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酒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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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潔回到家已經臨近中午。她在P縣轉車的時候已經跟家裏打過電話了,所以她還在車上的時候,就遠遠的看到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矮小的身影在汽車將會停靠廠區的小路口上安安靜靜的等待。方潔下車跑了兩步,給老媽來了個熊抱,然後一邊仔細打量她、一邊嗲聲嗲氣的喊:“媽媽~”,而媽媽則很幹脆的來了一個“哎”,把方潔逗笑了。

廠裏的人彼此都很熟,她們回家的路上總有人跟她們打招呼——

“X老師,女兒回來了嗦。”

“哎呀,我們的高材生回來了哇,好像又長高了、長漂亮了些喃?”

“方潔,你看你回來,你媽媽好高興哦。這下回來可以耍好久喃?”

“X老師,有空帶到你們方潔到我們家去耍嘛。我們兒子還沒回來,估計也快了。你好久都沒到我們家去耍了,正好方潔他們這些原來的同學約到一起聚個會、擺談擺談。”

……

這就是他們的廠、這就是他們廠裏的人,雖然幾乎與世隔絕,但是充滿了濃濃的人情味兒。

他們的廠據說是當年國家害怕打第三次世界大戰,從上海遷到四川來的,既然是為了避戰,自然就會越往深山老林裏面遷,於是在一座小山下、一片良田裏,突然就冒出來這麽一座黑瓦紅磚的小城。稱它作小城一點也不過分,這座城裏有自己的托兒所、自己的學校、自己的技校、自己的電影院、自己的糧站、自己的食堂、自己的菜場、自己的商店、自己的派出所、自己的郵局、自己的浴室、自己的俱樂部、自己的醫院、自己的苗圃、自己的廣播站、自己的油庫、自己的班車,甚至還印刷有能在廠裏、以及周邊農村流通的貨幣——他們稱之為菜票和飯票,外面的城市裏有的這裏幾乎都有,外面城裏沒有的這裏也有,比如說,統一給職工蒸飯用的蒸飯室,每天早上職工只要把裝上米和水的鍋送到這裏,中午來取的時候已經是一鍋香噴噴的米飯了。

方潔就是在這裏出生並長大的,在去成都七中以前,她的世界就是這一座小小的城和城外那些山水田園的風景。功課做完了,大人們幾乎不管孩子麽,她和她的那些“毛根兒”朋友們只要在窗戶上彼此吆喝,大家便從家裏跑出來一起上學、一起玩耍。丟沙包、跳皮筋、滾鐵環、拍畫片什麽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傳統項目,更有樂趣的是,春天,他們在油菜花地裏捉蜜蜂、到山上去種樹放風箏;夏天,他們把蜘蛛網纏在鐵圈上捕蝴蝶蜻蜓、在稻田裏挖泥鰍、爬到樹上逮知了和天牛、在小溪邊玩水看螢火蟲、到山上摘刺梨子挖夏枯草、在瓜田裏吃西瓜;秋天,他們到河裏翻石頭比賽捉螃蟹、在草地上比賽抓蟈蟈、去不遠處的水庫釣魚;冬天,他們在磚窯廠看工人燒磚、比賽跑山、在山上的松林裏撿松果;還有,就是在風和日麗的日子,一群人坐在山頂的草地上一邊嚼著草根、一邊悠閑的看X坦克團的坦克兵們開著坦克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過,他們甚至故意跟坦克兵搗蛋,看著坦克遠遠的開來,就站在早已被壓的結結實實的黃土路中間假裝不讓、或者在履帶經過的痕跡上放個大石頭什麽的、等坦克下次再來的時候嬉皮笑臉的聽坦克兵對他們瞎嚷嚷。方潔絕對敢保證,這類在他們眼中早已司空見慣的事情,城裏的孩子一定見都沒見過。

