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迷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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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二年級下學期,方潔的循規蹈矩的生活逐步進駐了一些新鮮事物。首先是校園互聯網時代的真正到來——學校給每個宿舍都安裝了網絡。從此以後,上網才成為同學們睜眼即可做的事情。方潔一向對電腦操作不怎麽感冒,自然對上網這種事情也提不起興趣,不就是上網查信息、瀏覽信息麽?她見著沈卿幾乎每天都會提前下晚自習、匆忙洗漱後將剩下的時間奉獻給網絡,連電視都不願意看了,覺得實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不過,當沈卿在一個周末的晚上,將聊天室這種玩意兒介紹給方潔時,她才發現了網絡的一些樂趣。起初,通過聊天室跟陌生人聊天是一種很怪異的事情——陌生人的身份本身就是危險,屏幕上花花綠綠的聊天內容估計也沒有幾句真話,但是這種交互卻潛藏著很大的誘惑,刺激著人的感官和心理,會讓人產生一種欲罷不能的感覺。一開始方潔還有點上癮,甚至還真的煞有介事的跟陌生人約定下次一起上線聊天的時間。然而,玩過幾次以後,尤其是被陌生人放了幾次鴿子,使她這種總是對周遭滿懷美好期冀的人對這個游戲產生了嚴重的懷疑,逐漸的就對這種充斥著偽善和虛假的交流失去了興趣——其實不過是一種娛樂而已,實在沒必要當真。而與此同時,聊天室這個東西,很快就被一個名為OICQ的、以交流為目的聊天工具所替代——只能通過身份認證、成為好友後才能聊天,相對來說更加安全。然而,他們誰也不會預料到,這只普普通通、左看看、右看看的小企鵝,日後在互聯網界掀起了怎樣的驚天駭浪。

方潔也學著使用這種工具,她合並高中和小學的外號,給自己取了個昵稱“鼉鼉小蛋殼”;本想找個小鴨子當頭像,可惜那只小鴨子太醜,索性就選了個黃黃的小雞頭;至於簽名檔,沈卿說是用來彰顯個性的,於是她想了一句話——我要當小痞子,我要去獵艷!

應該說,方潔對於電腦戒心的逐步消除,從曾經的準電腦盲、打字盲變成一個起碼能稍微熟練使用計算機的人,還真要感謝網絡聊天這檔子事。

第二件事,方潔終於見識了赫赫有名的沙塵暴。大一的春天,北京的沙塵並不明顯,基本可以說是沒有造訪過;可不知是什麽原因,大二的這個春天,沙塵暴來得是那麽的猛烈和突然,據傳都吹到日本國去了,日本國還因此提出了強烈的抗議。聽到這個傳說,大家都捂著嘴笑,讓小日本幫北京來治沙吧。

不過這次的沙暴強度確實比較大,連續好幾天都是滿天黃沙,白天出門時宿舍的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可是晚上回來往窗臺和床鋪上一抹,還是黃黃的一層沙;方潔跟歐陽晟越去食堂吃飯,遠遠的透過漫天黃沙看食堂的日光燈管,散發出的居然是紫色的光,真是太奇特了。沙暴好不容易有所緩解,但是又是連續很長時間的揚塵,正好趕上與白白的楊絮毛毛混在一起,風再那麽一吹,滿眼睛都是渣、滿臉都是土,戶外的空氣簡直糟糕透了。方潔第一次感覺到了首都人民生活環境的艱巨。

第三件事,方潔找了兩份家教。大二下學期的功課,方潔整體感覺還好,時間上還比較充裕;她也想減輕家裏的負擔,最簡單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家教。她的兩份家教,都教英語,一份是星期六的下午,一份是星期天的上午,一個是三年級的小姑娘,聰明伶俐,喜歡問為什麽,具備這個年齡女孩子慣有的臭美、顯擺,偶爾自以為是一下,相對來說比較好對付。另一個是初三的大男孩,英語極差,眼看都要中考了,連最簡單的八大時態還搞不清楚。方潔從最基本的“一般現在時”給他講起,通常是第一個小時剛給他講清楚,轉身第二個小時做習題又不會了。方潔冷眼旁觀,其實這男孩子挺認真、挺聽話的,聽說數學和物理特別好,籃球打的特別棒,可就是跟英語不來電。

