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仿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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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宇陽從食堂出來回宿舍的路上,遠遠就看見了方潔背著書包、專註、疾馳進風雨操場。他潛意識間覺得出了什麽事,悄悄的跟了過去。

中午的風雨操場沒什麽人,程宇陽看到方潔縮在最高層看臺的一邊,看臺後面的楊樹葉子在她身上投下了斑駁的樹蔭。他輕輕的一階一階的爬上去,立在方潔的身邊,只是望著操場,沒有說話。

等到方潔疾風驟雨的發洩階段過去、聽見她一陣一陣抽泣的時候,程宇陽坐在方潔身邊,笑著對她說:“傻妞,又怎麽了?”

方潔把頭放在雙臂環抱著的膝蓋上,眼睛擡也不擡的說到:“敢問你是哪路神仙,我專門找個清凈沒人的地方,這都能被你逮到。”

因為哭,方潔的聲音變得有些甕。程宇陽看見她現在還有心思打趣她,也逗她:“你現在這個聲音很好聽,又厚重又有味道,要不以後你見我之前都先哭一場…”

程宇陽話還沒說完,就被方潔一把大力的推坐在地上,“你怎麽這麽討厭啊你,沒事滾回你宿舍去。”方潔發完脾氣,又把頭放在膝蓋上。

程宇陽笑嘻嘻的拍拍屁股重新坐到方潔的邊上,“說吧,碰到什麽事情了。該不會是請你大駕參加演講,你不同意,被班長大人給訓了吧”。

這回方潔轉過頭來看著他,有些紅腫的眼睛瞪大了瞧著程宇陽,她沒有吭聲。程宇陽也看著她,不過原來有點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過了好半天,方潔才說:“你也覺得我會拒絕?”

“我不認為你會拒絕,我覺得你會爽快的答應。”程宇陽看著方潔困惑的眼睛,正經八百的說。

“為什麽?”

“沒有什麽為什麽,直覺。所以祁宏在宿舍說擔心你不同意這事兒,我覺得他真是杞人憂天。”

方潔埋下頭,手指在看臺的水泥地上劃來劃去。程宇陽看到方潔面前的水泥地落下了一滴水,接著是兩滴、三滴…,方潔哭的非常傷心,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到:“可是我拒絕了。程宇陽,你知道韓嵩是怎麽說我的嗎?原來我在大家心裏是這麽一個沒有榮譽感、沒有奉獻精神、這麽自私的一個人。”

“這個大家應該不包括我,我想。”程宇陽非常認真的對方潔說。

“其實我是想答應的。可是我害怕。韓嵩說選我演講的最後一個理由,是因為我有名氣,我內心最害怕最害怕就是這個、最討厭最討厭的也是這個,我一點點也不願意活在光環之下,只有我自己才知道這樣有多累。參加校園歌手大賽和風采大賽,完全是興致所致,誰知道會因為這兩個比賽一下被其他人知道和關註?我一點也不喜歡在學校裏碰到不太熟悉的同學對我說‘你歌唱的真好’‘你不就是那個院裏歌手比賽得第一名的新生嗎’,我不知道人家是真心的讚美還是虛偽的恭維,都不知道怎麽應付,只能笑一笑,又怕人家說我擺譜啥的,可難做人了。名氣越大,別人看你的心態就越容易消極,負面的信息就越多。辯論賽,本就是唇槍舌戰、刀光劍影的,不就有人說我太跋扈太囂張嗎?合唱節排練,幫沈卿教大家發聲訓練和識譜,不就有人很是鄙夷不屑、說我自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說心裏,這種東西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歌唱得好有什麽用、嘴巴會說有什麽用,學習好才是真本事。我真的怕這拋頭露面的事情參加的越多,就越有人說,愛出風頭愛表演、自以為是、半罐水響叮當之類的。我自我檢討過好多回,我的性格的確不可愛、之前也的確太高調,所以,從我內心來說,這次演講我的確是有些抗拒的。可是,這不是關系到班上的榮譽嘛,縱使再怎麽不樂意,我依然肯定會答應的。然而用名氣作為理由,正好是我最介懷的,我一點也接受不了。”