像他們這樣的廠附近還有幾家,但是都沒有他們廠的環境好,有山有溪水有農田有成片的竹林。媽媽說,廠裏的娃兒在這樣一個山清水秀、四季花開的自然裏長大,再怎麽調皮搗蛋,相比於外面的娃兒,還是要純善些。方潔倒不以為然,這裏有這裏的簡單與豐富、外面有外面的豐富與簡單,瞧,她高中的那些同學其實都不錯,也挺善良和樸實,現在到了大學了,她依舊覺得她身邊的人很友善,而且,比她性格好的人多了去了。

方潔已經開始不適應沒有暖氣的冬天了。其實家裏的氣溫比北京高一些,可是她卻不停的跟媽媽喊“好冷啊、好冷啊”,即使她已經被裹成了粽子、穿了兩雙襪子、床上也為她鋪上了電熱毯。她喋喋不休的跟詫異的媽媽描述有暖氣的日子是多麽的舒服,比如,一進門就可以脫去厚重的外套在屋子裏只需穿得十分輕便、洗衣做飯也不會因為冰冷刺骨的水而成為一件痛苦的事、她的腳也不會在睡覺以前都是冰涼的、而被窩永遠都是暖和舒適的、衣服洗幹凈了很快就能晾得幹幹的…其實,這裏的冬天溫度雖然不算低、但是很潮,陰冷陰冷的,越發覺得寒氣滲人。

唉,為什麽只有北方才會集中供暖?南方為什麽不可以有?

廠裏已快要垮掉了,非關鍵崗位的職工都已經在家歇著了,重點車間的流水線還在繼續生產,不過人心已散,很多技術很牛的老師傅們已經在為自己另謀出路。爸爸也依舊在上班,好像在做資產清算什麽的,每天回來都會說一些跟破產相關的話題。談到下崗後的出路,父母都沒有什麽想法,他們似乎也並不特別多想。廠裏徹徹底底的破產,其實還需要一段時間,那時候媽媽肯定已經滿五十歲了,名正言順的申請退休,退休以後反正會有人管;而爸爸,一直做的文職,手上沒有一點貨真價實的技術,下了崗做什麽呢?方潔看他倒是挺無所謂,似乎覺得廠裏總會安排一條出路,於是總是一副到那個時候再說的態度。兩個大人不著急,方潔倒是心事重重,本來家裏的經濟條件就不寬裕,供她上學花了好多錢,這下父母又要下崗,經濟越發的緊張。他們舍不得苦了她,那他們豈不是要過拮據日子了?

方潔時時刻刻都膩在媽媽的身旁,母女兩個總是有說不完的貼心話,她問過方潔好幾次“你不去找你七中那些哥們幾個耍一哈麽”,方潔每次都搖搖頭。她覺得自己也挺尷尬,分手信寄出去,陳旭居然沒有任何動靜,向天和華磊也沒有任何反應,讓她一度懷疑三封信是不是寄丟了。如果很多事情都沒有說開,她怎麽能稀裏糊塗的去聯系哥幾個呢?

廠裏舉辦了可能是建廠以來最後一屆春節游藝活動,這個從方潔記事以來就有的傳統項目,也隨著廠子的衰落而面臨終結。文藝匯演、放焰火、籃球賽、各種各樣的娛樂項目,比如套圈啦、打保齡球啦、打靶啦、扔飛鏢、打彈子啦,好多好多活動,要持續好幾天,即便是頭頂著即將清退下崗的陰影,但是在春節這個特殊的時刻,大家還是玩得十分盡興。

方潔興高采烈的抱了一摞在游藝中贏得的獎品回家,剛進門,就聽見電話在響,陳旭說:“你這個娃娃咋回事,招呼都不打一個,悄悄咪咪的就回來了。回來了也不聯系我們,咋個能夠這樣喃?”

