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兒越來越濃。

街上隨處可見的對聯、福字攤，還有路人手裏拿著的紅彤彤的物什，無不彰顯著年之將至。

宋清許和宋清諾一個負責貼，一個負責打下手，拿著一堆對聯福字和年畫貼遍了三層畫室，最後才貼到四樓的臥室。

“有點歪了，再往左一點，對，就這樣。”

宋清諾懷抱著餘下幾張紅貼，正指揮著宋清許將“福”字貼到宋爸爸和宋媽媽的臥室門上。

“下面該我房間了！”

宋清許依言幫她貼好，最後把自己房間門口和宋媽媽的小畫間的都貼上。

整個別墅的對聯、福字都煥然一新，明亮的大紅看上去頗為喜氣洋洋。

宋爸爸跟在他們身後打掃舊對聯，三人通力合作，趕在中午之前把對聯全換掉了。

宋家的房子一到三層作為畫室，第四層劃做一家居住和宋媽媽畫畫的地方。

“媽——”

推開宋媽媽小畫間的門，宋清諾黏黏糊糊地湊上前：“還在畫呀？”

宋清許也走進來，繞到宋媽媽的畫桌邊：“媽，今天怎麽想起來又開始畫八仙過海了？”

“上一張還是幾年前畫的，就想著再畫一遍。”宋媽媽起身，身前的桌上儼然鋪著一幅剛剛描完的八仙過海圖。

宋清許看得心裏一癢，也有點想動筆了。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了頓午飯，宋清許便跟著宋媽媽到她的小畫間裏。

“怎麽啦？這些天沒畫夠，熱情還在呢？”

宋媽媽看著兒子也進了畫間，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心裏的想法，打趣他。

“嗯，我今天還陪您一塊畫唄？”宋清許朝媽媽露出了希冀的目光。

宋媽媽哪能不同意，難不成還要把親生兒子給攆出去？

“您什麽您，要畫就別廢話，進來畫就是。”

小畫間是專門留給宋媽媽畫畫用的，安置在四樓他們一家人住的地方，房間向陽，采光很好，中央一方大桌上鋪了薄薄的白毛氈。

從小到大宋清許就是在這裏跟著宋媽媽畫工筆的，對這裏熟悉得很。

他熟門熟路地一一取了畫具，離開窗邊時還順手摸了把上面擺著兩盆的含羞草。

“哎！行了行了收手，這些草這麽多年沒被你們兄妹倆摸禿也是個奇跡。”

宋清許笑著坐回桌旁，在一旁堆疊的畫稿裏面翻翻找找了半天，最後挑了張不大的普通花鳥構圖想著先練個筆。

冬日的午後陽光並不烈，母子二人都沒有午睡的習慣，就著這大好光線開始伏案勾勒，一筆一筆，每一筆都不敷衍。

有時候宋媽媽會放一點輕音樂伴著，有時候不會。

宋清許在安靜裏全神貫註於面前的畫，偶爾擡頭看看窗外，發上一小會兒的呆。

他想著和宋媽媽一塊畫畫是存了私心的。

宋媽媽本職就是畫家，畫室步入正軌後，一切事宜都由宋爸爸打理，她只專心於她的畫，間或應邀去參加一些活動、看一些畫展。

想要對宋媽媽實行“滲透”戰術，只有小畫間可以，因為在畫畫的時候，他們並非什麽都不交流。

畢竟每天在畫間待的時間都不止十小時，他們總歸能聊上個半小時。

不過這一切都要慢慢來，可不能事情剛開始沒多久就打草驚蛇了。

上次宋清許送給付源的是一幅琉璃金剛鸚鵡，這回手下畫的是一對相思鳥。

他剛剛給兩只相思鳥鋪了一遍底色，就盯著畫走了神。仔細算來他們還是在熱戀期，結果就要分開一個多月。

宋媽媽擡頭，眼見兒子的沾著藤黃的羊毫即將懟到鳥身上，心下一驚，伸筆抵上去。

“怎麽走神了？”

宋清許有點尷尬地“嘿嘿”笑了下，眼睛心虛地瞟向一邊。

宋媽媽眉頭一擡，感覺兒子的狀態不太對勁兒，瞇了瞇眼：“想什麽呢？”

“沒什麽。”

這回宋清許倒是回答得很快，企圖蒙混過關：“就瞎想想而已。”

本來要是不加上這句話還好，一加上直接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欲蓋彌彰的意味十分明顯。