“韓嵩說我半學期還不認識班上的人,這能怪我嗎?兩科最重要的、也是堂數最多的課,我都幾乎都只跟班上一小部分同學上:高數,我在A班,我不是老早就認識你了嗎?英語,我在二級班,不是也跟祁宏那幾個男生很快熟悉起來了麽?跟其他同學接觸的少,就表示我沒有集體榮譽感了?馬克思主義小組,參加了又能怎麽樣?你們組織過學習討論會麽?去香山那天,11月7號,正好是我高中同學的十八歲生日,多重要的生日,她興沖沖的一門心思的提出要去香山看紅葉,我能說不去麽?這些都跟集體主義榮譽感有什麽破關系?”

方潔就跟倒豆子一樣一邊哭一邊說,程宇陽很安靜的聽。以前方潔也經常跟他說說心裏話,但大多數是在學習上的煩惱和生活上的瑣事,像這樣涉及到她內心這麽深的東西還是第一次。他確實知道有些外班的同學不太看得慣方潔過於外露的個性,一旦有了成見,方潔的那些出色的表現,也確實變成了“愛出風頭愛表演”的做作行為。可是,他心目中方潔就算是愛表現、容易沖動、脾氣差、沒耐心、缺乏包容心、霸道,但也是單純、真誠、善良、勇敢、率直、敢作敢當的。不過他沒有想到,方潔還是如此的敏感和脆弱。

“不知道怎麽的,我漸漸發現,其實有時候內心並不像外表所表現的那樣——特立獨行、有個性、我行我素、一點不在乎外界的想法。實際上,對有些事情,我很在意別人對我的評價的。”

“可是,在意又有什麽用呢,說你傻你還真的傻。別人要說還不是要說,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管他說啥?”程宇陽忍不住插嘴進來說:“大多數的時候,別人看不慣你,更多是因為你具備了別人不具備的優勢或者能力,你應該高興才對。別人在背後說一說,你的能力不減一分,他的能力不加一分,只要你自己不在意,對你能有什麽壞處?給他說一說,過過嘴癮,沒什麽大不了的。羨慕嫉妒恨、喜歡熱戀愛,都是人之常情,你想那麽多幹嘛?走自己的路,讓愛嚼舌根的人去接著嚼吧,難道你還要替他們擔心他們的牙齦不成?”

方潔有些詫異的看著程宇陽,程宇陽歪著頭對方潔說:“看什麽看,是不是覺得我能說出這段話很稀罕?有什麽好稀罕的,你看我的字寫的那麽好,就應該知道我人不可貌相。”程宇陽看著方潔要笑又不笑的樣子,又補了一句:“我其實還是很博學的”。

方潔一下就笑出來了,不過一邊抽噎一邊笑的樣子十分狼狽。她指著程宇陽說:“你真是個怪胎,自戀狂。”

“你才是怪胎,一邊哭一邊笑,從上到下就是個矛盾的結合體。我看*的《矛盾論》用來解釋你一向的舉動真是合適的很。”程宇陽笑著說:“傻瓜,別哭了,你不知道眼淚裏有鹽,對皮膚不好啊;而且我看你把有些眼淚都流到嘴裏了,被你發*來的情緒又被你吃到肚子裏去了,這不是就疊代了嗎?然後你再繼續發洩,繼續吃眼淚…還有完沒完了?”

方潔又搡了程宇陽一拳:“你就不能正經點兒?”