他依舊是那樣自然與溫和的語氣,甚至還有些嬌寵她的味道,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方潔局促的拿著聽筒,“嗯”“嗯”了半天,都不知道應該怎麽接話。

“你再咋個不待見我,總要來看哈我爸我媽三,他們多想你的,緊到喊我給你打電話,一直在我耳朵邊上說啊說啊說啊說啊,耳朵都要長繭子了。還有老大和老三,你不想來看他們兩個嗦。真是的。”

方潔笑著撅了撅嘴,想了想說:“我哪敢不待見你哦,明明是你不待見我嘛。你又沒有說你想我去,我咋個好說去。萬一見了面你不搭理我,整得一群人都尷尬。”

陳旭笑呵呵的說:“我有你說的那麽小氣不嘛?”

方潔也說:“那難道我就有你說的小氣了嗦?”

“好嘛好嘛,我們都大氣,好大的氣哦。嘿嘿,所以你要來看我們三,最好明天來,我們都想你的很,真的。”

方潔一下了廠裏的班車,就看見不遠處陳旭父子倆倚在車邊上抽煙。方潔大聲喊“陳叔叔”,便連蹦帶跳的跑到他們面前。陳旭爸爸伸出右手,笑著對她說:“你好,方潔,好久不見。”

方潔笑著跟陳旭的爸爸握手,這只手很大、很穩、很敦厚,方潔很喜歡。“陳叔叔,你好。”

“你阿姨在車子裏頭打電話,要稍微等一哈。”

方潔輕輕敲了敲車窗,對坐在車裏的優雅女士擺了擺手,陳旭媽媽十分高興看著她,指了指電話點了點頭。

跟陳旭的爸爸媽媽打過招呼,她轉過身,面對微笑的看著她的陳旭,卻一把將他嘴裏的煙抽了出來,斜睨了他一眼說:“啥子好習慣不學,盡學不好的。”

她把未熄滅的煙遞給陳旭:“掐了。”

陳旭笑嘻嘻的接了過去:“哦喲,好兇哦,還是一如既往的兇,一點都沒變。”

方潔忍不住捶了他兩下,陳旭假裝“呀”“呀”的一邊喊著一邊往後躲。

陳旭的爸爸在一旁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倆,沒有說話。

陳旭的媽媽從車裏出來,“方潔”,她輕輕張開雙臂,方潔抿著嘴笑著抱了抱她。她上下打量著方潔,滿臉慈愛的輕撫她的臉說:“又長漂亮了,還是那麽乖。”

陳家載著方潔去超市,陳爸爸陳媽媽坐在前面,方潔跟陳旭坐在後排。分手後車外兩人見面的第一眼招呼倒還挺自然,可是進了車裏這個狹小的空間,卻不得不尷尬起來,兩個人完全不知道說什麽,只能各自朝著自己身邊的車窗默默的往外看,如果不是陳爸陳媽時不時詢問方潔的近況大家還能略略說笑一陣,這氣氛能把人憋死。

快要到超市的時候,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陳旭媽媽轉過頭來,不高興的看著他倆吼道:“你們兩個人,好歹都是大學生了,出息點可不可以?分手了,難道就做不成朋友?以後就老死不相往來、再不說一句話了?”

方潔咬著嘴唇瞧著陳旭媽媽,嘴巴輕輕的撅了起來,依舊不吭氣的緩緩低下了頭。她難為情的把手塞進大腿和座椅之間,只是盯著自己的膝蓋,而陳旭也不言語。陳旭媽媽顯然生氣了,到了超市停好車,她撂下一句“你們兩個要是這個樣子,就不要陪我逛超市”便下了車。陳旭爸爸在前面很無奈的說:“你們兩個娃娃,好大點事嘛,硬是。”

方潔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她轉過頭來盯著陳旭看,陳旭也轉過頭來盯著她看,方潔“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她大聲的、不屑的對陳旭說:“就是,好大點事嘛?”

