早上七點開門,六點多就有同學在門口排隊了,所以方潔從來就沒奢望在圖書館能上成自習。這次也是歐陽晟越主動提出來的——“我已經不忙了,可以早睡早起給你占座了。我六點鐘去排隊,再怎麽也能占個好位置。你只管好好覆習你的,其他的都不要管”——方潔只是默默的聽,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歐陽晟越也一直再為自己保研的事情而忙碌著,雖然有優秀的學習成績、社會能力和競賽得獎的光環籠罩著他,但是要跨學校申請T大好博導的碩博連讀還是有些困難的,畢竟T大也是人才濟濟、T大的導師還肩負著內部消化的重任。不過,歐陽晟越確實有他的過人之處,且P大在北京理工科的高校中名頭也算響亮,申請的過程雖然有些覆雜、還伴隨些驚險,但倒也順利,等到方潔的高數已經覆習完第一遍時,歐陽晟越的保研也搞定了。

二班方潔的保研也搞定了,她沒有削尖腦袋非要去T大,只是稍作權衡以後,低調的選擇了本校明星專業的三位博導之一的汪老師當自己的導師。這位汪導師是當時P大最年輕的博士生導師,但是其學術能力卻令人刮目相看。只不過因為年輕、博導的事業剛起步、實驗室的規模不算大、資源尚不算多,所以暫且在三人中排最後。方潔有些想不通,二班方潔那麽厲害的人,為什麽不選另外兩個口碑更加厲害的資深教授呢?

這一年的通信行業突然風生水起,以前帶有一定身份象征的手機也突然進入了大眾生活,不過價格卻依舊有些令人望而卻步。歐陽晟越給自己買了部手機:MOTO的一款翻蓋,很漂亮,不過價格一點也不漂亮,3000多塊。方潔小心翼翼的摩挲著手機的翻蓋,很快就還給了歐陽晟越,順便在心裏暗罵他奢侈——其實這個時候,已經有同學為了找工作、咬咬牙買手機了,大多數都是PHILIPS、SIEMENS或者ALCATEL的最便宜的直板手機,圓圓的頭,特醜,然而價格也要在1500塊錢左右;NOKIA的也是直板機,聽說質量超好、可以當做防身武器,而且外觀也好看,所以要貴一些;MOTO的翻蓋手機都很花俏,價格自然就更貴了。除了手機本身,手機的電話費真貴啊,本市六毛一分鐘,長途七毛錢一分鐘,要是給外地打個電話,一分鐘就要一塊三,比宿舍的201電話貴的不是一點半點,連歐陽晟越自己都說,只有緊急情況下才會使用手機。方潔心想,就算是買得起手機、也養不起呀。

沒過多久,歐陽晟越又搞來一臺筆記本電腦——“IBM的原裝進口,15寸屏,是這個品牌各種類型裏尺寸最大的”,歐陽晟越在給方潔展示的時候如是說。其實方潔一點都不知道IBM是幹嘛的,因為她之前從未關註過,但是她知道在這個臺式機仍尚不算普及、買臺式機都要宿舍同學湊錢合用的時代,筆記本電腦絕對是一個非常稀罕的玩意兒,買筆記本電腦的人一定不愁吃穿、非富即貴。方潔輕輕撫摸著筆記本電腦黑漆漆的、手感頗好的外殼,腦子裏不停的回蕩歐陽晟越的話“一萬七、一萬七”...花巨資買個筆記本電腦,究竟是為了啥呢?

歐陽晟越有的時候會帶著他的筆記本電腦上自習,雖然很正常,卻自然十分搶眼。其他同學經過歐陽晟越桌子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往他的筆記本電腦上瞄上好幾眼,膽大者便會過來好奇的詢問關於這臺筆記本電腦的細節,一旦說到價格,詢問者便會一聲嘆息而去。每每方潔遇見,便會笑笑的撇撇嘴——這樣貴重、先進得不一般的東西,確實是大部分學生都消受不起的,於是便顯得那樣的格格不入。

覆習的日子是非常單調枯燥的。方潔每天早上6點45起床,洗漱後差不多7點就背著書包、拎著水壺去圖書館找歐陽晟越。除了吃飯、打水和上課,方潔幾乎一天就全奉獻給自習室了,直到晚上10點圖書館關門她才回宿舍。合唱團也不去了,兩個人馬路也沒工夫壓了,學校外也極少去了。方潔最愛覆習數學,英語和政治次之,兩門專業課最沒興趣看——數學的考研習題都伸縮自如的做完了兩大本了,專業課一遍還沒有覆習完。覆習的過程中,她真的覺得,人學知識效率最高、記憶力最好、吸收最快的時候還是高中以前,那時候背的單詞和課文到現在都忘不掉,而大學英語單詞和課文,就算當下記住了,也不是長遠的事兒,轉過頭就忘記了,所以英語幾乎是吃老本、政治大部分靠死記硬背的也就那樣了。

人總是有惰性的,歐陽晟越也不例外。保研的事情塵埃落定,如釋重負的他只剩下完成大四上學期那些不算很難的課程,於是方潔明顯的感覺到,原本成天把他箍得死死的一些東西,也暫時消失了。他上自習的時間不如以前那樣飽滿、也開始上一陣兒就玩失蹤,其實就是跑回宿舍看片子、打游戲去了。

其實方潔很希望自己覆習的時候歐陽晟越能在一邊兒陪著。為了不幹擾,兩個人的座位是背對背的兩個桌子。但是只要是背後有個人,哪怕歐陽晟越在看小說、睡覺、玩游戲,她都覺得心裏踏實些。其實她知道,老是在羨慕歐陽晟越、羨慕那些不考研同學的心態上糾結,只會讓她更加郁悶,但是她還是忍不住羨慕。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她需要用很大的毅力才能把自己的心情放平、轉移到書本上來,這實在不是一件令人開心的過程。