自從方潔在“魔電”的學習中碰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後,她不得不承認“人和人是有差異”的,這個男孩子跟她一樣,可能真的沒有學習英語的頭腦;或者說,只不過是目前尚未對學習英語開竅,然而“術業有專攻”,誰知道他以後會在哪方面有所建樹呢?沒準成為數學家、或者籃球明星?所以她是帶著絕對的耐心來教他,有時候男孩子自己都著急罵自己“笨”了,方潔也穩著情緒一點一點的重覆。男孩子的家長經常會問孩子的情況,雖然他沒有太多的起色,然而方潔總是說“有進步”、“比以前好多了”,並由衷的建議家長多多鼓勵孩子。方潔並不認為自己是在說假話。她只是覺得,這個男孩子的悲催在於,在家長眼睛裏,他的出路似乎只有考上好的高中這樣一條,籃球打得再好也沒有用。實際這樣的應試教育,到底能培養出多少人才,誰也說不清楚,但是無論如何,鼓勵總比批評強。

這兩個家教距離方潔他們學校都好遠,一個在西二旗,一個在北京南站。他們學校附近的公交車站都沒有直達。第一個家教,要先騎車到動物園,然後從始發站坐到終點站;第二個家教,要先騎車穿越隔壁的高校,坐一個9字開頭的超長線路公交車到終點。每次家教,來回花在路上的時間比她正兒八經上課的時間都長。雖然路上比較辛苦,所幸這兩家的孩子以及家長都比較友善,她也盡心盡力的教,每星期掙120塊錢,基本解決她倆星期的生活,讓她覺得這種辛苦非常值得。

一個周六下午,方潔騎著她花20塊錢買來的、沒有後座、後車軲轆已經變形、舊得不能再舊的自行車向著動物園進發。太陽雖然很好,可是風很大,她一邊艱難的頂風騎、一邊欣慰的想,這會兒頂風,晚上回學校的時候就應該順風啦。動物園還是像往常的周末一樣人聲鼎沸,好多人在這裏批發或者零售衣服,討價還價的、吵架圍觀的,嘈雜的不得了。本來風吹得空氣就很臟,楊絮毛毛、塑料袋子滿天飛,人一多,越發顯得亂七八糟的。方潔好不容易在一堆自行車裏找到一個空位。鎖完車,她拍了拍車座,友善的說:“我5點鐘就來接你。”

誰知道她回來的時候遇到大堵車,到動物園的時候已經6點多、天已經全黑了。就像換了個世界一樣,下午喧鬧的動物園突然變得非常冷清,她下了公交車,連個鬼影子也沒見著,只有昏黃的路燈照出她的影子,隨著她的步伐拉長變短、再拉長再變短,方潔莫名其妙的有點心慌。她往她停自行車的地方疾步過去,原來密密麻麻的自行車也全都不見了蹤影,只遠遠的看到一輛車被風刮倒在地上,摔像淒慘、煞是可憐。她趕緊跑過去把她的車子扶了起來,心裏突然竊喜,她的車這麽堂而皇之的躺在這裏,居然沒有人偷。

晚上的風比下午更加厲害了,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偶爾有車呼嘯而過,也是開得飛快。方潔郁悶的發現,這個時候騎車依然是頂風,而且很多時候居然完全騎不動。在西直門,她看見一名用紗巾把頭包起來的婦女,埋著頭推著車艱難的前行,她也只好下來推著走。就這樣或騎或走的回到學校,方潔拍拍滿臉的灰、吐吐嘴裏的沙,看看表,已經快7點了。

澡肯定是洗不成了,趕緊打水吃飯。方潔給歐陽晟越掛了個電話報平安,結果歐陽晟越一直在宿舍等她,也沒有吃飯。於是,兩個人去了教工食堂。

這是方潔第二次到教工食堂。歐陽晟越看著風塵仆仆、面露疲憊的方潔,找了個位置讓她坐下,自己主動跑去買飯,一會兒功夫,就給她端來了飯菜。

一碗小米粥,一個饅頭,一份西紅柿炒雞蛋。

方潔緊緊抿著嘴擡起頭來認真的看了看歐陽晟越,歐陽晟越笑著註視著她:“看著我幹什麽,為什麽不吃?”