陳旭笑著用更大、更加不屑的聲音說:“就是,好大點事嘛?走,妹兒,哥哥帶著你逛攤攤兒、買*糖。”

方潔下了車,一溜煙的跑到陳旭媽媽身邊,向她眨眨眼睛擠擠鼻子,調皮的托起她的胳膊挽了起來。陳旭和他爸爸一人推著一個購物車沖到她們身後,陳旭說:“來,妹兒,上來,哥哥推你坐車車咯。”

方潔驚訝的看著他:“我擔怕要把這個車子坐垮哦,大人可不可以坐哦。”

“當然可以坐咯,之前我媽還坐過,我爸推著她在超市裏頭到處轉都沒啥問題。”

於是,方潔小心翼翼的坐在購物推車的一角,笑嘻嘻的跟陳爸陳媽擺擺手,陳旭拉風一般的推著她,兩個人在超市奔跑瘋玩起來。

方潔和陳旭的深談開始於午夜、當四人聊天會結束之後。陳旭從沙發上抱來兩個大大的靠墊放在他的床頭讓方潔靠著,又把方潔身上的被子掖了掖——“冷不冷?”方潔搖搖頭;他自己則裹著一件厚睡衣坐在方潔床邊的椅子上。

“我覺得我們還是做朋友來的真實和舒服些,真的。”方潔說。

陳旭笑了笑。

“本來嘛,當時本來就是把你當個可以隨便說話、隨便撒嬌的好朋友來看待的嘛,是你非要喜歡我、非要把關系改變了。”方潔故意撅著嘴說。

陳旭依然笑。

方潔向他砸去個靠墊:“你瓜了嗦,就曉得笑。”

“我不笑,難道我哭嗦?”

他們當然不會哭,相反,他們談得很輕松,雖然彼此還是時不時流露出對已經成為往事的那段感情的些些遺憾。方潔跟陳旭描述著自己一個人生活的那份自在和悠閑,告訴他當她完全放下對他的牽掛後的那份輕松和恬淡:“你不要生氣哦,但是我真的是這種感覺。”

陳旭搖搖頭:“我才不得生氣的。”

面對導致他們分手的分歧,陳旭並沒有過多的解釋什麽,方潔適可而止的提了兩句便也知趣的就此打住。瞧,做朋友就有這樣的好處,你可以發表你的意見以盡到一個做朋友的責任,無論是苦口婆心還是言簡意賅。然而他是否采納就是他自己的事情,即便是他真的做錯了、吃虧了,也絕對不會過分影響到你自己的生活;但是如果你們的關系是戀人,那可就不一樣了。

方潔有些矯情的、喋喋不休的埋怨陳旭:“你這個臭家夥,收到了信,就再也不願意聯系我了,我小氣可以,你咋個能像我一樣小氣呢?虧得我還一直覺得你心胸像海一樣的廣闊,但是這哪裏是個男子漢大丈夫的表現?再咋個,我還是你妹兒呢。”

陳旭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方潔歪頭抿嘴好奇的瞧著他,他只是沈著臉默默凝視著她。良久,他伸出手來輕輕撫過她額前的一縷頭發,順勢往下輕握住了她的臉。方潔這才發現,他是那樣專註的看著她,他的眼眶微微的發紅,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在他的眼睛裏。

她的表情也不自覺的黯然下來。她雖然早已下定決心對他不再留戀,卻絕對不願意瞧見他因為她而傷心。她嘟起嘴吧輕輕的說:“你這樣會讓我內疚的。”

他輕撫她的臉一陣,似乎有些依依不舍的將手收回,笑著說:“你有什麽好內疚的,內疚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哼,既然你也會內疚,那為啥不…”方潔突然閉了嘴:“算了,不說了。”她嘻嘻一笑:“哎,我還是老老實實當你的妹兒吧,自己一個人待著舒服。”

兩個人窸窸窣窣的聊到很晚,除了把感情債平平靜靜的還得幹幹凈凈,也似乎把第一個學期彼此身上發生的有趣的事情、還有朋友們的故事都交換了一遍。總是有人喊“好晚了,該睡了”,可是總會有新的兩個人感興趣的話題讓他們忘記時間繼續聊下去,直到方潔終於撐不住歪在靠墊上連續打了好幾個呵欠、漫不經心的閉了好幾次眼睛。

