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春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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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二月已是春風似剪刀的時節,可北京依舊那麽清冷。下午下課,方潔捏著一張包裹單,滿腦子都是問號的往學校郵局走。

從甘肅隴南寄過來的包裹。奇怪,家裏沒有任何親戚朋友在甘肅呀,隴南這個地方她也是之前因為T7臨時停靠過“兩當”這個名字很有趣的小站、問了乘務員才知道寶成線原來是要經過甘肅隴南地界的。這會是是誰寄過來的呢?會不會寄錯了呢?剛才在教室裏,她已經問過了二班方潔,她也沒有親戚朋友在甘肅;而且地址明明寫的就是103班。她正在苦苦琢磨之時,有人在身後喊她,她轉過身一瞧,原來是韓嵩。

韓嵩是去郵局取掛號信的,兩個人便同行。他接過方潔手中的包裹單仔細看了看說“這個字寫的真不賴”,方潔點點頭,“就是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很好奇”。

郵局的櫃臺上,工作人員從裏間抱出一個白布袋子包得嚴嚴實實的包,眉開眼笑的對方潔說:“哎呀,方潔呀,這包東西原來是你的呀,裏面裝的什麽,特別的香。在這屋放了半天就滿屋子的香味,要是再放兩天,整個郵局都要香氣撲鼻了。”

方潔又驚又喜的接過包裹。包裹並不重,動一動裏面的東西便“唦唦”的響,散發出濃郁的香料的味道。她一頭霧水的對工作人員說:“我也正好奇裏面是啥呢。”

方潔還沒仔細看,韓嵩把包裹接過去略略研究了一番:“不會是誰給你寄了個蕎麥枕頭吧,裏面的東西恰好一粒粒的。”

“盡瞎扯,蕎麥怎麽會有這麽大的香味”,她笑著把包裹從他手裏奪過,湊近仔細聞了聞,好香啊。她突然想起來:“啊,我知道了,裏面是花椒,是花椒的香氣,真的好香啊。”

可是誰大老遠的從甘肅給她寄一包花椒?欣喜之後,方潔又糊塗了。

她回到宿舍仔細打量這個包裹,透過厚厚的白布套子,依稀能看見裏面有一封信。她小心翼翼的將白布套拆開,果然看到寫著與包裹單一樣漂亮字跡的信封,上面寫著:方潔姐姐親啟,她於是迫不及待的拆開了它。

敬愛的方潔姐姐:

我想您應該比我大吧,所以請允許我稱呼您一聲姐姐。

很冒昧給您寫這封信,我一直猶豫是否會打擾您的學習生活,我也有些擔心首都北京大城市的姐姐會不會對沒見過什麽世面的農村人所表達的感激和問候看不上眼,但是我實在太想給您寫這封信了,我想您既然是個有愛心的人,就一定能耐煩花點時間來傾聽我對您的述說。

我是甘肅隴南XX縣XX鎮XX鄉XX小學的一名教師,名叫陳鳳琳。其實在春節前,村上就已經收到您給羅福玉和羅福慶姐弟倆的助學款,這對於特困的羅家來說如同黑暗中充滿希望的曙光,如果不是您的這筆款,這學期他倆一定不能來上學了。我們整個村都很窮,沒有什麽能拿得出來感謝您的,所以只能給您寄去一點我們自己種的花椒、那是我們選的最好的花椒,希望您不嫌棄。羅家夫妻倆都不會寫字,他們讓我代他們寫一句感激的話,其實我個人也十分感激您。我想了很久,千言萬語,還是只有三個字“謝謝您”!

……

方潔終於想起來是怎麽回事了。

上學期學生活動中心門口舉辦了一個西部貧困學生助學活動,在宿舍到水房的必經之路上展覽了很多關於西部老少邊窮地區孩子們上學情況的圖片,黑白色的大幅照片傳達的無不是荒涼、貧窮、艱苦、窘迫以及孩子們對求學的渴望,讓人看著十分辛酸。捐款50元就能讓一個低年級的小學生完成一學年的學習,方潔毫不猶豫的捐出了100元。學生會提供的捐助名單中需要資助的學生真的太多了,她只略略翻了幾翻,隨意的在兩個孩子的名字後面簽上了她的大名、留下了聯系方式。這事兒沒過多久她就忘記了,她完全沒有想到,幾個月以後,她居然收到了對方這份沈甸甸的感恩之禮。

陳鳳林其實應該比她大,高中畢業後女承父業繼續在村上教書。“爸爸說,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鄉親養育了我,我不能有了點文化就不知天高地厚。村上需要我,需要更多的孩子學習文化才能擺脫文盲和貧困,所以我就回來了。姐姐,你知道在油燈下批改作業是什麽感覺麽?雖然比不上電燈,但是卻別有一番味道……”

方潔當然知道油燈照明是什麽感覺。小時候回老家,農村用的全是油燈,火光並不十分明亮、燃燒的時候還有黑煙飄出;微微有陣風,火苗還會忽暗忽明、搖來搖去;而且,確實有味道,煤油的味道,很熏人!

