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酒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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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潔和陳思梁斜趴在歐陽晟越的課桌上、在田字格本上下五子棋,被兩人夾在中央的歐陽晟越正襟危坐、一動不動的閉目眼神,即使是方潔突然呼天搶地的、吵鬧著不許陳思梁誤落子而悔棋,他也依舊沒什麽反應。方潔覺得歐陽是個怪人,為人處世、言語行為都過於穩重的朝著老齡化發展,一點都不像同齡人那樣充滿著朝氣、青春和爛漫。然而,他越是這樣,方潔偏就越愛調侃他,因為他面對她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簡單幼稚的問題會比其他人更加無所適從、甚至洋相百出,逗得方潔很是開懷。

田字格上差不多都要被兩個人畫滿棋子,這一回還是方潔輸了。她把筆往本子上一扔,順勢往後一靠:“哎,又輸了,反正我總是下不贏你。”

陳思梁笑呵呵的說:“你就會堵,沒章法沒策略,見空就堵,被你堵得頭疼死了。方潔,基本上每次跟你一起上課的課間都被你揪著下五子棋,如果你真喜歡圍棋,幹脆參加我們圍棋社吧,認認真真學一學。”

方潔搖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見歐陽晟越閉著眼睛說:“她?算了吧,極其沒有耐心,坐不住的。回頭下輸了、脾氣一上來,一把把棋盤推翻了,都是有可能的。”

方潔笑嘻嘻的說:“極是極是,班長大人真是了解我。我下五子棋只是為了個樂子,如果上綱上線的費起腦子來,就沒了我想要的那個趣味。我是個懶人,現在空著的時候就想聽歌發呆睡覺,不想上進去學別的了。”

陳思梁說:“你那樣愛動,笑啊鬧啊一刻都不停歇,過了頭了大家都嫌吵了。其實有時候靜下來也挺好的,你剛才專心下棋的模樣我就覺得很好,比你總是鬧的樣子好看多了。”

方潔楞了楞,“哧哧哧”的笑了起來:“你到底是在批評我,還是在表揚我啊?有你這麽大喇喇的評價女生的嘛,也不怕我誤會或者有想法。陳思梁,我不得不說,你真是太可愛了。我可不可以大膽的說一句,我真是越發的喜歡你了。”

這回輪到陳思梁楞住了,突然就悄無聲息,臉上的笑容摻雜著局促和羞色,手上都不知道該幹什麽了。看到他這幅摸樣,方潔強忍住哈哈大笑、卻依舊忍俊不禁。這時候,歐陽晟越睜開眼睛微笑著對方潔說:“你還說他,你比他還要露骨。這種認真嚴肅的話也就你敢那麽隨便就出口,也不分清對象、逮著人就捉弄,陳思梁要被你嚇壞了。”

陳思梁伏在課桌上,歪著頭默默的看著歐陽晟越和方潔。他的眼睛像孩童般的清澈,不似歐陽的眼睛那般一眼望不到邊。方潔說:“我沒有不認真不嚴肅,我也絕不捉弄他,是你想多了。陳思梁你可不要誤會不要生氣,我想表達的意思是,你是個好人,我很高興跟你當同學、很喜歡和你做鄰居。OVER!”

陳思梁笑著點點頭,說:“方潔特色對吧?更多的時候我們應該把你當做男生看。”

方潔笑嘻嘻的說:“對!陳思梁真是冰雪。歐陽,相比之下,你可真是太笨了。”

歐陽晟越依舊搖頭,他誇張的“唉”了一聲:“搞不懂啊!”

“你搞不懂的事情多了,老~先~生~——也,她怎麽跑到我們這邊來了?”

方潔看著跟她一起上數學A班的一位女同學進了他們前六個班的《軍事理論》教室,她好像是十一還是十二班的吧?在同一時刻,她不應該在下一層的大教室、跟後六個班的同學上《軍事理論》麽?那位女孩手上抱著一疊信封什麽的,看見某個人,就把手上的信封遞給他(她),也包括方潔班上的沈卿、韓嵩和秦野。女孩似乎有些躊躇,走到方潔他們那一排,十分靦腆的將手上的最後一張信封遞給了歐陽晟越,然後紅著臉十分小聲的說,“歐陽晟越,祝你新年快樂”。歐陽晟越微微有些驚訝,不過他還是立刻恢覆了正常,跟她笑著頷首說了聲“謝謝”,女孩聞言,頭埋得低低的,嘩啦啦的跑了。

信封裏面應該是張祝賀新年的賀卡,現在正安安靜靜的躺在歐陽晟越的課桌上。

方潔跟陳思梁對視了一眼。哇,好詭異!她忍不住打趣兒的說:“剛才她往我們這一排走,直直的看著我們,我還納悶,雖然我和她都是高數A班僅剩的‘四朵金花’之一、平時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但是她太內向太寡言了,交情其實很一般,她怎麽會惦記著給我送賀卡呢?原來真是我自作多情了。說吧,歐陽晟越,你們倆是怎麽產生交集的?”