陳旭瞧了瞧了時間:“不行了,必須睡覺了,太晚了都快四點了。明天早上,不對,是今天早上,老大和老三還要過來。”方潔其實已經很困了,她木然的往被窩深處蠕動著、好不容易睡到了枕頭上,幾乎閉上眼睛就要睡著。陳旭把她頭頂的靠墊放在一邊,手伸進被窩裏摸了摸她的腳,把已經不算熱的暖手器從被窩裏拿出來重新充上電,又給她掖好被子。等充電的時候,他只是十分安靜的靠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腳下重新感受到了溫暖,有人輕輕的吻了她的額頭,這個人在她耳邊輕輕的說“乖,快睡”。在陳旭關上小房間的燈和門就要去客廳的時候,方潔迷迷糊糊的說:“以後要是誰嫁了你,一定會很幸福。”

四個人中午約在電子科大旁邊的一個賣砂鍋的小館子吃飯,距離陳旭家不算遠。起床吃完早飯後,陳旭先帶著方潔去電子科大遛了一圈。寒假裏的校園很幽靜,應該說,是冷冷清清,偶爾有行色匆匆的同學夾著書從教學樓裏面出來與他們擦身而過。方潔欽佩這種人,但又有些鄙視之,無論如何,春節假期,還是應該回去看看家人的。兩個人漫不經心的晃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方潔忽然覺得,他們倆各自走各自的樣子反倒十分奇怪。她已然不愛他了,可是內心深處對他卻有著另外一種更深的情節,尤其是從今天早上開始,她更加信任和依賴他、覺得他更加親近,難道做不了情人,就非要分開走路嗎?他們根本就不應該分的這麽遠的,不是嗎?

她走近陳旭的身邊,朝他“哎”了一聲,撈起他的一個胳膊就挽了起來,陳旭絲毫不在意,依舊神色如常的繼續他之前的話題。方潔嘻嘻一笑,她知道陳旭肯定是明白她的。在她心裏,這種依靠,相比於命運多舛、漂浮不定的愛情來說,要踏實厚重堅韌可靠得多。

兩個人踱到砂鍋館子邊上時,向天和華磊正坐在四方桌邊的條凳上說話,看見他倆的向天先站了起來,對著他們上下琢磨了一番,遂指著他們說:“你們,你們兩個…又和好了嗦?”

方潔笑著說:“你想的美哦。可見你思想有多狹隘,挽著手的就一定是情人嗦。”

華磊也站了起來,溫和的打量著方潔,然後有些靦腆的張開雙臂:“妹兒,來,給哥哥抱一個。”

方潔上前輕輕的摟了摟他,很溫暖、很舒服,她在他耳邊輕輕的說:“我好想你哦”。

旁邊的向天也吵著要抱,方潔朝他做了個鬼臉:“我才不要抱你呢,你還是老大,都要當飛行員的人,還一點都不穩重厚道,看以後哪個敢坐你開的飛機。”

向天露出了像孩童一般委屈的苦顏,方潔忍不住又笑了出來。“來嘛來嘛”,她一把抱住他。這個人,雖然表面上像個孩子,但是真的就像天一樣的寬廣與敦實,讓她覺得安全極了。

陳旭和華磊在店裏點菜,方潔和向天坐在外面說話。方潔忍不住好奇的問向天:“我給你和華磊寫信說了我跟陳旭分開的事,為什麽你們兩個都不睬我呢?我回來你們也不打電話給我,為啥非要陳旭約我,你們就不能主動約我啦。太壞了。”

“關鍵是我們兩個都不曉得應該說啥,也不曉得你們兩個到底啥情況,本來就一直是四個人在一起,如果你們兩個人碰面很尷尬,我們把你們約出來幹啥?所以還不如閉嘴、啥動作都不做、就等陳旭通知比較好。只要陳旭約到了你,肯定啥問題都解決了三。”

