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當然不是鴕鳥，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早上一睜眼，才六點多。方潔看著天花板，無奈的嘆了口氣。其實仔細想想，這事兒並不覆雜。一個是她很喜歡、但又拿不準、看不懂的人，對方對她好，但沒有明示，她也沒這個勇氣去主動表白，她大部分時間的備受煎熬，其實都是因為他；一個是她並不反感、甚至還頗有好感的人，對方遭受了跟她一樣的情感壓抑，昨天終於向她表明心跡。這兩個人，尚無法判斷是否真的適合她，可目前看來，為人都還是踏實可靠的。如果選前者，選的就是未知，之前的煎熬還得繼續受著，萬一真的是單相思，這個痛苦和遺憾自己也得認了；選後者，她得硬生生的斬斷對韓嵩的感情，從此再也不能與他親密無間的相處，這樣的行為，哪怕只是想想都能讓她覺得痛。更何況，以她的個性，這段感情絕對沒那麽容易遺忘，它將會橫在她和歐陽晟越之間，具體多久，她無法指望自己、只能指望時間的力量，而這會對她和歐陽晟越帶來什麽後果，也無法預期。

要做這個抉擇不禁讓她想到了《思想道德修養》老師曾經講的一個摘蘋果的故事：一個智者帶著他的一群徒弟到一個蘋果園去摘蘋果。智者要求他的徒弟在行走時摘他們自己認為最大的蘋果，每人只能摘一次，路線可以自選、但是中途不能返回。沒有人能夠知道自己每次碰到的蘋果是不是最大的那一個，或者即使是在路途中真的碰到了最大的一個，也極有可能被放棄，而一旦錯過，就不能後悔。除非最後兩手空空的交差，摘到的人手上的蘋果一般都不是最大的那個。老師講這個故事主要是想告訴同學：人要懂得滿足、不要貪婪，該取舍的時候必須要取舍，只要能夠滿足自己的心理預期、適合自己即可；苛求事事皆完美，通常會落得累人累己、得不償失。

這個故事之所以經典，可能還因為每個人結合自身的理解可以有所不同。除了老師的見解，方潔認為這個故事還可以引申出“珍惜眼前、把握既得”的含義。韓嵩對她，未來充滿了太多的不定因素，而歐陽晟越才是眼前她確實可以把握的那個人。雖然歐陽晟越一再對她說他不怕她的拒絕，可是如果真的拒絕，必然會傷害他，難道她能夠平靜的接受她傷害歐陽晟越的事實麽？歐陽晟越失望或者傷心，她也不會好過到哪裏去。

這個時候，方潔寧願相信韓嵩只當她是普通好朋友的，因為她終於承認她戀著他那麽久，他卻似乎什麽也沒看透。真是這樣也好，她如果接受歐陽晟越，起碼不會傷害韓嵩，也不會傷害歐陽晟越。她自己辛苦一些、克制一點，卻能夠換一個看起來似乎還不差的結果。方潔忍不住自嘲，曾經那麽希望能夠跟韓嵩在一起，現在卻希望韓嵩不喜歡她，這是多麽可笑的一件事兒啊。

方潔清楚的知道，雖然歐陽晟越的表白增加了她的混亂和茫然，卻讓她漂浮了好久的心真的沈了下來。從昨晚到今天，她都沒有再被浮躁情緒所困擾。她曾經對自己說，誰能夠讓她的心沈下來，她就相信誰。歐陽晟越跟她相處了那麽久，雖然平淡，但是總是能在關鍵時候給予她提醒和幫助；雖然缺乏情趣、但是否正因如此，所以才更凸顯了她所崇羨的冷靜和睿智？雖然有些強勢，但是否有利於幫助她克制她容易沖動上火的壞毛病？

無論如何，歐陽晟越確實是她方潔能夠信賴的人。

早早的，方潔獨自一人去了頤和園。

她說不清楚為什麽要到頤和園，就是想去，只是這次再沒有人陪她劃船了。沐浴在晨起的陽光中，緩緩的沿著昆明湖邊走，眼裏是水天一色的美景，腦子裏卻像是在放電影一般，把她與韓嵩從認識、到熟悉、到相知、一直到她戀上他以及以後的所有故事都回想了一遍，有一些快要遺忘的細節她都十分努力的去回憶。她對韓嵩第一次、也是印象最深刻的記憶，是在她拿到全校歌手大賽名次的那天晚上，她買了好吃的送到男生宿舍樓，韓嵩下來接她時對她真摯而又熱情的笑臉。那個時候兩個人還談不上多熟悉，當了兩個多月的同學，她甚至都還不太認識他。當時他對她說了什麽，她已經不記得了，但鬼使神差的，這張充滿了生氣、飽含讚許的笑臉她卻一直銘記在心中，她覺得她永遠都無法忘記。

方潔站在十七拱橋上，定定的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每開啟一段回憶，都讓她痛並快樂著。除了這次國慶送他離開，其他任何時候，只要他在她的身邊，都能讓她的內心安寧和平靜。他們有那麽多在一起的片段，無論是快樂的還是不快樂的，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都是那麽美好和珍貴。

方潔幾乎在頤和園的長廊裏從中午坐到了下午，她靜靜的看著來來往往的面孔、聽著南腔北調的聲音、觀察著游人身上發生的稀罕事兒，努力的將自己從回憶的漩渦和壓抑的情感中轉移出來。可無論如何，她是寂寥的。她面無表情的看著一點一點西沈的太陽，撇去了燦爛耀眼的光芒，只剩下紅彤彤的一個圓球。