方潔覺得陳鳳林有足夠的理由或多或少的談及她工作和生活的艱辛,但是她卻一點也不提,她通篇講述的幾乎都是樂觀積極的、和孩子們一起充滿趣味的生活、以及她對那篇貧瘠故土、鄉親的熱愛,當然,也會有絲絲對大城市繁華生活的想象和羨慕之意,這顯然在情理之中。信的末尾,陳鳳林試探著表達了想與方潔結為朋友的想法,語氣十分十分的恭敬謙卑。看到這裏,方潔心裏的感覺很奇怪,有些高興、更多的卻是酸澀。也許,陳鳳林覺得她在方潔的面前是理所當然的自慚形穢,殊不知,兩相比較,方潔才是那個差的萬萬千的人。方潔把這封信又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爬上書架取出信簽紙——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要抽出時間來把這封信給回了。

只是,那一大包香氣四溢的花椒要怎麽處理呢?難道真的用來當枕頭睡嗎?

吃過晚飯去自習室的路上,方潔遠遠的就瞧見了從籃球場裏走出來的“三劍客”,她拖腔拖調的朝吳競波大喊了一聲“師~父~”,他們也跟她揮了揮手。祁宏走過來十分不滿的說:“你怎麽能只跟你師父請安、卻不招呼師叔呢?”

方潔“撲哧”一下就笑了。“師叔”?多別扭,反正喊起來沒有“師父”自然又親切。她略略昂起下巴撅著嘴說:“你這個家夥,就知道占我便宜。師父,你也不管管你的師弟。”

走上來的吳競波和韓嵩都笑,方潔順便友好的跟他倆say了個hi。

祁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把手上的籃球掄了好幾個圈:“哎,好師侄兒,這才幾點,你就去上自習了?你整天不是在自習室、就是在去自習室的路上,就知道念書,你也多參加點文體活動、多跟大家一起玩玩行不行啊?讀啊讀啊,你小心讀成個呆子哦!”

方潔瞅著他笑嘻嘻的說:“我才不會變成書呆子呢。我參加的活動已經不少了吧?而且我晚上*場上跑步的時候,還要向你匯報不成?”

“你瞧瞧,你參加的全是個人單項,集體活動呢?所以我說你嘛,一點也不發揚團結友愛的精神。說正經的,馬上大班要舉行辯論賽,每三個小班組一個隊,咱前三個班已經基本確定了三個男選手,正琢磨著請一個女生來。怎麽樣,要不要跟師叔一起並肩作戰一回?”

方潔跟祁宏大眼瞪小眼:“幹嘛是我?又來。好歹也有十幾個女生呢,幹嘛又是我。而且我根本就沒有辯論經驗嘛。”

“哎呀,一班和二班的女同學屬於冷艷高貴型,吐氣如蘭、典雅柔和,不太適合這種咄咄逼人的唇槍舌戰啊;其實我們班許琰也挺好,整天嘰嘰呱呱能說會道的,聰明機靈反應也特別快,不過呢,她就輸在氣場比起你還是要弱些。你想啊,你要是往辯手席上一坐、眼睛一瞪,全身上下散發出來那股氣立馬震住全場,嚇得對方辯友都不知道怎麽發言了,還不得乖乖繳械投降?所以相比之下,我還是中意你的。”

方潔把他手裏的籃球搶過來又砸在他身上,氣呼呼的說:“你真是太能損人了,我又不是妖怪,我有這麽討人厭嘛?你真是太壞了!”說完,卯足了勁兒把他從路中間頂到路邊上。

祁宏“哇哇”的叫:“欺師滅祖、典型的欺師滅祖哎。哎哎~,瞧你,開個玩笑嘛,還這麽較真。我怕了你了還不行啊,別鬧了。”

方潔笑嘻嘻的收了手,祁宏整理了一下衣服、瞅了一眼在旁邊“哈哈”大笑的另外兩人,無奈的說:“有你這麽粗魯的女生嗎?當街跟男生打架,太野蠻了。不過,正兒八經的,你考慮下唄,剛開學呢,功課又不是很重,不會耽誤你多少事兒的。我們班我和秦野都上,陪我們一起玩玩咯。”

方潔懶洋洋的的撇了撇嘴:“不就是組團吵架嘛,明兒再說吧,今兒沒工夫想這個。”

她嘻嘻哈哈的朝三個人擺擺手,幹脆的甩了一句“我走啦”,便移步要走。韓嵩喊住她,和氣的問:“你下午的那個包裹誰寄給你的,謎底揭曉了嗎?”

方潔咬著嘴唇點點頭:“知道了。非常意外。”

她見韓嵩有些探究的看著她,知道他也很好奇。本來也是,往不能生火做飯的大學裏寄了那麽大一包花椒,確實也不太正常。不過方潔有些猶豫不決,不知道在這麽多人面前當說不當說,韓嵩倒是看出來她的遲疑之色,便笑呵呵的說:“沒事,如果不方便說就不說好了。”

方潔搖搖頭:“不是什麽值得保密的事,我只是怕說出來有些犯矯情。”於是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把捐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末了,看著三個男生表情有些怪異,她補了一句:“你們不許笑話我。我知道我沒錢、用的是我爸媽的錢,但是我覺得這個買賣夠值當,而且那個月我都很節省的,基本上都吃的素了!”

他們都笑了起來。吳競波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挺好的。只是可憐了我的小徒弟,怪不得這麽面黃肌瘦、可憐巴巴的。”

方潔咬著嘴唇笑,韓嵩朝她點點頭,她擡起下巴斜睨了他一眼,略略有些嬌嗔的說:“哼,不理你們了,怎麽都要被你們嘲笑,我要去上自習去了。”她向她們擺了擺手,也不管他們的反應,一溜煙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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