方潔笑了笑:“你還沒買呢!我等你買好了跟你一起吧。”

她註視著歐陽晟越徘徊在幾個打飯的窗口,臉上依然是那種淡淡的笑意,可是她卻恍惚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她心裏忽然很難受。

其實兩個人分開以後她偶爾還是會很想念他、想念他們以前的美好時光。然而每當此時方潔都會覺得自己有些不恥,所以會有意識的盡量把這種毫無意義的回憶壓下去。今天也是這樣,可是她卻有些控制不住,很想就這樣回憶下去,也許是貪戀那種得不到而愈發顯得珍貴的美好吧。

方潔等歐陽晟越坐下來剛準備開動,歐陽晟越卻仔細端詳了方潔好一陣子,又上手摸了摸她的臉。

“你幹嘛?”方潔奇怪的問。

“你的臉怎麽了?”

“我的臉怎麽了?”方潔不由自主的摸了摸,“沒怎麽啊?”

“顴骨附近怎麽有兩個紅團子?還以為你又發燒了呢。”

“沒有啊,什麽感覺都沒有啊。”方潔很疑惑的又摸了摸臉頰,“好像是有點疼,可能是今天被風吹的吧。吃吧吃吧,沒什麽的。”

方潔不知道,她的皮膚,逐漸的在這樣的大風、揚沙、幹燥和刺激的空氣中發生了變化。一開始,她臉頰只是微微有些泛紅,兩個顴骨總有些癢癢,只是在洗完臉塗抹護膚霜的時候會輕微的感到疼痛,她也並不在意;可是後來,臉上的紅色越來越明顯,就像皮膚被擦破一樣,只要抹上護膚霜就感覺火辣辣的,甚至用清水洗臉都會疼,方潔索性把大寶換成了寶寶霜,都沒有任何效果。看著她原來白白的皮膚變得如此不可觸碰,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有輕微的液體從紅色的小傷口上滲出,歐陽晟越不得不又押著方潔去了一趟臨近的三甲醫院。

年輕的女醫生隨意的看了看,得出的結論是:沒什麽,就是有點過敏,停用護膚品。遂開了一個5塊錢的藥——一盒尿素軟膏——外用塗抹患處!

回學校的路上,方潔把這個圓圓的塑料小藥盒攤在手心裏,對著陽光看了看,打開蓋子聞了聞,沒有聞到臭臭的味道。她笑嘻嘻的對歐陽晟越說:“你看吧,跟上次看病一樣,如果你不問,懶得跟你說原因、懶得跟你說癥狀細節、懶得跟你說註意事項,全是流水線工作,打發一個是一個。我們上醫院路上的時間,都比在醫院待的時間長。尿素膏,聽起來咋這麽別扭呢?不給搽香香,臉上不是要幹死?”

歐陽晟越若有所思的看著她:“你搽了不是也疼嘛。要不你換個牌子試試呢?”

方潔面露難色的說:“我對護膚品這個東西從來都沒有研究過也,家裏空氣多好啊,溫暖濕潤又幹凈,小時候幾乎都不用護膚品的。高中之前聽都沒聽過洗面奶這個東西,看到城裏的女生用,還覺得挺稀罕;大學裏的護膚品不是‘寶寶霜’就是‘大寶’,還能有什麽,學校賣的還有‘東洋之花’和‘丁家宜’?我現在用寶寶霜都疼,還能用啥啊?”

“要不我們試試稍微貴一點的呢?我前幾天詢問過我姐姐,她們說用的都是100多塊錢的護膚品。她們給我推薦了一個價格比較適中的叫做‘O’牌子的,一瓶估計40塊錢,不知道你聽說過沒。”

歐陽晟越發現方潔瞠目結舌的望著他。

“40塊錢?價格適中?”方潔像遇見怪物一樣看著他,她有些不高興的說,“你姐姐很有錢,不表示我很有錢好不好。而且就算是我有錢,我也舍不得花40塊錢、甚至100塊錢買個這個東西。太奢侈了吧!”

