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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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鈴鐺掛了有一個多月, 是風還是被別的什麽東西碰到霍嵐不至於弄混淆。眼下鈴鐺聲響起得這樣突兀,驟然響過之後馬上安靜下來,接著又是一陣叮當亂響, 分明是有東西誤碰了栓鈴鐺的線, 被聲音嚇了一跳, 然後解線拉扯導致鈴鐺再度響起來。

系鈴鐺的線掛得不低, 尋常走獸碰不到它, 再說這時節夜裏哪來那麽多在外游蕩覓食的動物,最大可能就是上來人了。

霍嵐翻身坐起, 推了推枕邊人。

“外面好像有人,我出去看看, 你拿好匕首看著門,要是有人靠近就吹哨子叫我回來。”

重活一世, 霍嵐把想得到的、能提前準備的東西都備得相當充足, 各種突發情形的應對方法更是在腦海裏演練了無數遍, 當下並不慌張, 在確保了萬一有情況雲妙晴能支撐一段時間等到她回來後, 才提上刀離開。

她剛走下山頂, 便聽見一通“咕咕”、“嘎嘎”亂叫, 那是她跟雲妙晴養的雞鴨, 跟這些雞鴨一起的還有幾道不同的人聲。

“老大, 這裏有雞!還有鴨,咱們今晚可以一飽口福了!”

“媽的, 擦擦你的口水, 讓你點個火過半天還沒點。他奶奶的,什麽人在這山上弄這麽多鬼線鈴鐺纏我一身……你先過來給我照個亮。”

“不是我不點,這裏風太大打不著火……”

“我瞧著這些雞鴨應該是人養的, 這山上頭是不是有人住啊,咱們要不還是小點兒聲?”

“小聲個屁,怕什麽,這地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老子巴不得有人住,正好把他房子搶來,省得這一天天的在外面喝西北風。”

霍嵐藏在暗處數了一下,來人一共四個。亂世之中,原先的好人為了活命也會作惡,霍嵐拿不準對方到底是群什麽人,沒有一上來就下殺手,借著夜幕悄然上前,從背後敲暈了一個。

“誰在那裏?”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餘下三人的註意力,待看清了來人的身形,被叫做老大那人露出一抹淫笑:“我當是什麽厲害角色,原來是個女人。這下好了,又來個女的,你們不用為那一個搶破頭了。”

聽這意思,在這之前他們還擄掠了一個女子。霍嵐眸光一冷,既是作惡多端之輩,便用不著手下留情。她廢話不說,直接用刀招呼,這三人不過幾個尋常匪徒,哪裏是她的對手,幾招之間就相繼命喪黃泉。

收刀還鞘,霍嵐將四人的屍體依次拖到山崖邊扔下去,中途留意了一下,並沒在這附近發現他們口中那名女子。

她惦記著獨自留在屋中的雲妙晴,不敢走遠搜查,處理完這幾人的屍首後便回去了。

“聽你這麽說,這幾人搞不好還有同夥,咱們最好下山看一眼。這山頭好是好,咱們終歸只有兩個人,一旦被人包圍,那真是插翅難飛。”

雲妙晴的話霍嵐覺得有道理,可她不放心雲妙晴下山,但更不放心把雲妙晴一個人留在山上,思來想去,在雲妙晴再三向她保證下山之後會跟緊她,有任何情況優先保護好自己以後,才同意跟雲妙晴一起去山下打聽現今外面的形勢。

此時已近黎明,兩人沿途查探,到半山腰時果然看見三個匪徒和一個披頭散發被麻繩堵著嘴巴的年輕女子。那女子衣衫淩亂,很可能已經被侵犯過了,霍嵐心頭火起,上前一刀一個結果了那幾名匪徒。

就這麽殺掉真是太便宜他們了,要不是考慮到雲妙晴還在一旁看著,不想汙了雲妙晴的眼,她會叫他們死得更慘一些,讓他們也嘗嘗被折磨羞辱的滋味。

“別怕,沒事了。”見那幾名匪徒都死了,雲妙晴從藏身處出來,去那女子身後幫忙解開綁住她的繩子。

霍嵐站在女子的正前方,俯身替她取下塞在口裏的麻繩。原本遮住面孔的頭發隨著女子擡頭的動作向兩邊分開,霍嵐目光一頓,驚道:“王翠翠?”