宋媽媽想了想，幹脆擱下筆，目光炯炯地盯著兒子。

她常年蝸居在小畫間畫畫，平時穿得也樸素，脾氣也很好，可現在宋媽媽這麽一盯，卻含了些不怒自威的意味在。

“能有什麽啊。”宋清許心裏一緊。

家裏兩個孩子的事多是宋爸爸管，他一點兒都舍不得累著宋媽媽。

但是真正的大事兒，卻都是宋媽媽敲定的，因為宋爸爸差不多都是無條件讚成。

“你可是我生的，心裏到底有沒有事我能掂量不出來？”

“犯什麽事了？”

宋清許暗暗叫苦，怎麽一開頭就翻了車：“我從小到大就沒有犯過什麽事兒啊。”

這是實打實的話，他和宋清諾兩人一直都很體諒父母，至少在學習生活方面幾乎從未讓二老操過什麽心。

宋媽媽狐疑地審視兒子：“肯定有什麽事瞞著我。”

宋清許心裏哇涼哇涼的，現在還沒打好基礎，肯定不能早早把底子給掀了，只能含糊其辭地轉移話題：“年後再說吧，也不是什麽特別急的事。”

然後就死死閉嘴，再不開口。

宋媽媽被勾起了好奇心，三番五次地觀察兒子，試圖看出什麽蛛絲馬跡。

宋清許一下午被她盯得毛骨悚然。

晚上看到宋清諾，宋清許一副天塌了似的表情跟她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搞得宋清諾對哥哥失防的舉動痛心疾首。

宋媽媽則把兄妹倆的樣子盡收眼底。

晚飯後宋清許磨磨蹭蹭地跟在宋媽媽後面進了小畫間，內心是萬分拒絕的，生怕自己一個不慎就中了圈套，把付源交代出去。

躲在墻角的宋清諾拼命用眼神示意她哥。

“快進去！大膽點！不要露怯！”

宋清許提起十二分的警惕邁進小畫間，然後在妹妹“你可以！”的堅定目光中緩緩關上了門。

沒等他緩和下心情，宋媽媽的一句話差點讓宋清許一口氣沒提上來。

她在宋清許上色了一半的畫前站定，好像是在回頭問他，用的卻是毋庸置疑的語氣。

“你上色畫的是相思鳥，可是底稿似乎是黃腹山雀。”

宋清許臉色白了白。

“還用我說出來嗎？你已經成年了，這有什麽不能說的？”

宋清許在宋媽媽的註視下緩緩地扯動了一下唇角，試圖擠出一個自然的笑容。

“媽......我是談戀愛了。但是他......他有點特殊。”

付媽媽有點奇異地看著支支吾吾的付源，好奇道：“有多特殊？”

付源咬緊牙關，不敢繼續往下說。

“怎麽？能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付媽媽看兒子死活不肯再說，猜測道：“相貌特殊嗎？還是家庭？或者是性格？難不成是年齡？”

“你喜歡就行啊，以後是你們一起過日子，又不是和我過，看你自己的選擇啊。”

付源攥緊了拳頭，無數種繁雜的情緒鋪天蓋地席卷而來，讓他微微紅了眼眶。

付媽媽見他這樣一時有點不知所措，“有多特殊？不會比你小很多吧？這，這不行吧？”

看付媽媽一副慌張的樣子，付源又愧疚又好笑，愧疚自己可能不能讓媽媽過個安穩的好年了，好笑媽媽的腦洞還挺大。

“沒有，他只比我小幾個月而已。”

付媽媽放下心來：“那就好那就好，那到底怎麽了？怎麽眼還紅上了？”

團團在付源腳邊一個勁地蹭，“嗚嗚”地哼唧著，圓圓直接躍上了沙發，鉆進付媽媽的懷裏，舒服地仰躺著，露出毛絨絨的肉色小肚皮。

“就是感覺......感覺對不起您。”

“哎呀，怎麽連敬稱都用上了？”付媽媽拉著付源在身邊坐下：“能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付源低著頭，聲音不大卻說得很認真：“肯定會有很多人不能理解......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歡他，想和他過一輩子的那種喜歡。”

“媽，你會不會覺得我現在說一輩子太虛無了？但我是真的想過有他的未來。”

“我希望我的未來裏面一直有他在。”

付媽媽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這是你的事情，你的一輩子只能你自己決定。只有你才知道什麽是適合你自己的，別人說的都不算數。”

“但是你畢竟是我的兒子，你的選擇是你的，可我得知道那個人是誰，才能放下心。”