進入到11月,需要填報考研的導師志願了。對於方潔來說,這一點都不令人覺得困難,僅憑著對整個行業發展的直覺、對各專業老師簡單的了解和她自己考研、以及後期學習能力的評估,她很快就確定——一個在國內市場剛剛崛起、今後會快速發展的行業所對應的專業,選擇這個專業名氣稍遜的那位博導——因為考上的幾率會大一些——然而,這碰巧意味著,原本本科還在兩個小班的方潔,今後三年,將會在一個導師的實驗室裏一同學習,她們的關系不得不更加微妙了。

面對這樣一個局面,方潔真的很抓狂,但是為了躲避別人而改變自己決定好的人生軌跡,也太沒骨氣了,這絕對不是她方潔能幹出的事兒。NND,就報汪老師,誰怕誰啊!老子誰也不怕,就怕自己在逆境中喪失了面對挑戰的決心和勇氣了。

研究生報完名當天的下午,方潔提前回了宿舍,寢室門口正好撞見隔壁班的方潔。二班方潔笑著招手喊她:“哎~,你過來!”

她們兩個人,從來不正兒八經稱呼對方名字,需要招呼了都是“哎~”起頭。

“我給你吃個好東西。”

方潔這才留意到,二班方潔一只手上拿了個棕色的長毛的果子,另一只手拿著勺子和小刀。

方潔幫她把小勺拿著,二班方潔把長毛的果子攤在手心裏、小心翼翼的從中間切成兩半,翠綠色的汁水順著她的手流了下來,她也沒在意,只是把其中一半給了方潔。她要過方潔手中的小勺順著果皮舀了一勺果肉,送到方潔面前:“嘗嘗看?”

方潔遲疑的看著她:“我去拿我自己的勺子吧。”

“沒事兒,在意這些做什麽。來吧。”二班方潔也不笑也不幹嘛的,只是看著她波瀾不驚的說。

反倒是方潔自己笑了笑,把勺子送進了嘴裏。

“好吃吧?酸酸甜甜的。”

見方潔點頭,二班方潔這時才笑了,“你把你手上那半吃了吧,我那裏還有呢”。說完才又剜了一勺子,自己吃了起來。

“這是啥?”

“沒見過吧,獼猴桃,聽說是水果皇後。前段時間有同學去新西蘭,帶給我的。我以前也不知道,聽說國內其實也種的,北京的水果批發市場早就有賣,國產的獼猴桃也不錯,還便宜。不過這個季節估計沒有了,回頭明年8、9月份的時候,我們一起去農貿市場搞一點。咋樣?”

“嗯。”

其實跟二班方潔相處,方潔一直覺得沒有跟大方潔相處舒服,可能是因為大方潔跟她都是那種性子十分火熱的人,你如何熱情的對待她、她就如何相同、甚至加倍熱情的對待你,兩個人可以嬉笑怒罵、揉來抱去的鬧,在交互過程中,很容易獲得友情的認同感;二班方潔的性情還是偏冷清些,就像打太極拳一樣,無論對方的招式是熱情如火還是冷冷淡淡,她都是用那種十分理性客觀的態度來化解,對於方潔這樣性格的人,是很難跟她產生情感上的共鳴的。

不過回想以前跟二班方潔交往,雖然日常的交流不算多、也談不上深交,而且還有想起來就令人頭疼的、這廂或者那邊廂的比較,但是潛意識的,她一點也不討厭她;相反的,她一直覺得她跟二班方潔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和信任。這種感覺很奇怪,她不知道是怎麽產生的,就像霧蒙蒙的看不清她的臉,但是知道那一定就是她一樣。不知道二班方潔有沒有這種感覺,反正她是肯定有的。

方潔靠著墻壁不由自主的神游,被二班方潔的幾聲問話打斷了,她忙不疊的回神。

“你的導師選好了嗎?”

方潔的臉一沈、心也一沈——唉,終於要說了;說吧說吧,反正她遲早要知道的。她咬著嘴巴向二班方潔做了個苦瓜臉,說:“選好了。跟你一樣,老汪。咱倆是不是特有緣分,想避都避不開。”

“哦。”

對方的態度還是那樣淡淡的,方潔猜不出來她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還是無所謂,其實她也確實沒必要去挖空心思的試探對方到底是否願意跟她一個導師。她依舊苦笑著說:“是不是覺得我老是死乞白賴的纏著你?唉,其實我也不想啊。我看了看,考研這麽多專業裏,也就這個專業我還稍微感興趣、可能能夠學的輕松些,而且老汪分數比另外兩個老師低,可能好考一點吧。我跟你可不一樣呀,你保研,我考研;你學習那麽好,我那麽糟糕。”

方潔發現對方看自己的樣子非常奇怪,二班方潔悶悶的說:“你少來。既然你學習那麽糟糕,大一特等獎學金,大二二等獎學金,大三一等獎學金為什麽你都得了?你就繼續在那裏當我是傻子吧你。”

方潔幹笑了兩聲,不想再說什麽——也許你覺得我是妄自菲薄、甚至是過分的謙虛,你可知道我學的有多苦?你可知道我基本上沒學懂?你可知道除了死記硬背我啥也沒學會?算了算了,趕緊結束這場憋屈的談話吧!

方潔對二班方潔做了個鬼臉:“哎~,我得閃了,先洗澡、還要回自習室呢。”她揮揮手上的小勺子,“謝了你的獼猴桃,開辟了我對水果認知的新紀元,回頭我們一起去買。”

二班方潔淡淡的朝她擺擺手,進水房洗刀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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