霍嵐認出王翠翠的同時王翠翠也看清了霍嵐的臉,但她沒敢認,畢竟她印象裏的霍嵐明明是個男子,面前這人雖然音色低沈了些,可這是個女的呀……

她茫然地轉過頭,待看清她身後的雲妙晴後才又不可思議地回望向身前之人。

“霍嵐?你、你怎麽……”

兩人幾年不見了,再見面時雙方變化都很大,一時間好似有許多話想問,可眼前這個尷尬場景,又什麽話都問不出。

她倆就這樣無言地互相看著對方,最後還是雲妙晴打破了這段沈默:“王姑娘,我跟霍嵐就住在這山上,你要不要先去洗洗澡換身衣服?”

王翠翠經雲妙晴一問這才如夢初醒般地點了點頭:“你們借我身衣服,我在河裏隨便洗洗就好。我出來這麽久,孟哥……我相公肯定急壞了,我得趕快回去找他。”

這麽冷的天下河也太需要勇氣了,回去路上雲妙晴勸了兩句,王翠翠堅持要盡快。這說到底算人家的家事,見王翠翠執意如此,霍嵐跟雲妙晴都不好再說什麽。

兩人把王翠翠帶到溪水邊,雲妙晴擔心王翠翠遭逢那樣的慘事後會尋短見,囑咐霍嵐回去取衣服,自己留下來守著人。

這裏離山頂不遠,霍嵐稍一猶豫還是答應了。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回房中取了衣服,又急匆匆趕了回來。

霍嵐一到,王翠翠便要上岸,她才剛洗沒多久,看得出真的很著急。霍嵐把幹凈衣服放在溪水邊,同雲妙晴退遠一些背過身去,待王翠翠穿好衣服才又轉回來。

霍嵐小時候多蒙王翠翠一家照拂,在這亂世中遇見人家有困難,不幫一把怎麽也說不過去。可要把王翠翠送回去勢必得去更遠的地方,那雲妙晴會不會有危險呢……

她還在糾結,雲妙晴已經對王翠翠開了口:“現在世道這麽亂,你一個人我跟霍嵐都不放心,我們送送你吧。”

霍嵐聽聞此言朝雲妙晴望去,雲妙晴對她回以一個微笑。這個人真是……平時胡攪蠻纏,一遇到事情卻總是那麽溫柔體貼,從不讓她難做。霍嵐心頭一暖,藏在袖子裏的手與雲妙晴交握在一起。

雲妙晴既然已經替她做了決定,她也沒什麽好再想的。兩人問明了王翠翠如今棲身的地方,一同送王翠翠回去。

“你倆不用這樣小心翼翼,我就當出門被狗咬了,不會為這事尋死覓活的。”回去路上,王翠翠將她這些年的情況說與了霍嵐聽。

當年她與霍嵐分別後,心如死灰地回到家中,等著過完年按家中長輩們的安排嫁給瞿孟,結果瞿孟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她寧願偷跑都不想嫁給他,硬生生將婚期推遲了半年,為此還挨了頓打,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王翠翠心中感動,對這婚事也沒有那麽反感了,半年一到便順從兩家的意思嫁給了瞿孟當媳婦。

“我嫁給孟哥一年多都沒懷上孩子,他娘天天罵我,還說要給孟哥再說一門親事。孟哥疼我,不忍心我在家裏整日受他們指責,就帶了我跑出來,在別處做些小買賣,後來到處都是官兵打仗,我跟孟哥就逃到了這裏……”

王翠翠說起這些的時候臉上甚至還帶著笑意,在剛經歷完那樣不好的事之後還能笑得出來,可想而知瞿孟在她心裏是真的很能讓她感到幸福。

“……我昨晚出來解手,不成想讓那夥賊人擄了去。這事你們別告訴孟哥,他是個急性子,知道了肯定要去給我報仇出氣,哪怕人都死了他也會氣上好長一陣子。”

霍嵐跟雲妙晴一口答應。

天很冷,王翠翠緊了緊領口,對陪著她的兩人笑笑:“你們倆真好,知道我被那夥賊人侮辱後還肯借我衣服,跟我說話,不嫌我臟……”

“王姑娘,幹壞事的是那夥賊人,可恥的是他們不是你。”雲妙晴正色道,“你能撐到我們來救你,有勇氣面對往後的日子,非常堅強,是值得人尊敬的,不要把過錯歸結給自己。”

王翠翠眼眶一紅,她先前話說得輕巧,可那些壞人給她帶來的傷痛怎麽可能那樣輕巧!她能笑不代表她不痛苦,事實上她昨天夜裏就已經吐過好幾回了。

“謝謝你跟我說這些。”王翠翠飛快抹了下眼,吸吸鼻子道,“我會活下去的,孟哥還在等我呢,我會跟他好好過下去,要長命百歲的……”