被方潔一陣嗔怪,歐陽晟越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他別扭的說:“這也是貴嗎?還是你太小氣?臉都變成這樣了,還介意這點錢麽?我姐姐說,“O”的東西,她們買來只用來搽手和抹腳的。她們用的更貴的牌子,我覺得你肯定更加接受不了,所以才不推薦的。要不…”歐陽晟越忍了忍,終於還是說:“我來給你買吧。”

歐陽晟越看見方潔迅速咬了咬嘴唇,她本來還算正常的臉立即沈了下來,好半天也不吭氣。

天啊,市場上真的有100多的護膚品麽?40塊錢的她都覺得貴,還有人去買100多塊錢的麽?40塊錢,基本上是她四、五天的飯錢,她平常過日子雖然沒有拮據到克扣自己,但是也絕對不會舍得花這麽多錢在臉上。醫生開個藥也才5塊錢麽不是?更何況,她憑什麽要讓歐陽晟越來為她買?她對歐陽晟越的提議非常抗拒。

歐陽晟越知道方潔在惱怒什麽,但他認為自己的提議並沒有什麽,反而覺得她對有些事情算計的有些過。雖然他也對那些認為男生就應該主動為女生掏錢付賬的觀念頗為不屑,可是方潔也分得太清楚了,兩個人一起吃飯、買水果、買日用品時的付賬,她絕對計算的很清楚,生怕占了他的便宜一樣,這讓他有些看不明白。

眼看兩個人就這麽僵在路上,歐陽晟越只好給兩個人找個臺階下,他笑著摸了摸方潔的頭:“看你滿臉不樂意的樣子,當我沒說。還是先回學校吧。”

方潔撅著嘴、默默的瞪了他好久,才不情不願的跟著他回去了。

可是,到了晚上下自習,歐陽晟越還是把一瓶“O”的護膚霜推到了方潔面前。

方潔面無表情的將視線從桌子上的盒子移到歐陽晟越臉上,歐陽晟越一如既往的微微笑的看著她說:“別發火。”

方潔心裏真是亂七八糟的,什麽滋味都有,唯獨沒有正常情況下應該有的感動。

她很不高興,是真的很不高興。

她能理解歐陽晟越是在乎她、關心她,按照歐陽晟越的性格,他先斬後奏的做這種事情估計也是破天荒頭一回了。可是,他明知道她不願意,卻非要這樣做,她只能承受最終的結果,這不就是*裸的綁架麽。

可是面對歐陽晟越已經送到面前的好意,她覺得還是不要拒絕的好。歐陽晟越既然能這麽做,明擺著是要求她只有接受的份兒。她怕歐陽晟越生氣,最起碼不能拂了他的面子,現在只能把這事情和她的想法先放一放,以後再跟他溝通了。

方潔不得不把這份貴重的禮物收下來,卻非常客氣的對他說:“好吧,我收下吧。謝謝你!”

歐陽晟越溫柔的撫弄了她的頭發,笑著說:“你傻啊。”

也不知道是四月天北京的空氣質量越來越好了,還是又厚又膩的“尿素膏”起了效果,進入四月,方潔臉上的過敏癥狀有所減輕,顴骨周圍皮膚大塊的紅色慢慢消退、再不會一碰就刺疼了,但是卻留下了許多細小的紅血絲,這在她白凈的皮膚上特別明顯,而且,鼻子兩側曾經細膩得看不見的毛孔也逐漸顯現了出來。她去醫院又看了看,醫生說已經好了、可以停藥了,這讓歐陽晟越又驚愕又心疼,可是卻也毫無辦法。

方潔心裏明白,她的皮膚再也回不去以前了。即使是醫生說已經好了,可是現在只要太陽曬久了、風吹多了、運動劇烈臉上出汗了、甚至只是洗臉用毛巾稍微粗糙的一面擦水都會疼,護膚霜無論是四十塊錢的高級貨、還是十塊錢的大眾貨,剛塗抹上去也會疼。一開始她也挺郁悶,然而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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