歐陽晟越笑著說:“用腳趾頭想都想得到你跟她不可能很熟,她叫什麽名字現在你立馬報得出來嗎?這你也好計較的。她是大班的學習委員,你看她送的同學都是大班幹部,平時大家經常在一起開會都很熟悉的。她家裏好像挺困難,在學校勤工助學,但是學習特別刻苦特別好,對人和善、做事情很踏實,一點都不像你這樣叮當響。”

“嗯,她就是挺怕羞。”方潔壞笑著不懷好意的說:“她送別人賀卡的時候,我看都挺正常,連送給韓嵩這麽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的帥小夥兒都表現的心無旁騖。我就納悶兒了,怎麽她一給你送,從額頭一直紅到脖子上,說話也不利索了呢?而且還專把你放在最後一個送?”

“還有,”方潔不等歐陽晟越說話:“我還沒怎麽說她不好呢,你倒奇怪的很,把她的家世、性格、生活等個人情況一一的、迫不及待的陳述一番,不惜詆毀親如戰友的我也生怕別人看低她了,這又是怎麽一回事呢?難不成,”方潔稍稍頓了頓,朝陳思梁擠了擠眼睛,故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難不成你們早就彼此有意?完蛋了,歐陽晟越,你跟你小情人的事被我識破了,你們也太粗心大意了。”

陳思梁笑得前仰後合。

方潔繃著不笑,她耐心的等著歐陽晟越的說法。沈穩得猶如泰山屹立不倒的歐陽晟越居然拿起信封敲了敲她的頭,說:“你這個家夥,明知道不是你說的那樣。”

方潔捂著頭笑嘻嘻的翻了個白眼:“很難說哦。你敢說你真的不喜歡她?而且就算你不喜歡她,我看這樣子,真的保不準她是喜歡你的。在你的領導下,眼見你的運籌帷幄、精明幹練、冷靜睿智,不知不覺的失去了判斷力而被你所吸引,然後暗戀你,也是很正常的嘛,我看她那個樣子,也應該是個從來沒談過戀愛、情竇初開的嬌羞女孩。”

歐陽晟越說:“我說不過你,反正我真的不是。不過我要叮囑你一句,這事兒你在我面前怎麽胡說八道都行,但是你可千萬不要在她面前開這種玩笑。她比你還小些,很純善挺內向,可禁不起你這樣戲弄她,要是不知不覺傷害了她就不好了。”

歐陽晟越有些玩味卻又略略嚴肅的註視著她,方潔一點也不怕他這種捉摸不透、又有些壓力感的目光,她只是毫不言語的盯著他笑,然後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托著下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往別處看,過了好一陣才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我知道的,我有自己的分寸。”

上課的時候,方潔窩在座位裏,一手無意識的轉著筆,一邊盯著課本發了神。真快啊,真的還剩下幾天,這輩子一個裏程碑式的、一個煥發著新的生命力的年份——一九九八年就要過去、新的一年就要來了。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已經準備了好多賀卡送給了老師和同學;而今年,她幾乎都忘了這碼子事——噢,還有陳旭,她最近活的忘乎所以,有多久沒有接到他的信件和電話?她努力忍耐著不主動聯系他,而他也跟突然消失了似的,再也沒有了氣息。這算不算也是一種默契?她自嘲的想。她有多久沒有認認真真的想過這個人了?他們兩個應該何去何從,是不是也應該趁著這個沒有結束的年份,好好的做個了解?