“再跟我們說說你相公的事吧。”雲妙晴看出王翠翠難過,對王翠翠說。這一招非常管用,提起瞿孟,王翠翠情緒逐漸又好了起來。

她跟瞿孟就歇在附近一座村子外,那裏搭了許多簡陋屋棚,霍嵐將王翠翠送到這裏時意外見到了茅西村眾人。

上輩子雲妙晴病逝那晚這些人就打算要逃難去的,算算時日差不多該走到這兒了。她放眼望去,沒在人群中找見她上輩子借宿那家的大娘,正琢磨著要不要去問上一問,就見這些人圍上了王翠翠。

“瞿家娘子你去哪兒了!你相公可急死了!”

“你相公昨天半夜醒來沒見你,把我們都叫起來問了一遍。”

“我們生怕你遇上歹人,擔心了一整天,你往後再去別處可得跟你相公說一聲!”

大家七嘴八舌,王翠翠越過人群向周圍張望了一番,問道:“孟哥人呢?”

“他找你去啦,天沒亮就去了!”

天沒亮就去了,這會兒還沒回來……王翠翠心裏升起不太好的預感,當即就要去找人。

“哎你別去了,你們這一個找一個的,得找到啥時候?”

“就是呀,你相公沒準兒一會就回來了,你安心等著就是。”

按說這些人說的都是實情,可王翠翠就是坐立不安,她始終覺得心裏發慌,一刻也靜不下來。

“這樣吧,你才到這裏沒幾天,對這一帶不熟,霍嵐認得瞿孟,我讓霍嵐幫你去找找?”雲妙晴提議。王翠翠惴惴地望向霍嵐,半句話也說不出,儼然已經六神無主。

類似的困境霍嵐上輩子也經歷過,當時多虧有人出手相助她跟雲妙晴才化險為夷,因此她對王翠翠此時的憂懼幾乎能感同身受。她環顧四周,這裏人很多,村子裏為防動亂還組建了民兵,尋常盜匪輕易不敢過來。況且她上輩子在茅西村住過一段時間,跟茅西村這些人也認識,知道這些人心腸都不錯,把雲妙晴托付給她們照看半天應當問題不大。

安頓好了雲妙晴,霍嵐沿著那些人最後看瞿孟去的方向走了幾個時辰,臨近黃昏才在一處山坳裏瞧見了自己要找的人。

那裏不止有瞿孟,還有一大夥人,霍嵐粗略數了數,莫約二十來個。跟昨晚出現在雞籠前那夥小賊不同,這些人各個兒手提大刀腰圓體壯,恐怕在戰亂前就是打家劫舍的強盜。

瞿孟躺在地上渾身都是血,要不是還時不時抽一上抽,霍嵐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死了。

她答應了王翠翠要把人帶回去的,沒找著人也就算了,既然讓她找著了,就算真變成了一具屍體她也要把瞿孟走。只是對方人太多,霍嵐這會兒沒法動手,她靜靜地趴伏在山上,等候天黑。

剿匪這事對她而言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待到深夜這幫匪徒睡熟,霍嵐身手矯捷地殺掉守夜放哨的,再悄沒聲將餘下之人一一誅殺殆盡。

“瞿孟?瞿孟?”霍嵐擦了把臉上的血,來到瞿孟身邊試探著喊了他兩遍。

瞿孟“唔”了一聲,在這滿地屍首之中粗糲得如同鬼魂哀嚎。他身上滿是刀傷,霍嵐想給他處理都無從下手,只得砍了幾段樹枝綁在一起做了個板子,將瞿孟固定在上面,拖著拖板一步一步往回走。

“王翠翠找著了,她沒事。”

“就是她讓我來找你的,她還在等你呢……”

“你別死啊瞿孟,我辛辛苦苦救你出來,你要是死在半路上,我可不只要剁掉你一只手那麽簡單了!”

以前霍嵐很討厭瞿孟,不光是因為瞿孟總愛找她麻煩,還因為瞿孟這人沖動魯莽,在她眼裏就像個大傻子,她都不屑與瞿孟這種蠢貨來往。可今晚不知是聽多了王翠翠那些誇瞿孟的好話,還是這慘白的月色勾起了霍嵐太多不好的回憶,霍嵐心中酸澀得厲害,生怕瞿孟死在半路上。

