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仿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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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9日,星期天,多雲間晴。

韓嵩的文具盒、書、書包攤在方潔身邊不遠的桌子上,人去上黨課去了。班長就是班長,追求思想上進,跟方潔這種自由散漫人確實不一樣。

方潔有點心不在焉的預習功課,雖然她知道黨課不上兩個小時是下不來的,可眼睛總是不由自主的往教室門上瞟。瞟啊瞟啊,居然瞟到韓嵩神奇的出現在門口朝她招手。她有些懷疑自己眼花了,疑惑的走出去,剛想問他怎麽這麽快就上完了。韓嵩稍顯激動的告訴她:“狗日的美國把我們國家駐南聯盟大使館給炸了,黨課上到一半,就接到了上面的通知,學校要組織上黨課的同學和其他一些黨員去駐美大使館示威抗議。”

方潔不是很關心實事政治,她不買報紙、緊張的校園學習生活讓她連電視都看的甚少,對於一個平頭老百姓來說,她不是很能參透美國把駐南聯盟大使館炸掉意味著什麽、她沒有能力預測該事件會掀起怎樣的一種外交波瀾,她只是淡淡的問:“那你什麽時候去?”

“馬上就集合,聽說其他高校的都要組織人去,我就是回來給你說一聲,現在去收拾書包。”韓嵩說完轉身進了教室,方潔沒有跟進,她站在門邊,遠遠的看著韓嵩把書包收拾好、背了出來。

她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意想不到的問了一句:“你說,會不會準你們往大使館裏扔東西?如果能扔,也幫我扔個石頭磚頭啥的。”

這個問題讓韓嵩啞然失笑,他看著方潔意興闌珊的樣子,刮了刮她的鼻子:“不知道,要是能扔,我一定幫你扔。”

方潔別過臉去笑了笑,沒有說話。

“進去吧,我要走了,你好好自習。如果不想自習,就回宿舍看看電視,這事不小,值得關心,新聞應該都出來了。”

韓嵩看著方潔點了點頭,沒再有過多的停頓,轉身下了旁邊的樓梯。

U.S.A用了多枚激光制導導彈轟炸了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雖然有一枚致命的導彈在駐南大使館沒有爆炸,但是顯然卻爆炸在了中華大地上,電視上、廣播裏、報紙上、街頭巷尾、茶餘飯後,時時處處都是關於這件事情的報道與議論。一時間,震驚、震怒、振奮的情緒迅速彌漫開,國民的愛國熱情瞬間被無限激發,各地政府都陸續批準了游行示威的申請,美國駐華大使館瞬間成了人神共憤的對象,也不知道裏面的美國大使們過了一段怎樣的、灰溜溜的、夾著尾巴做人的日子——起碼表面上是這樣的。在轟炸中犧牲的三位烈士也贏得了大家非常多的關註、讚揚和尊重。這個時候的P大校園,宿舍區的欄桿上、圖書館的小松林旁、主幹道邊的櫥窗裏,幾乎到處都貼著同學們自發組織起來制作的白紙黑字的標語,場面非常壯觀。標語的內容樸實但是很能激發人心,諸如“向烈士致敬”、“英雄烈士永垂不求”、“強烈譴責美國以及北約的野蠻行徑”、“反對霸權、反對戰爭”等;有的同學還剪貼了烈士們的照片,制作了精美的白花或者小花籃貼在烈士照片的下方,用最單純方式表達著學生的哀思和敬意。

5月下旬,方潔所在的小班因為各方面表現情況突出,由年級推選,要參加學院以及全校優秀班集體的評選活動。作為班長的韓嵩、支書韓琴,以及其他的班幹部,包括幾個大班幹部都投入到了相關評選資料緊張的準備中。在那個電腦十分不普及、連office都還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的年代,要設計出一份圖文並貌的競選資料實屬不易,只要是稍微懂一點電腦版面設計的同學,都被抓到了韓嵩的宿舍。

韓琴在兩天內就完成了評選演講稿,內容深刻、博覽古今、非常富有激情,讓在場的同學讚不絕口,於是大家商量著誰來完成這篇稿子的演講最合適。

韓琴的意見是:“演講必須流暢表達,該強的地方要很有氣勢,該弱的地方也要能有拂風細柳的韻味。演講的人應該要能夠壓得住場面、但是又不能太死板,要能根據現場的氣氛靈活應變。”

“哇噻,韓琴,你說你稿子寫的好,對念你稿子的人要求也真高。這個人口才肯定也要好,又要見過大場面。要不,祁宏怎麽樣?看他上次辯論賽的時候,多厲害”。生活委員陳思梁提議道。