方潔“哼”了一聲:“明顯強詞奪理。”

“本來嘛。而且你寫給陳旭的那封信確實也很蹊蹺很突然,啥子多餘的字也不寫,陳旭看的莫名其妙的,他拿給我看,我也覺得莫名其妙的。當時陳旭就說‘糟了’。我還正想問你,陳旭跟他們院的一個女生好了的事,陳旭要是不坦白,其他人肯定不得給你嚼舌根。那這事你是咋個曉得的,所以才要分手的喃?”

“啊~”方潔目瞪口呆的看著向天,似笑非笑的說:“真的啊,他重新又找了一個女朋友?”

向天也楞住了:“你居然不曉得?你不是因為這個跟他分手的啊。”

方潔面無表情的搖搖頭。

一時間兩個人都安靜了下來。方潔的腦子開始飛快的旋轉,心裏是說不出的怪異。原以為是她不要他,她還曾經那樣的顧及、掙紮、猶豫、抱歉和不知所措,結果,原來他早就背棄了她。這兩件事情撞在一起的時機是多麽好,她正好想分手,而陳旭也一定正在考慮怎麽對她說分手才合適,她的那封信,正好讓兩個人都解脫了,還能把對對方的傷害程度降到最低。這是一個多麽皆大歡喜的決定啊,這樣看來,她算不算是有先見之明?

一個聲音怒氣沖沖的對她抱怨“他怎麽可以這樣騙我,背叛,簡直是赤果果(*裸)的背叛”,而另外一個聲音則心平氣和的寬慰她“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即使有你的存在,他也有選擇更加適合他的女生的權利,這一點,方潔你應該知道”。她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裏,讓兩個聲音真刀真槍的打鬥了一番,最後還是決定讓後者戰勝了前者,盡管前者輸的並非心服口服。

她開始佩服起自己的冷靜。即便她對他的感情已經結束了,然而在得知事情的真相後,她都有足夠的理由拍桌子扭頭立馬走人,但是她沒有。

陳旭和華磊吆喝著、一前一後的把幾樣砂鍋和一盆飯端到桌上,沈著臉十分嚴肅、沒有任何反應的方潔立刻讓陳旭覺察到氣氛不對。他用眼神詢問著向天,向天站起來小聲的對他和華磊說“我好像闖禍了,你原來沒跟她坦白啊”,陳旭一楞,面色漸漸變得有些緊張起來,而華磊則默不作聲的看著他倆。

方潔默默的想了想,擡起頭來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原來陳旭也有這樣緊張的時刻,為什麽以前沒發現呢?她聽見陳旭十分不自在的說:“要不,先吃飯,吃了飯再說。”

方潔盯著緊張不堪的他,忽然笑了起來:“我現在才明白昨天晚上為啥你說該內疚的人是你了。確實是,相比之下,內疚的人的確不該是我。不過你也太壞了,這種事應該早點說開,追別個女生的時候色膽包天、處理善後卻膽小如鼠,一點擔當都沒有——”,她用手背拍了拍陳旭的肚子,湊近他的臉、笑嘻嘻的凝視著他的眼睛說:“你娃到底還是不是男人?居然還故意讓我會錯了意,看著我內疚都不敢說出真相來拯救我,簡直沒得人性的。”

陳旭也笑了,笑得有些狼狽,不過他顯然知道方潔已經不再計較這件事,便稍微輕松了一些。華磊意味深長的微微一笑,拉著向天坐下,“這回我挨著妹妹坐,我來給妹妹舀飯”。於是,四個人開始波瀾不驚、有說有笑的吃起飯來,似乎之前所有的怪異情緒,都被撲鼻的飯香攆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漸漸被大家遺忘了。