歐陽晟越微微碰了方潔的肩膀,方潔側過頭去看了看他。他問她:“在想什麽,表情這麽不悅?”方潔勉強笑了笑,搖了搖頭,沒有做聲。

方潔本想先問問跟陳旭大學同班的那位高中好友陳旭最近的情況以後再下決心,但是她又覺得其實自己的本心已經決定分手,又何必多此一舉。她在周末的下午,在一個只有她的小教室裏給陳旭寫信,十分簡短:

“陳旭,該說的我都說了,愛情方面我對你只餘失望,所以決定跟你分手。一直覺得你是個情商很高的人,感覺還是做我的良師益友比較合適。”

她另外寫了兩封長信給“大哥哥”向天和“老三”華磊,把她跟陳旭的事情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三封信被裝入信封,當天下午火速寄出。

綠色郵筒那條用來投信的縫很像個大大的嘴巴,吃掉了她手中的三封信。方潔佇足盯著它看了好一陣,忽然微微一笑。她終於可以回歸到一個人了,盡管心裏很難受,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但她卻覺得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起碼從今以後,她不用那樣比關心自己還要多的*心別人,潛意識裏,她覺得她還是更向往那種無牽無掛的自由。

新年的第一天中午,小班組織全班同學到校外聚餐。方潔覺得他們班的男生對女生可真是好——專門給女生定了個大蛋糕;以宿舍為單位送給女生簽上每個人大名的新年賀卡,清一色的祝女生笑口常開、越來越漂亮;還有一個宿舍男生還送了一只捏捏胳膊就會唱歌、十分俏皮可愛的毛絨大兔子,這可是個高級貨。對比一下,什麽禮物都沒給男生準備的女生們十分慚愧。

韓琴有些尷尬的說:“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按道理應當是心細如發的女生給大大咧咧的男生準備禮物,而實際情況居然倒了過來,可見我們是多麽的沒心沒肺。”

旁邊一男生說:“女生本來就是捧在手心裏用來疼的嘛,更何況班上就只有六個青春靚麗的美少女,4:1的比例哦,越發的精貴,咱一群大老爺們兒還不應該更加呵護寵愛著?等會兒女生們多敬男生幾杯就行啦!”

方潔認得說話的男生,他是小班的學習委員,對人很好,就是說話有些油腔滑調的,免不了偶爾會顯得有些浮華市儈,她對此不太習慣。

許琰手中揮舞著剛上來的烤羊骨棒、一邊沖著他喊:“蔣濤,你們宿舍跟隔壁大*誼宿舍的事情搞的咋樣啦?聽說你們還真勾搭上了一個女生宿舍呢。咋樣,有沒有看對眼的女生呀?”

眾人皆笑。

方潔是第一次聽說蔣濤他們找聯誼女生宿舍的故事,居然還真的那樣大膽付諸於行動,而且還真的給他們找到了,想想還是挺有趣的。蔣濤得意的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了一張照片:“嘿,你們可別說,前段時間咱聯誼宿舍的女生還到我們宿舍來坐了坐,跟樓管大爺死磨活磨說了一肚子好話才給她們上樓。我這裏還有照片呢,給大家看看,看看隔壁學校的女生質量如何,漂不漂亮。”

於是,大家飯也不好好吃了,搶著來看聯誼宿舍的“美女”。

號稱班上“三劍客”之一的祁宏一臉壞笑:“都說鄰居大學裏90%都是美女,怎麽剩下的10%就給你們宿舍趕上了呢?我這下是知道為什麽人家願意跟你們聯誼了。說真的,就咱班的女生都比她們強。”

這話怎麽聽怎麽覺得別扭,結果,蔣濤他們宿舍的男生和沈卿、許琰一同沖上去把祁宏暴打了一頓,在他忙不疊的告饒下逼著他喝酒,其他的人則在一旁起哄看著樂。這邊的喧嘩太大聲,以至於鄰桌用餐的客人都被驚動,紛紛側目觀看年輕人的玩鬧。

“三劍客”之韓嵩和吳競波來向女生敬酒。他們三人怎麽會有這樣一個外號,方潔並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們三個人在班上個子都算高、都愛打籃球,韓嵩和吳競波來自黑龍江、分在一個宿舍,祁宏是北京人;三個人平時總是在一起,反正關系很好就是了。吳競波和韓嵩端的都是白酒,女生們全拿的是飲料,吳競波有些不樂意的說:“瞅瞅,咱倆都是白酒誒,好歹你們也派一個代表出來整個啤酒啥的吧。”

女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說:“我們都不會喝酒呀”。

話音剛落,方潔卻突然說:“我來陪你倆喝吧”。周圍有男生在叫好,並已經有人很快的請服務員送來一個空杯子,準備給她倒上啤酒。

方潔安安靜靜看著吳競波說:“我不喝啤酒,我要喝白酒。”

她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來的這股子沖動的情緒。她不想逞強,對於她來說,這些酒都是不好喝的,啤酒太苦、白酒太辣,好像只有兒時村裏舅舅家釀的米酒是甜甜的——她跟她的小表姐在表哥的婚宴上偷米酒當飲料喝,兩個人一下午喝了七八瓶——但是她現在卻特別想體會白酒進入口中、順著咽喉流下去那股灼燒和刺痛的感覺,辣的讓人通透。

韓嵩很驚訝的看著她,她依舊笑嘻嘻的。吳競波高興的點點頭,重新開了一瓶二鍋頭對她說:“我往你杯裏倒,倒多少你喊停我就停。”

方潔說:“怎麽喝,是一口悶嗎?”