如果瞿孟死了,她該怎麽跟王翠翠交代?王翠翠才經歷過那些痛苦折磨,看得出她之所以還能堅強地笑出來,全是因為有瞿孟,要是瞿孟也沒了……

上輩子自己守在雲妙晴墳前,也是一個這樣慘白的夜晚,那會兒自己在想些什麽來著?那時候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雲妙晴的感情,失去雲妙晴都讓她那樣痛不欲生,如果換做現在,她不敢想如果快要死掉的人是雲妙晴她會怎麽樣。

霍嵐有點希望這段路再長一些,最好永遠都不要讓王翠翠看見瞿孟這副樣子,可她又希望這段路再短一些,好讓王翠翠跟瞿孟能多一點相處的時間。

不管她怎麽想,路就這麽遠。

“是不是霍嵐回來了?孟哥!孟哥!”霍嵐的身影甫一出現王翠翠就跌跌撞撞奔過去。被霍嵐以這種方式拖回來,就算她還沒看見樹枝上的瞿孟,又哪裏猜不到發生了什麽呢?

雲妙晴緊跟著來到霍嵐身邊,俯下身查探了一番瞿孟的傷勢,起身對霍嵐搖了搖頭。

傷成那樣,神仙也難救,能撐著這口氣回來就已經不錯了。

“霍嵐,雲小姐,你們是不是有辦法救他,求求你們,求求你們!”王翠翠叫不醒瞿孟,瘋了似的給霍嵐跟雲妙晴磕頭,她哪裏不知道瞿孟這傷多半沒得治了,可萬一、萬一呢?霍嵐跟雲家小姐那麽有本事,萬一她們能……

霍嵐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她理解王翠翠的心思,正是因為理解所以才更加悲哀。

“呃——”就在這時,拖板上的人醒了。

“翠翠……”

“我在!”王翠翠第一時間聽見了瞿孟的呼喚,立刻調轉頭撲到瞿孟身邊握緊他的手,“我在,孟哥,是我,我在這兒!”

“你沒、沒事吧……”

“我沒事,我很好,孟哥,你也要挺住,要好起來知道嗎?我們還有好多日子要過呢,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王翠翠泣不成聲。

“霍、霍嵐也在嗎?”

霍嵐猛然聽到瞿孟叫她,楞了一下才俯在瞿孟身旁,低低應了一聲。

“翠翠……從前就、喜歡你,以後,你、你照顧好她……”瞿孟傷得太重,被血糊住了眼睛,一直沒太能睜開,亦沒發現霍嵐的女子裝束,還將霍嵐當做舊日情敵。

這囑托霍嵐不知該如何應,只聽王翠翠大哭道:“你個冤家說什麽呢!我什麽時候喜歡過別的人,我就喜歡你一個,生生世世就你一個,你要好起來啊……”

大概是氣的狠了,她還打了瞿孟兩下,可到底心疼瞿孟的傷,兩下都是高高舉起手又輕輕拍下去。

“我也喜歡你,你、你……呃!”瞿孟艱難地擡起手,似乎想要擦去愛妻臉上的淚水,可這一口氣終是到了盡頭,只能帶著未說完的話和未做完的事滿是遺憾地離開。

“孟哥!啊!!!!”王翠翠的叫聲錐心刺骨,忽然,她一把抽出霍嵐腰間的佩刀。

“你這是幹什麽!”霍嵐一驚,連忙拽住王翠翠的胳膊,雲妙晴也趕忙來拉人,卻被王翠翠狠狠一推,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妙晴!”霍嵐這下急了,真動起手來王翠翠哪裏拼得過她,可就在她要用力扯開王翠翠時,伸出去的手卻倏忽一縮。

月光下,王翠翠直勾勾瞪著她,仿佛她奪得不是自己的刀,而是王翠翠的命。霍嵐面對再兇狠的惡徒猛獸都不曾退縮,卻被此時王翠翠眼中那滔天恨意和淒涼悲苦刺得退了半步。她無端又想起了那一日,是不是也有人勸過她走來著,可她沒有走,哪怕知道這樣下去自己會凍死也沒有走,在墳前不吃不喝跪了一天一夜。

那會兒自己在想些什麽來著?這個問題又一次出現在霍嵐心中,就這一遲疑的功夫,王翠翠已經合身撞在了霍嵐刀上。

“孟哥……你、等等我,我找你來了……”

“哐啷”一聲,被兩人爭奪了半天的刀掉在地上。王翠翠趴在瞿孟身邊已經斷了氣,霍嵐呆呆地看著這幕,半晌都沒有挪動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天更的有點晚,這大概是本文最虐的一章了,寧為太平犬,莫做亂世人_(:з」∠)_

昨天有人文,在這裏再說一下哈,肯定是甜文HE,霍嵐跟雲妙晴都會好好的白頭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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