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磨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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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潔楞楞的盯著窗外。可能女孩子心思真的要細膩一些、想得要多些吧,其實甄娟跟她一樣,她們各自都在經歷著這段與大學生活的磨合。相比於她,甄娟以前的學習更加優秀、人際交往更順利、但是現實的環境似乎更覆雜和混亂,甄娟的陣痛應該比她要更強烈,所以今天方潔在她眼中看到的更多的是一種寂寥、少見曾經的熠熠風姿。而遠航的情況明顯就要好得多,他也許屬於甄娟說的第一種人,依舊是尖子中的尖子、所以他不煩;或者他是第二種人,不算很得志卻依舊很努力,只不過因其心胸豁達開闊,所以很容易排解心中的壓力;反正無論如何,他都不是第三種人、也絕對不會成為最不齒的第四種人。

甄娟說她喜歡死纏爛打的非要去貼別人的冷屁股,方潔並不覺得這是個什麽問題,她纏人當然也是要分對象,值得她纏的人她才會去纏。如果不是因為她的死纏爛打,她們倆的友情可能都不會發芽、更不會像現在這般牢固。

三年前她們成了同學、室友,但是幾乎有一年半的時間,甄娟對方潔的態度都是不冷不熱的,她甚至聯合了宿舍了另外一個單純的女孩子孤立方潔,在宿舍裏跟方潔沒有任何交流。方潔主動給她們打水、她們拒絕,主動跟她們去吃飯、她們漠視,主動擦櫃子打掃衛生,她們不屑,主動跟她們說話,那更是沒人搭理——她沒得罪她們呀?方潔百思不得其解。很長一段時間,宿舍其實成了她最不願意多呆的地方,跟甄娟描述的她目前的狀態簡直如出一轍。

但是方潔從來沒放棄過,或者說她臉皮極厚?明知道人家不待見她,她依舊該打招呼的時候打招呼、該幫打水的時候幫打水、她們飯票不夠的時候依舊主動提出借給她們、寢室的衛生依舊主動打掃、別人聊天的時候她依舊陪著笑臉湊上前去…其實,這種滋味真的很不好受,她有時候灰心極了也覺得真沒必要,這個世道本就誰都不欠誰的。但是,說她傻也好、甚至賤也罷,她就是忍不住去貼。終於,在不知不覺中,寢室裏的氛圍發生了一些奇妙的變化,兩個女孩子對她不再冷冷淡淡的,甚至從她只奢望的邦交正常化還往前更進了一步——她們的關系變得比跟班上的其他女生似乎都更加親密。感覺破冰的那一瞬間,方潔真的很高興,那真的是一種張開雙臂、迎著陽光、擁抱春暖花開的快樂。

在已經進入高三後的某個夜深人靜的周六,寢室裏只有方潔和甄娟、甚至整棟宿舍樓裏也只有她倆和樓管大娘的時候,兩個人洗漱完畢躺在床上說話,甄娟才向方潔緩緩道出了當初對她冷淡的原因。在甄娟眼裏,方潔外向大方,一入學便跟那些“城裏”的同學很快熱和,不管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她似乎總是喜歡和正、副班長、團支書等“要職人員”一起出入,甚至沒兩個星期就被班長大人盛情邀請到家裏做客;方潔與甄娟的生活節拍總是很不搭,一開始的時候方潔都沒有跟她說過幾句話,甚至都沒有正眼瞧過她…

“於是,我覺得你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勢力小人,眼睛裏只看得起‘城裏面’的同學,賣力的巴結奉承他們,只願意跟他們耍,而看不起我們這些農村來的。所以,我當時真的很討厭你,我一想到有這種人住在我的身邊,就覺得極其惡心。我甚至覺得班上的其他同學都被你假惺惺的外表所蒙蔽,他們居然沒有一個人能看出你虛偽的假面具。尤其是老師也對你十分喜歡,英語課上只要其他同學不會的語法題,英語老師基本都會點你回答,對人那麽好、跟女生話很少的遠航明顯對你青睞有加,班上最小的男同學那麽快就認你當姐姐,我簡直覺得你真是太可憎了。你不是在班上混的風生水起嘛,那我在寢室裏就偏不理你。那一陣子,每當我見到你在寢室裏形單影只、用你的熱臉貼我們的冷屁股、故意討好我們卻無人搭理的落寞樣子,我心裏就十分的痛快。”