付源的下唇已經被他咬得發白，隱隱地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他......”為了說出這一句話，付源仿佛用光了所有的力氣：“他和我一樣......是個男生。”

付媽媽的身形僵住了。

付源坐在一旁連大氣也不敢出，恨不得隱形，根本不敢去看媽媽現在是怎樣一種表情，半晌結結巴巴地道：“他，他是真的挺好的，對我也很好，媽，我們是認真的。”

仍然是一片讓人心慌的死寂。

付源慌得不行，躺在付媽媽腿上的圓圓翻了個身，滿足地嗚咽一聲。

付媽媽好像是在夢中被驚醒，不知所處的目光瞬間收聚。

“......把那個孩子的照片給我看看。”

付源如獲大赦，著急忙慌地摸出手機，也沒敢拿兩人的合照來刺激付媽媽，在兩人的聊天記錄裏翻出了張宋清許的照片，把手機遞過去。

付媽媽看到兒子略有點顫抖的手，不發一言，目光落在屏幕上男生燦爛的笑顏上。很帥氣，也很有朝氣，但卻偏偏是個男孩子。

“跟媽講講他的事情。” 付媽媽把手機還給他，語氣平淡地道。

付源一時不知該從哪講起，想起來的都是他的好。

“他，他對我挺好的，他做事情總是很認真，很負責，而且很陽光，對了，他，他還有個妹妹，他......”

艱難地聽他講了一會，付媽媽無奈地打斷了兒子：“結巴什麽？”

付源憋紅了臉。

“那我來問，你老老實實回答我就行了。”

付源默默點頭。

“你說他只比你小幾個月，那他是S大的嗎？”

付源搖搖頭：“他妹妹是S大的，他是N大的。”

“他家人都大概是什麽情況？”

“他有個雙胞胎妹妹，和我一個學校的。他家有一個畫室，媽媽是專門畫畫的。”付源盡量精簡著挑重點說。

“嗯。”付媽媽思忖了一會，然後繼續問：“這個男孩子喜歡什麽？”

付源感覺自己好像是在以宋清許的身份相親，不得不斟酌著詞句回答：“看書，畫畫，英語，音樂....之類的，挺佛系的。”

其實他覺得還應該加上“抱著付源待一塊兒”這條，但他不敢說。

“英語？那和你還挺有共同語言？”付媽媽瞇瞇眼。

付源提心吊膽，硬著頭皮點點頭。

付媽媽沈默了一小會，按理說她現在應該問問那個男孩子是什麽工作，工資多少，有沒有房子車子了，但現在問這個不太現實，而且顯得好像她是嫁女兒一樣。

“他對未來有什麽想法嗎？”

付源急著點頭，“有的有的，他想畢業後自己開個工作室。”

“工作室？那也就是說對地方沒什麽太大要求？對了，他是哪兒的人？”

付源不懂工作室對什麽東西有要求，只能回答第二個問題：“N省的。”

“你們怎麽認識的？”

付源楞住了，心中暗叫不妙。雖然在談戀愛後游戲就被他們拋之腦後了，甚至付源已經把幫主轉給別人了，但他們是通過游戲認識的這點卻是板上釘釘、不容置否的。

這讓他怎麽說出口？說“我們是玩游戲認識的”？那樣會不會顯得他們很......愛玩？

付源可以發誓，不管是一開始玩游戲還是後來戀愛，他都沒有丟學習，期末績點他排班級第二呢。

但是面對媽媽，感覺這麽說還是不太妙。

“......我那個大一屆的叫高樹寶的舍友，認識的他妹妹，然後就...各種機緣巧合，就認識了，然後就......”就在一起了。

其實這麽說也沒有錯，如果不是宋清諾和高樹寶認識，他們未必會一開始就走得那麽近。

付媽媽看出他的遲疑，但並沒有刨根問底，只是“嗯”了一聲作為回答。

付源在突然而至的沈默裏緊張得想對手指，身邊突然一空，付媽媽站了起來。

她懷裏抱著圓圓，微微偏頭，“我再想想，你今天早點睡吧，不要熬夜。”

團團屁顛屁顛地跟著付媽媽進了臥室，隨著門的“哢嗒”聲，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

付源忐忑不安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拖著腳步回了臥室，心情沈重地將門關上。

他打開手機，剛剛退出查看照片的頁面，屏幕上就刷出了宋清許的幾條消息。

【男朋友】：我媽知道了

【男朋友】：現在方便打電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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