“你隨意,不勉強,我喝幹。能有女生給面子陪著喝白酒就很不錯了。”

方潔笑了笑說:“我知道了。那你倒吧。”

吳競波緩緩的倒,中間韓嵩阻攔了兩次,方潔嗔怪他說:“我還沒喊停呢,你喊停不算。繼續。”

吳競波忍不住讚嘆:“好姑娘,真爽快。”

而大部分圍觀的男生和女生,都隨著液體的持續上升發出了這樣或者那樣的驚嘆。

直到方潔杯中的液體已經超過了吳競波杯子裏的,眼見著韓嵩又要跳出來說話了,方潔才頗為隨意的說:“OK,先這麽著吧。等下再來。”

方潔微笑著端詳半玻璃杯的白酒:“白酒就是比白開水清澈剔透哦。來來來。”

她跟韓嵩先碰了碰,轉而去碰吳競波的酒杯,也不瞧韓嵩和吳競波,端起杯子送到嘴邊,一口接著一口的,就把半杯白酒喝了下去。

一口氣喝下這麽多白酒是什麽滋味?方潔想象著酒精一點一點侵蝕過身體的感覺,辣辣的感覺從嘴唇開始,一寸一寸的往前延伸,一直蔓延到五臟六腑;也許,這種緩緩的侵潤的感覺,就如同自己之後會被一點點的卷入麻醉和遲鈍的漩渦一般,會讓她痛快的忘記很多、舒服的不省人事。

方潔笑嘻嘻的說:“我幹了,你倆隨意。”

兩個男生自然是豪爽的一飲而盡。吳競波拍了拍方潔的肩膀說:“看不出來,真厲害啊。你能喝多少?”

“不知道,沒仔細喝過。不過,”方潔俏皮的眨眨眼睛說:“我覺得我肯定喝不過你。要不,吳競波,你當我師父、教我喝酒吧。師父,以後你想喝酒的時候,就不差有個女徒弟陪著了。”

吳競波頓時樂了:“好,好,好姑娘。方潔,你這聲師父都已經喊出來了,我豈有不收你的道理。”他側身有些忘形的對韓嵩說:“真沒想到啊,還有這緣分。來給咱倒上,讓咱跟乖徒弟再喝一杯。”

祁宏過來摟著吳競波的肩膀湊趣兒:“老吳,你是方潔的師父,那我和韓嵩豈不是她的師叔。師侄兒啊師侄兒,以後你可以要好好孝敬師父師叔,端茶倒水、打飯洗衣服把我們服侍舒服了才是。”

方潔“撲哧”一下笑了出來。韓嵩用胳膊肘頂了頂他:“我才不要跟你當什麽師叔。你當你的長輩,我還是跟方潔當同學的好。走開,沒看著正倒酒了嘛!”

真的當了師父,吳競波反倒比之前憐惜起徒弟來。他壓著韓嵩的手給方潔倒了還不到才將一半的酒量,就喊夠了,然後與方潔又是痛快的一飲而盡,瞧得周邊的同學都拍手叫好起來。方潔仰著頭對吳競波滿足的說:“謝謝師父。”

之後,方潔向其他男生敬酒時都主動用白酒,只不過再沒像之前那樣一飲而盡的機會,雖然祁宏屬於瞎起哄的主兒,而吳競波和韓嵩會時不時阻斷她豪情的沖動,程宇陽、魏鵬程等幾個跟她玩得很好的、則直接給她的白酒換成了白開水。

她以為自己這樣猛灌一氣真的會醉,可她卻一直很清醒,而且內心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和孤寂。她微笑著端著酒杯站在每一個人面前的樣子她都記得很清楚——不卑不亢的、甚至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然後跟對方嘻嘻哈哈的說笑一番。她忽然覺得有些吵鬧,找了個離人堆最遠的位置坐下,無所事事的瞧著不遠處那群熱鬧的人們,恍惚間,開始發呆。

無論多麽憋屈,卻始終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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