方潔聽到這裏的時候從床上坐了起來,她輕輕的咬著嘴唇,心裏十分不是滋味。

“後來有一次跟遠航在教室上自習,我們兩個聊天,不曉得咋個說到了你,我把心中對你的怨氣都講給遠航聽。遠航說,你不是那樣的人。恰恰相反,他說你完全沒有城府、對人真誠熱情。至於我對你的偏見,他建議我暫時先放一放,盡量從一個相對客觀的角度,先慢慢觀察你一段時間後,也許就會有所改變。”

“於是我就開始觀察你,嘗試著接受你動不動就賠上來的笑臉,跟你說話。後來我發現,其實你這個人,除了有時候行動太誇張、太鬧,真的挺好,就像遠航說的,很善良、很單純、對人很真誠。而且,如果你真的不屑與我們相處,你賠笑一段時間也就夠了,實在沒有必要那麽長時間都忍受我們的臉色、僅僅是換一句話一個笑臉什麽的。我在想,換做是我,我自己都無法做到像你那樣執著。所以,可能真的是我的問題。”

方潔下了床,撩開甄娟的帳子,坐到了她的床上。方潔抱著雙腿默不作聲的盯著甄娟,甄娟看著她說:“對不起啊,之前是我不對,我傷害了你,你當時應該肯定很難熬。”

方潔的鼻子特別酸,她搖搖頭,雖然盯著蚊帳頂上使勁看,然而眼淚還是淌了下來。之前受到的委屈,放在那裏,早就已經是一團模糊不清的印象了,真正重要的是,甄娟可以這樣敞開心扉的對她述說曾經的是非、承認她犯下的錯誤,她是真的把她當作知心朋友來對待才會這樣做。用一年多的委屈來換取一個知心的朋友,實在太值得了。

方潔默不出聲的哭泣了好久。甄娟說:“你別哭了,要不然我這卷紙都要給你用完了,我沒得紙揩勾子了咋辦”,甄娟笑了,方潔憋了憋,也破涕為笑了。

方潔跟甄娟說,她不會因為外貌、出身什麽的看不起任何人,絕對不會。

“退一萬步,就算說看不起,如果論身份,你好歹還是成都市的,只不過不在主城區而已;我是P縣山卡卡頭的,我們廠坐車去P縣縣城都要顛簸四十分鐘,我才是真正農村頭的,我有啥子資格看不起你?”

甄娟默然。

方潔高一是班上的宣傳委員,自然要負責出黑板報的工作。第一期黑板報出的那個艱難,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剛開學同學之間還不熟悉,號召了半天也沒人響應,於是只能他們幾個班幹部硬著頭皮上。學校裏什麽都要評比,班主任要求黑板報務必進入高中組前三名,幾個同學幾乎為此事形影不離,課間休息、吃飯的時候湊一起討論方案、中午其他同學休息的時候他們在後面設計版面、晚自習前再擠時間弄弄、周五周六幾乎就全部耗在黑板報上了,期間老師不滿意還返了一次工,幾乎推翻了之前的設計重新來過。方潔記得很清楚,星期六他們收工的時候都晚上八點多了,晚飯都還沒吃,班長大人看她灰頭土臉、滿身油彩的模樣,知道學校不能洗澡後,主動邀請方潔去她家裏做客的——其實,主要是去洗澡。那個澡洗的也不甚舒服,水太燙啦,方潔不會調、又不好意思喊,洗完了就跟燙豬皮似的——後來,他們班的幾期黑板報都很出色、甚至被教導處點名要求這個團隊負責學校的幾個位置特別重要的黑板報,又要忙功課、又要忙板報,方潔真是分身乏術、忙得團團轉,她的作息幾乎全亂了——這基本上就是甄娟所有誤會的來源吧,其實,她只不過是因為宣傳委員的工作,比認識甄娟更早認識了那群城裏的班幹部而已。