跟男生湊在一起真的很無趣,不是打牌打麻將就是打游戲,可方潔天生不喜打牌和麻將,真正的三缺一。於是吃了飯,陳旭和向天找了個網吧上網打游戲,相對這兩個沒人性的,華磊則安安心心的陪著方潔在網吧附近的露天茶社打盹兒、喝茶與聊天。成都的冬天很少見到今天這樣大太陽、天空湛藍、空氣透亮的天氣,金燦燦的陽光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極其的舒服愜意。

晚上四個人喝了一些酒,三個男生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的緊著方潔猛灌,她倒也來者不拒,以致到最後也有些薄醉。她一步拖三步的挽著陳旭回家,陳旭說華磊把他狠狠的訓了一頓。方潔笑了笑,鼻子裏“哧”了一聲:“就因為他認為你見異思遷、不要我了?其實,就算是你真的把我拋棄了又怎麽樣?不要把你看得那麽了不起,也不要把我看的這麽弱,不要以為女人必須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我們是平等的。至於你的‘花心’嘛,其實也沒啥,如果你的新女朋友比我更合適你,我雖然不至於大度的鼓勵你跟我分,但是只要你想好了,我肯定也不會阻攔,畢竟,每個人都有追求最愛的人的權利。不過——華磊是個好人,起碼比你有情有義多了。”

陳旭說:“你好像很看得開嘛。早曉得你這麽無所謂,我就沒必要一直惴惴不安的揣個事情在心裏頭、對你滿身愧疚、對我爸媽也不敢說、帶著她都不敢輕易在原來高中同學面前牽手,以至於連跟你正常的聯絡都不敢了,早點給你坦白還好些。”

方潔斜睨著陳旭,對他的這番話很是嗤之以鼻:“陳旭同學,你搞清楚,我沒有像你說的那麽無所謂,因為我曾經也是十分認真的對待我們之間感情的好不好。我只不過覺得,如果你的感情已經不在我身上了,我實在沒有強迫你留在我身邊的必要,因為我真的用不著靠著哪個。而你的那些矛盾的舉動,也並不完全因為你對我的愧疚,你更多的是左右搖擺、無法下定決心,我擔怕你那個時候你自己都沒想好,所以你暫時不願意在你爸你媽和高中同學面前公開你們的關系而已。”

陳旭笑著微微點頭:“好像說的有點道理哈。也,妹妹,你啥時候變得這樣的女權主義了喃?”

方潔鄙夷的說:“這叫自信好不好。拜托你們這些男同志,不要一見到獨立的、追求平等的女人就給她扣個女權主義的帽子好不好?這充分說明了其實男人從根本上就不願意放棄封建的男尊女卑、男強女弱的奴性思想,謝謝!”

“好嘛好嘛,我錯了。那我親愛的超級自信的妹妹,既然你把道理想得這麽透徹,那為啥你今天中午的樣子那麽嚇人,搞得我們三個話都不敢說了,好像還是頭一回領教你發脾氣的樣子。”

方潔使勁的推了陳旭一把,他一個趔趄晃晃悠悠的栽進了路邊的花壇。她朝他大吼道:“你還敢說,我已經很給你面子了哈,沒有當場發作。你瞞著我偷偷摸摸的新搞了個親愛的女人也不告訴我,雖然大驚之下我通情達理不予追究,但是總要讓我花點時間消化一下吧。你以為女人都跟你們男人一樣,薄情寡義、沒心沒肺嗦。”

陳旭終於偏偏倒倒的坐在了地上,方潔笑著把他摻了起來:“不過說實話,我還是真的覺得你好花心哦,”她撅著嘴巴有點沮喪的說:“這才好久,半年都沒有,你就喜歡別人了,就跟走馬燈一樣。我有那麽差麽,哼,你太打擊人了。”

陳旭笑著拍了拍她挽著他的手,沒有說話。兩個人走了一段他才說:“我現在真的不相信異地戀了,更不要說是相聚兩千公裏的異地戀,滿心的無助和辛酸,只要想想就讓人絕望。”

方潔不由得想起了魏鵬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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