正在電腦面前跟同學一起設計圖片的祁宏擡起頭來,“你得了吧,這個是去演講,又不是去吵架,上次是耍嘴皮子,這次是有深度的,完全不一樣。不過,”祁宏停了停,繼續說到:“你說到辯論賽,我倒想起一個人,覺得她非常合適。”說完,祁宏瞟了一眼韓嵩。

韓嵩非常明白祁宏說的人是誰,其實韓琴把演講人選的要求一提出來,他立刻就想到方潔。不過按照她的個性,估計一點也不會熱衷這種事情。而且最近高數A班開始為10月份的數學競賽做準備,除了完成A班正常的作業,還有一大堆的競賽覆習資料要對付。雖然他最近也因為忙沒陪方潔上自習,但是幾次從晚歸的程宇陽的口中,也知道方潔不輕松,哪有空來搞這個事情。所以他即使想到了,也沒吭聲。

韓琴似乎也意識到了祁宏說的是誰,不僅嘆口氣說:“她確實挺合適的,而且我自己也覺得找個女同學來演講會比男同學效果好,但是她現在太忙了。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如果料定她不願意,還不如一開始就排除掉。”

陳思梁還是不明白大家說的是誰,只好問道:“你們說的到底是誰啊”。

“大班辯論賽的最佳辯手!還沒反應過來啊你?”祁宏拍拍陳思梁的肩膀,繼續說:“方潔確實很合適。首先她的語言關肯定沒問題。當時我們幾個辯手排位的時候,覺得一辯要足夠穩重、氣場夠足,方潔就是相對符合這一點才當的一辯。結果證明,效果確實不錯,一上來就鎮得住人。”

“而且她也不死板,有一定的表現力,你看她比賽唱歌的時候多隨意,她說她當底下的人是白菜蘿蔔,還真當白菜蘿蔔。而且她名氣也比較大,學習成績也不差,院裏的老師基本都認識…”

“你說的這個我們都知道,”一直沒吭聲的歐陽晟越打斷祁宏,“關鍵是要方潔樂意,要是她不願意,說什麽都沒用。你看程宇陽最近晚上都什麽時候才回宿舍,聽說他們快班準備數學競賽個個忙的天昏地暗的,她還有空來準備這個?不累壞她才怪。”

“為班集體的榮譽偶爾犧牲一下是應該的嘛。這個就要看誰去勸啦。你我去勸肯定不管用。”祁宏吊兒郎當笑嘻嘻的看著韓嵩,作為和韓嵩穿一條褲子的人,他知道最近韓嵩和方潔走得很近,忍不住說:“韓嵩去勸說不定就能行。或者先說服程宇陽,讓程宇陽去試試也有可能。”

大家目光齊刷刷的指向了韓嵩。又聽見吳競波也嘀咕了一句:“對哦,我也覺得韓嵩能搞定方潔。”

吳競波這句話說的有歧義,除了歐陽晟越,其他在場的同學都笑起來。韓嵩恨不得把這兩個臭家夥踢到門外去,但是現場又不好反駁什麽。他沈默了一會兒,說:“行啊,我去試試,不過韓琴你晚上回去先探探方潔的口風,沒準她一口答應了,搞得大家還在這費半天的神。”

等方潔回到宿舍,已經熄燈很久了,韓琴他們都已經躺下,正在臥談。她聽見方潔進門懶懶的說了一句:“同志們,我回來了。”然後把書包往床尾一扔,急急忙忙的拎著水壺和盥洗的東西出去洗漱去了。

方潔上床後沒有參加大家的臥談,連續一個星期都泡在高數題目中的生活讓她覺得無比的單調枯燥,一點喘息都沒有;而且那些題目太偏,一道題要搞很久,大部分時候都找不到解題的思路,讓她非常沮喪。她其實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從初中開始就總是這樣,對於正常的題目,無論是再難,她都能應付的出來;但只要是專門用來競賽的題,她就是沒太多的辦法。方潔總結了一下,覺得自己多半是過度適應這種應試教育的體制,缺乏發散思維和創新思維,成了讀死書的呆子。

不過方潔也有她好的一面,就是做事情很努力很堅持,所以做題目雖然讓她郁悶,但是她還是努力的做,實在做不出來就去跟別的同學討論,無限執著的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打破競賽題目的禁錮,說不定哪天這顆適應了應試教育的腦袋就突然開竅了呢?