“我說完了。”方潔看著緊緊抿著嘴唇的甄娟說。

甄娟沒有說話,只是把方潔的雙手扯了過來,握在了自己的手心裏,她擡起頭來看方潔。良久,兩個人相視而笑。

方潔不常想起這段往事,對於不快樂的事情,她潛意識裏更願意把它們都忘掉,也是今天甄娟提了一句,她才有所回憶。她更多的是記起她們在一起溫馨快樂的時候。譬如宿舍裏的燈繩被磨斷了,方潔爬上三角梯穿燈繩,甄娟在下面一手抓著手電筒給她照明,一手把她的腿抱得緊緊的,不停的喊“你站穩啊”、“你站穩啊”。即便是已經拉了電閘的情況下,方潔依舊不敢怠慢,穿燈繩之前叫甄娟滾到一邊去,“萬一我觸電了,你不是跟到我一起遭”,甄娟就是不願意,“那你只有跟我同年同月同日死了”,方潔這樣說,甄娟在下面笑,卻被樓管大娘一頓好罵;再譬如,某個生更半夜,正在酣睡的方潔突然被一陣輕聲呼喚驚醒,“鼉鼉”、“鼉鼉”,帳子前儼然立著一位披頭散發的女人,方潔當場被嚇個半死,待清醒了以後撩開蚊帳一看,才知道是甄娟肚子疼,想讓她陪著一起去醫院。甄娟沒有向另外一位女孩子求救,卻首先想到了她,這令方潔大驚後十分大喜。她趕緊去找樓管大娘開門,宿舍兩個女孩火速送甄娟去了醫院,她還因此平生第一次坐上了的士。

想到這裏,方潔靠著車窗輕輕的嘆了口氣。她們那個宿舍,再有多少熱鬧溫暖的故事,畢竟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如今,甄娟卻在經歷她曾經經歷的那些種種的不堪,而且這些不堪,並非寢室裏的某個人特地為了為難誰,而是因為身處於其中的每一個人主動或者被動的淡漠,其實,她們都在自己為難自己。方潔不知道這種不堪只是甄娟因為運氣不好碰上的、還是清華這種頂尖學校裏普遍存在的現象,反正甄娟以後的路不算太好走,即便是適應了,寢室生活也會是她心頭的一根刺。

方潔似乎又找到了一個喜歡P大的理由,起碼她們宿舍的女孩子們相處的都還不錯,大家的心態都挺健康樂觀。她慶幸她馬上要回去的,是一個溫馨舒服的窩,而不是沒有熱氣兒的冰窖。而當她真正回到那個窩的時候,眼前的一幕更是讓她暖心不已——她們班的男生,不知從那裏找來了一個又寬又長、網眼兒織得只有拳頭大小的鐵絲網,正在往她們寢室外的防盜欄上裝。韓琴和許琰在窗外陪著幾個男生說話,李亞莉和沈卿在窗子裏頭幫著遞東西什麽的。沈卿跟方潔說,男生知道女生丟衣服的事兒以後,就琢磨著怎麽幫女生解決這個問題。生活委員帶著幾個男生下午便去學校旁邊的批發市場買來了這個大網,準備把防盜欄包裝一番,這樣以後就不擔心晾衣服給偷走了。

“咱班生活委員是誰?”方潔瞧瞧的問沈卿。

沈卿指了指正踩在防盜欄上用鉗子夾著鐵絲綁鐵絲網的男生,小聲的說:“就是他,他叫陳思梁。這兩個扶鐵絲網的你都認識吧,魏鵬程和程宇陽,那位在下面固定鐵絲網的是班長大人韓嵩,站在那邊跟韓琴和許琰說話的是學習委員蔣濤和秦野,他是大班宣委。”

方潔老老實實的點點頭:“我還真的只認識魏鵬程和程宇陽。咱班的男生對女生真好。這麽多個宿舍丟衣服,也就咱班男生給我們出主意想辦法。”

“是啊,我也這麽想。平時幾個班同學一起上課,看起來也就數咱班男女生關系最融洽、來往最多最自然了。不過,”沈卿停了停,用有些古怪的眼神看著方潔:“有的人,開學兩周了,連班上的男生都認不全,好歹班長大人給我們開過班會、學習委員給我們領書發書發作業本、生活委員解決我們的吃穿用度——對了,陳思梁是六號,《軍事理論》課就坐在你和歐陽晟越的旁邊,你自己想想每回上課他要站起來多少次讓你從面前穿進穿出,你居然都不認識,讓他知道,肯定傷心死了。這只白眼狼。”

方潔一下就笑出了聲,然後咬著嘴瞪了沈卿一眼:“我現在立刻、馬上就使勁盯著他們看,這回一定要把他們的樣子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就是忘了你都不能忘了他們。”

安裝好以後,女孩子們紛紛道謝以示感激。韓琴提議女生請男生吃飯,被韓嵩和陳思梁謝絕了。他們拍了拍手上的灰,幾個人一邊嘻嘻哈哈的往男生宿舍走、一邊懶懶散散的向女生擺手,濃密的核桃樹陰下,留下了他們青春不羈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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