她很自然的把頭靠在程宇陽的肩膀上,眼睛看著遠方,有一搭沒一搭的抽氣,嘴裏喃喃的說到:“你說的都對,但是勸別人都容易,自己要做起來就難了”。程宇陽沒說話,方潔說的是事實。

過了一會兒,方潔又低低的說了一句:“有一個這麽了解我、關鍵時候能開導我的朋友,真高興。”

程宇陽坐的很端正,他側過頭,瞟了一眼靜靜靠在他身上如此恬靜的方潔。他聽見楊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的響,這時候的方潔心裏一定是無比柔軟的。

程宇陽不由得笑了。

從六點吃過晚飯,方潔就在教二樓的自習室一直不停歇的埋在一大堆的題裏折騰,中間連休息也省去了。她知道只要停下來,就會想起上午跟韓嵩吵架的事,讓她極為難受。不過這晚她做題卻又難得的順利,不到9點,老師留給他們加餐的題目就被她搞定了。她很沮喪的拿出物理課本開始預習,卻總是出現眼睛盯著某段話或者某個公式、思維到處亂飛的情形。她更加郁悶的嘆口氣,一次一次的強迫自己把心思集中在課本上。

方潔聽到有人進教室的聲音,腳步聲不重,跟韓嵩的很像,她不由自主的擡起頭來,竟然真的看到了韓嵩。方潔的眼睛隨著韓嵩的身形一直移動,最後到了自己面前,韓嵩臉上沒有表情,她也沒有。最後聽見韓嵩低聲說了一句:“跟我出來一下”,然後立在一邊等著。

方潔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想跟韓嵩出去還是不想跟韓嵩出去,她咬著下唇,只是靜靜的與韓嵩對視,她似乎覺得韓嵩的耐心正被一點一點的磨掉,怒意正一點一點的爬進他的眼睛。她感覺到周圍已經有同學看過來了,再這麽僵持下去不知道怎麽收場,於是把課本放下,站了起來。韓嵩見她動了,先行快步的走出了教室。

教室外的韓嵩沒有停下腳步,方潔不由得停下來喊了一聲:“你要幹嘛?該不是要我陪你散步吧?”韓嵩轉過身來走到方潔面前,一言不發,揪著她的手腕就走。他的力氣很大,方潔怎麽掙都掙不開,只能有些踉蹌的跟著,走到了教學樓晚上不開的正門口,韓嵩一把甩開了方潔,背對著她走向門邊,透過大門上鑲嵌的玻璃望向樓外。

方潔不由得怒火中燒,對著韓嵩就罵道:“你這唱的又是哪一出,麻煩有事說事,沒事別耽誤我自習好哇。”

韓嵩還是不說話,方潔氣的轉過身就準備離開。韓嵩又快步走到方潔身邊,拖住她,用大力氣把她轉過來,這次韓嵩沒有丟開方潔,卻還是不吭聲。

方潔覺得自己就是一只被貓逮住的耗子,貓逮住了又不吃,只是不停的逗弄著耗子,放了耗子又抓住,放了耗子又抓住。她正預備是踢他兩腳還是做點別的進攻,卻被韓嵩一下子擁入了懷裏。

方潔大驚,她本能的做出了拒絕的動作,可是韓嵩卻把她擁的更緊了。韓嵩的嘴唇落在她的耳邊輕輕的說:“別氣,我來跟你道歉,只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吵完架,我就很懊惱,是我的錯,是我的錯。你別氣,你別氣了。”

方潔覺得心裏積壓了快一天的郁悶突然都釋放了,但是釋放的太快,她的心還沒辦法落下來。她想擡起頭來看韓嵩,韓嵩卻用手把她的頭按靠在他的胸口上。方潔聽見韓嵩胸腔的聲音。

“我相信你會答應的,你望著我的眼睛是那麽的純真無邪。可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又突然拒絕。是我不夠了解你,我不如程宇陽,我要感謝他。”

方潔的眼淚“唰唰”的就下來了,她心中真是翻江倒海、五味雜陳,究竟為了什麽而哭?是因為程宇陽總是用行動默默關心著她,讓她覺得感動和虧欠?還是因為韓嵩應該、卻沒有比程宇陽更加了解她兒讓她傷心失望?或是因為韓嵩知道她了的苦衷、終於真正理解她而高興?她自己也不知道。

方潔抽氣抽的很厲害,韓嵩輕撫著她的背。過一會兒聽見方潔悶悶的說:“程宇陽晚上什麽時候回去的?”

