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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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東方氣得暈了過去,一暈便是半月。

可就在他剛醒過來,準備好好想想要如何處置蘇毓欽的時候,前方又傳來了緊急軍情。

上回蘇毓欽大敗常林軍,可是將他們打怕了,不敢再犯,竟與南楚聯起手來進犯璇元。璇元此刻正內政不穩,軍事堪憂,被兩國聯軍短短時間內奪下了若河以東的大片土地,直搗其都城波若。無奈之下,向北周派來了求援使者。

當今天下雖是亂世,四國之間卻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若南楚常林聯軍到時真逼得璇元僅剩一隅之地,對北周亦是不利的。

然而當洛東方清醒下來,縱觀整個朝堂上能用之人,卻發現他們不是年邁了,便是正臥病於府的。聲望最高之人,竟還是蘇毓欽。最有把握領兵去援助璇元的人,也是蘇毓欽。如果他在此用人之際懲罰於他,前線之事該怎麽辦?更何況,他剛剛大捷歸來,在朝中正是聲望顯赫。

這位王上的心思,忽然間凝住了。

他認識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怪圈,因為他對蘇毓欽這位縱橫之才隱隱有著一種難以解釋的懼怕。蘇毓欽做事不循常規章法,有時候十分出格,卻令他這位主君敢怒而不敢言。

但是,洛璃之死,難道就這麽算了嗎!?

“王上,您醒了。”花晚照的聲音從簾帳後傳來。不同於往日的嬌媚,這一次卻是聲線平直清晰,不卑不亢。

“照兒?”他下意識地往被窩裏縮去,以為她是又來餵自己喝藥了。

這回花晚照卻一反往常地手上沒拿藥碗,竟還規規矩矩地穿了件長袖襦裙,卸去了妖媚濃妝。然而即便如此,她那雙紫色眼瞳中流露出的嬌媚之神,依舊是抹不掉的。

洛東方是習慣了她露肩露腿的裝束,頭一回見她好好穿衣,竟是一驚,見了鬼似的道:“你今日怎麽穿成這樣?”

花晚照微睜大眼睛,攤開手,低頭看了看衣裳,反問道:“怎麽,臣妾穿的有什麽不對嗎?”

洛東方語塞。默了半晌,才問道:“你來有什麽事嗎?”

“臣妾來告訴您一個好消息。”她將皓腕上的兩條淺紫色飄帶撩起,一個輕柔坐到他的龍榻邊上,修長的指頭不經意圈著頭發,偏頭道:“殺害六王爺的兇手,已經被三司會審正法了。”

輕輕一句,卻叫洛東方頭上如有驚雷劈下。他一個猛子紮起身來,啞嗓咆哮著質問道:“你說什麽!?”

花晚照微微轉臉瞟他一眼,“王上耳朵沒問題啊,還需要臣妾說第二遍麽?”

“你!!”他劇烈地咳嗽幾聲,眼睛直直地看著花晚照,心裏明白了什麽,只能先忍痛轉了態度,問道:“是誰?”

“是王禦史。”花晚照說。

洛東方額上青筋暴起,再難忍住情緒,咆哮道:“胡說!”

王德庸,是他的心腹!蘇毓欽此舉何意?!殺了他最信任的弟弟洛璃,居然還光明正大地嫁禍給王德庸!?

花晚照給他這一下暴怒驚得起身,那妖媚的鳳眸裏流露出嫌惡之色,冷笑了一聲道:“此事已經塵埃落定,朝中大臣均無異議。王上身子不好,還是好好養病的是。”

“蘇毓欽,蘇毓欽……!”他緊緊握拳念著這個名字,血一點點從拳頭裏滴下來,很快就打濕了一片被褥。對方趁他昏迷的這半個月裏,以他身體抱恙為由,竟然聯合朝中大臣,把這樣一樁大案審了……由此看來,這朝堂上已經有多少重臣被他收買!?

自己親手殺的王族之人,居然也有辦法擺平得天衣無縫?

殺不得你,罰不得你。

好你個蘇毓欽,狠,真狠!

“照兒。”他出聲叫住她。

自上次那場風波,他遭人行刺後,病情便愈發惡化,手中權力也在一點點被有心之臣架空,這一切定有他的王後從中作梗。可是事情都到了這個份上,他就是再恨,也不得不軟化態度,尋求暫時的盟友。

“照兒,這些年,我待你如何?”他慢慢躺了下去,任手中鮮血直流,眼中含了祈求地看著她。

花晚照心裏微有觸動。這是她第一回 見他以這種懇求憐憫的眼神看她。然而過了片刻,這種觸動便消逝了。她立住回眸,露出一個森冷的媚笑。

這笑意叫洛東方一瞬間骨頭發冷,如寒冰做成的上百條蟲子一下子爬滿了全身。她那張冷艷嫵媚的臉上,上挑的眼角、深紫幽深的眼瞳、絳色唇珠組合在一起,融成一個美艷、嘲諷而略顯病態的張狂之笑。這絕對是這世間女子最獨一無二的怪笑了,也專是她花晚照對他洛東方的笑。