她該離開了，一切都將結束了；還是一切即將結束，所以她該離開了？

微弱的燈光裏，方潔木然的站著，只是望著主席像頭上的兩只鴿子發呆，什麽也沒想。她聽見背後熟悉的腳步聲，轉過身去，微笑著看著來人。歐陽晟越偏著頭笑著看著她。

“想好了？”

“嗯。”

歐陽晟越笑而不語，只是點頭示意方潔繼續說下去。

“我答應你。”

歐陽晟越點點頭，眼睛裏的笑意更深了。

“但是，既然你什麽都知道，請你給我時間去忘記，一開始，請不要要求我太多。”

“好。”

方潔早就預料到，她答應歐陽晟越，歐陽晟越的反應絕對不會是像其他男生般的欣喜若狂或者深情款款的；但是她沒想到，她提的這麽*裸的、看起來如此過分的要求歐陽晟越一口就能答應，起碼他應該猶豫、甚至應該拒絕或者放棄她。她忍不住問：“為什麽？”

歐陽晟越轉過身去，坐在一旁的木椅子上。見方潔眉頭皺起、緊盯著他，他又笑了，拍了拍椅子：“過來坐。你一整天都在外面晃，站著說話還不累麽？”

方潔又猛的吃了一驚。她今天早早的出門、晚晚的回來，宿舍的女孩兒都不知道她幹什麽去了，為什麽歐陽晟越又知道？

見方潔滿臉驚詫的杵在那裏不動，歐陽晟越不由得嘆了口氣，他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牽著木訥的她走到椅子跟前，把她按坐下來，自己也在她身邊坐下。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最近你總是這樣，搞得我心裏很沒底的。”

方潔搖搖頭，只是問：“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你想知道為什麽現在我允許你心裏有別的男同學？為什麽我願意給你時間讓你去遺忘？你是不是認為，聽了你的話，我應該拍拍袖子、絕塵而去？”

歐陽晟越又笑了。

“既然你覺得我什麽都已經知道，那麽如果我真是你想的那種人，明知道你對別人有情，我又怎麽願意向你明確表示呢？我告訴你我喜歡你，期待你的決定，如果你的選擇是我，我想以你的個性，這個決定一定是慎重並決絕的，無論決定的過程有多艱辛。所以我只在乎結果。而且...”

歐陽晟越站起身來，“而且，你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種很寶貴很寶貴的東西麽？這東西也是你深深吸引我的原因之一。你非常重感情，對對你好的人也會死心塌地的好。我既然知道你很重感情，就知道你不可能跟他說斷就斷，你說需要一段時間來調整和忘記，這完全是我可以想到和理解的事情。或者說，如果你真的能做到立刻斷得幹凈，那我倒要猶豫一下——這到底是不是我心目中的那個方潔了。這是個悖論，不是麽？”

方潔默然的看著面前的歐陽晟越。該對他說點什麽呢？她的心事在他面前是這麽透明，她還能說什麽呢？他了解她，也理解她，對她尊重，也對她寬容，他想減輕她身上的壓力，只是期許能讓一份真情進到她的心上。她面前的他，凝視她的眼神透出少見的真摯和熱切。直到這一刻，她才真切的覺得，他確實是她值得擁有並珍惜的那個人。

她做了這個決定，一個她認為不應該讓她後悔的決定。

方潔站了起來，兩個人沒有言語的對望著。

方潔對著歐陽晟越認真的笑了笑，張開雙臂主動擁住了他，她把頭放在歐陽晟越的肩膀上輕輕的說“謝謝你”。歐陽晟越伸出手來，把她抱在了懷裏。

走廊裏，昏黃的燈光下，沈卿聽完方潔緩緩吐出這兩天的事情後只是沈默，半晌才笑了笑說：“這也許是最好的抉擇，好歹有點塵埃落定的意思。歐陽晟越雖然無法跟大多數人交心，但是不可否認，人確實還不錯，他要是真的喜歡你，肯定會對你很好。而且你以後自己也知道該怎麽做，而不是跟之前一樣像個提線木偶似的。”

方潔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她聽著沈卿像是安撫她的說辭，卻突然莫名其妙覺得心慌。兩難處境下的掙紮，下決心的時候是理性戰勝感性，晚上歐陽晟越的話也讓她也動容，她不斷的說服自己，覺得自己做的決定是對的；可是事後，心中的遺憾、失落和空虛卻像水滴打在水塘中激起的水紋，一圈一圈的不斷擴大，把她團團包圍——她將永遠失去韓嵩。

在這樣的心境下，她忽然覺得韓嵩對她來說是前所未有的重要；而且，她忽然升起一種強烈的預感——韓嵩是喜歡她的——這種預感越來越強烈。方潔對這個念頭無比絕望。之前做決定的所有前提都與此無關。為什麽，為什麽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願意確認這種感覺呢？

一夜都沒有睡好，這種絕望總是讓方潔緊張的驚醒，而且她很擔心，如果韓嵩知道她跟歐陽晟越的事情，會是怎樣的一番情形。她好後悔，為什麽非要堅持參加那個明知不能得獎的數學競賽；如果當初她果斷、大膽一些，跟著韓嵩離開北京，會不會是柳暗花明的另一種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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