第二天上午三、四節班上有課。課間休息時,韓嵩又看見方潔趴在桌子上睡覺,這已經是他這幾天看到的第四次了。以前方潔的精力總是旺盛的很,看來最近確實被折騰的夠嗆。看見韓琴跟後排同學說話時正好轉過頭來朝著他的方向,韓嵩朝睡覺的方潔擺擺頭,用眼神詢問韓琴。韓琴搖搖頭,遠遠的做了個“沒說”的唇形。韓嵩嘆了口氣,也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歐陽晟越走過來拍拍韓嵩的肩膀說:“我看,還是算了吧。今天早上吃飯看到她,精神不太好,臉色也不大好。逗她吧,人也不怎麽笑了,話也不怎麽愛說了,跟前段時間大不一樣。”

韓嵩也不知道說什麽,只有沈默,他心裏空落落的,不知道是因為方潔似乎確實無法參加演講而心裏不舒服,還是因為方潔目前的狀態讓他有些擔憂。他註意到歐陽晟越也看著方潔,臉上的表情很覆雜,歐陽晟越突然說了一句:“不就是個高數競賽麽,至於搞成這個樣子麽?”然後轉身回到座位上,有一茬沒一茬的轉著手中的筆。

下課後,大家都去吃飯了,韓嵩在教室門口把方潔叫住,方潔問到:“有事”?

韓嵩“嗯”了一聲,卻不知道怎麽說。方潔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笑著說:“啥事,說吧。”

韓嵩看著方潔的眼睛,雖然她戴著眼鏡,可是她的眼睛黑亮亮的,非常清澈,他很難相信這樣一雙眼睛的主人可能會拒絕他這樣的要求。於是他說到:“我們班被年級推薦到學院參加優秀班集體評選了,如果能評選成功,還要參加學校的評選。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方潔點了點頭,“然後?”

“韓琴的評選演講稿已經完成了,大家都覺得寫的非常好,對於演講的人,”韓嵩註意到方潔抿嘴笑著咬著下嘴唇,突然有些輕松的說,“大家覺得你最合適”。

方潔的笑更加深了,“為什麽是我?”

“無論是語言表現力、舞臺駕馭能力、現場應變能力,你都有經驗;更重要的是,你有這個氣場、很容易投入,”韓嵩目光深邃的凝視著方潔,帶著笑意說,“而且,你小有名氣”。

也不知道是那句話觸犯到了她,方潔原本笑容可掬的神情立刻大變,她先是呆呆的盯著韓嵩好一陣,然後用了非常嚴厲的表情對韓嵩說:“對不起,我幹不了這事兒。”說完轉身就走。

韓嵩一把抓住方潔的胳膊,把她拖到面前,他實在沒有預料到剛剛還滿面春風的方潔怎麽會突然沈下臉來。他對著方潔大聲說:“你可以拒絕,但是請告訴我原因。”

方潔的臉偏到一邊,不吭聲。

方潔的態度立馬讓韓嵩火冒三丈,他後退兩步,指著方潔說:“你就這麽沒有集體榮譽感和責任感麽?你知不知道現在班上好多同學都在為評選的事情幫忙,做圖片的做圖片,寫材料的寫材料,實在做不了的,就幫做事的同學去打水、或者幫著校校稿什麽的。而你呢,你為班上做過什麽,除了以個人名義去參加了幾個比賽,你對班上做了多大貢獻?一個人喜歡獨來獨往,半個學期結束了,連班上的人都還沒認全;班上組織爬香山,同一天,你寧願跟你高中同學去爬,都不願意跟我們去,雖然爬山中途沒有正面撞見,但你知道同學們怎麽看你?除了你,全班同學都參加了馬克思主義小組,全大班就我們參與率不是100%,你知道麽?你好意思麽你?大家都希望你能擔當演講的大任,又擔心你準備競賽太疲憊,兩頭兼顧更加辛苦,猶豫不決不知道怎麽跟你說,你倒好,拒絕起來真幹脆。我真是高看了你,你真是太有素質、太有文化了。”

韓嵩又是生氣、又是失望的把話說完,立馬就要走,方潔轉過頭來擋在他面前,臉色鐵青,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韓嵩的臉,她咬著牙從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要走,也是我先走。如果不是看在之前的情分,我真想扇你一巴掌。不是你高看了我,而是我錯看了你。”

說完話,方潔扭頭就走了。

她一直相信,以她跟韓嵩這麽深的情分,他對她的了解不是常人可以比的。到現在為止,除了沈卿,她已經漸漸的把他當作最貼心最貼心人來看待。結果,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根本不是這樣。方潔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挖掉一塊,加上最近本身就蔓延在她身上郁悶的情緒,還沒有走出教學樓,淚水就流了下來。她不想吃飯,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待著。她走進風雨操場,爬到了看臺的最高處坐下,懷抱著自己盡情宣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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