只這一笑,他便曉得,自己和這個女人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他問出的那句話,不過是枉費心機。直到今天,他還是小看她:花晚照並不是完全的感情動物,從來都不是。

“你真要問我啊?”她站立在門邊,並沒有走,而是慢慢地走回來。

“洛東方,你待我從來都不好,還有臉問。”她居高臨下地站在他的龍榻邊上,如一個尊貴驕傲的高門之女看著一個低賤商賈,眼中的鄙夷之色展露無遺。

洛東方聞言幹笑,身子慢慢地往床沿蠕動,一只已經幹瘦的黃手,拉住了她的衣服,“朕待你不好?你所有的錦衣華服、榮寵地位,都是朕賜予你的,還有這最尊貴的王後之位,世間多少女子可欲不可求?你不好好珍惜也就罷了,到現在居然還否認這一切?花晚照,你真是不知好歹。”

“是麽?”她往後幹爽一退,不動聲色地擺脫了他那只手,忽然哈哈大笑,“王上真是病糊塗了。你既如此說,我當下便脫了身上的衣服走出去,且叫人們都看看想想,你洛東方是個怎樣的君王。”

“你!!”洛東方氣得嘔出一口血來,“你站住!”

花晚照端著在屋子裏踱步,“王上怎不知道,這叫做‘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咱們人啊,原本生來都是不穿衣服的。這衣服穿的再怎麽多而貴重,終究不過身外之物,誰說我舍棄了又不可以呢?”

“你、你給我住口,住口!”洛東方吐了一床的血,“花晚照,你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可以,但是不能連累上朕!只要朕還沒廢後,你就……咳咳!”

“洛東方!”花晚照在他面前立住,忽然扔了個東西在他床上。“我送你個禮物,喜歡麽?”

洛東方慢慢睜大眼睛。用手拿了過來,莫名其妙地看。那是一盞十分精美華麗的燈,上頭的花紋寓意吉祥,質地順滑舒服,整個兒呈現出繽紛光線的色澤。

但是不知為什麽,洛東方摸著摸著,似覺得有蟲子從那燈壁爬進了心臟。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猛一松手,“這是!?”

華燈從龍榻滾落下去,掉在了花晚照腳邊。她輕蔑地向下掃了一眼,道:“這東西精貴著呢,王上可不要把它弄壞了。”

“這是什麽做的!?”洛東方臉色蒼白如紙。

“人皮啊。”花晚照輕巧一語,“你不記得了嗎?那個太醫身上,還揣著你的血詔呢。”

“你!!”洛東方勉力伸出手指,在空中劇烈地顫抖,“妖婦,賤婦,毒婦!!”

花晚照面色平靜,“洛東方,你殺不了我,我也不在乎你對我的看法。”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洛東方聲音沙啞,“朕給了你能給的一切!你到底是有什麽不滿意!?”

“臣妾是什麽目的,等王上死的那天就知道了。”她悠悠地說。

一抹夕陽包卷了她離去的倩影,洛東方眼前又是空無一人。她離開了,卻留下了滿屋令他不適的香味。眼前滿是血汙的龍床、空蕩蕩的屋子,忽讓他生出一種極度的惡心感。

日子一天天和暖了。蘇府內轉眼又恢覆了一片祥和。北周朝堂上原本盤根錯節的各種勢力,自蘇毓欽從南楚回北周以後,被他一只無形的手在暗中一點點打碎、重組。除卻這些大臣的立場勢力,便是王上洛東方的權力慢慢被架空了。他的病生得太久,逐漸惡化,對外又只能靠王後做傳音筒,情況自然是愈發不容樂觀了。

話說自上回蘇毓欽血洗了六王爺府後,一下子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這其中第一個開始對他口誅筆伐的,便是那位王禦史了。蘇毓欽卻不慌不忙,待在府內開始養病,閉門不出。王德庸這便不甘心了,在外頭叫得愈發厲害,要求殺人償命。

誰知才過一天,三司的官員們馬上自行開始組織查案了。他們從六王爺府開始調查起,慢慢地收集線索,不到半月,得出的結論竟是,殺人兇手乃王德庸王禦史。

王德庸這下子急了。雖說他也不是什麽好人,平日裏幹的壞事可不少,但也不想受這平白之冤,便連夜帶了金銀珠寶去賄賂刑官,這一下子可鬧大了。原本只是初步定案的,因他這一舉動,加速判了他的罪。

王德庸百口莫辯,蘇毓欽卻仍在府裏靜靜養病。

微風輕輕,暗香幽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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