“大概八點多吧。他那麽吊兒郎當的人,難得說起你會那麽認真。”韓嵩低頭瞧了瞧懷中的女孩兒,繼續說:“他對你是真的挺好”。

程宇陽的臉在方潔的腦海中閃了閃,方潔破涕為笑,“他第一張給美女的字條還是我幫他傳的呢,上面的內容只有我知道,當然要對我好咯。這個家夥,還是比我厲害,八點就做完作業了。”

“方潔。”韓嵩喊了一聲方潔的名字。

“幹嘛?”

韓嵩握著方潔的雙臂,把她推開一點距離,他看著方潔還有些霧氣的眼睛說:“想得太多、活的太累,在意別人的想法、活得更累。你這樣很好、很好。脾氣壞點、耐心差點,不妨礙你做個好人。如果你想的太多,自己會不由自主的改變的。我希望你一直這樣自顧自己的走下去,別人愛怎麽說,是別人的事情,不要影響你的單純和善良。這個太寶貴了。”

方潔忽然想到了什麽,擡頭望著韓嵩說:“我從來沒想過大學裏就已經這麽覆雜了。歐陽晟越跟我提過他處理的一些事兒,太可怕太陰暗了,所謂的班級榮譽、班幹部選舉,應該是憑真刀真槍來的啊,現在就開始鬥心計,鬥贏了又能怎麽樣呢?這只是大學校園。大家心目中的象牙塔啊。十八、九歲的花樣年紀,糾結那些勾心鬥角事情,累不累?”

韓嵩放開方潔,轉過身去凝視著窗外片刻:“所以說你太單純,有利益就會有鬥爭,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樣。不過,你不要管那麽多,只要不害人,就沒人真敢把你怎麽樣。我會努力保護你,再不濟,還有歐陽晟越,他這個人對很多事情看的確實比我們更清楚。更何況,他還是大班班長。而且,”韓嵩停下來,轉過身來意味深長的對方潔說:“他對你,也挺好的。”

方潔有些不置可否的看著韓嵩,輕輕的說:“在你嘴裏,好像是個男生都對我挺好的”。

韓嵩走近她,擡起手來輕輕撫摸了她的頭發,輕聲的說:“但是,我覺得他不該給你講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韓嵩的手順著滑向了方潔的臉龐,他溫柔的撫去了還停留在方潔耳邊的一滴淚水:“今天讓你傷心了,是我不對。”他看見方潔的眼睛裏很快又變得亮晶晶的,忍不住再次擁她入懷。

方潔順從的像只小貓,這樣的懷抱給讓她覺得溫暖、安全和踏實。這一天過的太不平凡、太不真實,之前心浮氣躁的狀態消失了,大起大落的情緒在這一刻才回歸平靜。她真期望時間過的慢一點,讓她能夠更長久的體會這難得的安寧。

韓嵩想到了什麽,輕輕晃了晃方潔:“要是準備演講,你的題做不完怎麽辦?”

好半天方潔都不吭聲,過一會才擡起頭來笑嘻嘻的說:“抄!”

韓嵩驚訝的看著方潔,這個從來都不抄作業、考試不作弊,也看不慣別人抄作業、作弊的好學生,居然想到了這麽一個主意。

方潔見到韓嵩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笑意更加促狹:“是不是個好主意?那能怎麽辦?你給我想一個?我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抄過作業,好歹大一都要結束了,讓我也體驗一下抄作業的感受嘛,否則我的人生該有多遺憾啊。”

“為什麽你總是不按照常理出牌?”韓嵩捏了捏方潔的鼻子,“你這顆腦袋裏究竟還裝了一些什麽稀奇古怪、不安份的念頭?”

方潔眨巴眨巴眼睛,只回覆給了韓嵩一個頑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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