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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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雪的目光隔著碧紗窗躍向窗外。庭院口的花門上花蕾隱隱,在沈沈的綠葉中時隱時現地跳躍。蘇毓欽依舊站在那棵古樹底下,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竹離瀟正在屋內為她烹茶,悠悠看了她一眼,聞著茶香唱道:“‘咫尺畫堂深似海,憶來惟把舊書看,幾時攜手入長安……’”

歸雪幽幽轉過頭。

竹離瀟的目光與她交匯,一剎間好像得了鼓勵一般,又唱道:“‘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頓在這裏,擡起一雙清亮的眼,看著她笑意盈盈。

“你唱這做什麽?”她心情並不好,語氣便也是淡淡的,像秦少游詩裏那“山抹微雲”之雲。然聽到竹離瀟竟唱這些曲子,心理免不了有些詫異,面上卻並未表現出來。

“這不是你從前喜歡的唱曲兒麽。”他走過來,把一盞熱茶端到她手邊的木桌上,“誰是你的陌上年少,足風流?”

“離瀟!”她微微蹙眉道:“別把你那套風流在我面前說。”

竹離瀟眨眨眼,“我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麽。”

“你唱了就更不好了。”她默默低下頭。

屋子外頭,蘇府的下人們正將一些大大小小的禮盒順次拿進另一間屋子中,紛紛清點。那些都是朝中上下官員提前送來的禮品,為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算來時日已近了。

自那次他救她回來,把她安置下了,便再少與她說話。

他不像從前那樣對她處處溫柔體貼了,相反,有些逐漸冷淡下來。

現在她是安逸了,可心是越發不穩了。起初她想著他許是有事情煩著,可後來,他平息了六王爺之事,依舊是態度冷著,就連即將出世的孩子也不能給他帶來半點笑顏。她想問他這數月來一些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卻是一字也不肯說了。她看到了他骨子裏的那種冷,並沒有顛覆她前世對他的認知。

歸雪有些神傷了。

她是曉得他的性情的。前世他有過多少桃花,便被他自己親手打落過多少朵。聲名在外的風靈樓少主,不出面則已,一出現便是驚動世人。那些京城深巷裏的小姐閨秀們,無不芳心大動,瞅著機會想與他接近。她們多半是不能接近他的,但也有少數幾個得了機會。

她還記得,在那幾個姑娘中,有一個叫白湘柳的,乃璇元第一美人,面色妍麗,常眉目傳情,愛穿霓裳羽衣跳舞。她忘了那個女孩是以什麽名義見到他的,甚至還在風靈樓小住了一陣。那時候她常聽人說他們兩人常在午後一同說話喝茶,或是一起讀書。

蘇毓欽不常露面,但白湘柳卻不是。她是見過她的。

前世的一個下午,微雨。她看到他打著他的雨傘,唇角掛著笑意走出來。那時候她本以為他是肯定要娶了這個女子的。然而才過了不到半年,她便聽到其他丫鬟議論說,那個叫白湘柳的姑娘,犯了事兒,身陷囹圄。她以為依蘇毓欽的勢力,定會幫她一把的。誰曉得,他什麽都沒做,如沒事人一般,好像很快就將她忘了。

她那時候還很為白姑娘婉嘆了一番,順便覺得他薄情虛偽。

那一天下著雨,雨打落花。她碰巧在門洞後看到白姑娘與少主,見了最後一面。白姑娘著一襲素衣,容色憔悴,卻是如隨水飄零的花瓣一般淒婉動人。她慢慢地拿出他的傘,還給他,聲音輕細如大海中的一抹微塵,“這是你的傘,還給你。”

蘇毓欽的背影像是在雨中凝住了一般,沒有半點波動,只幹凈地拿過他的傘,擡步正要走。

“蘇公子!”白湘柳叫住他,眼眶已是通紅,淚水中帶著一絲崛起的憤然。

“湘柳自知蒲柳之質,配不上公子。如今我犯了錯事,更是只能給公子添麻煩。只是,你既然什麽都知道,當初又為何給我以錯覺?!”

蘇毓欽駐足回頭,臉上依舊是舊時笑意,沒有半分哀愁,卻是溫潤如三月簇新的桃花。接下來他說的一句話,不光是給了白湘柳徹底的絕望,也叫躲在門洞後面的她,大大地驚詫了一把。

“我何時說過喜歡你?”

雨聲淅瀝,轉瞬淹沒了他的聲音。他高雅輕巧地轉過身,那襲白衣頭也不回地走了。潔凈的白靴踏在水磨石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白湘柳楞在了原地,如一尊被風化的石像。

歸雪震驚莫名,滿眼的不可置信!那個人是少主?

白湘柳單薄的身影在風雨裏搖搖欲墜,滿臉掛著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如一個被負心漢拋棄的深情女子,她哀怨的眼神中,忽然點燃了怨怒。

前世的歸雪被嚇跑了。她覺得自己大概是運氣太壞了,才會剛巧撞見這件事情。比起少主的變幻莫定,還是待在傅雲奚身邊比較好。

……

上輩子的事情一回想起來,便如層層疊疊的潮水一陣陣漫上心頭,洶湧不斷。

兩世都是他。這一回,他是要如對白湘柳一般對自己麽?

她越想越痛苦,越想越心煩意亂。

不會的……那個前世深情至死終身未娶的人,怎麽可能這樣對自己?她是他的例外,絕無僅有的例外。

可是,他現在冷淡的態度,再也沒有的笑顏,叫她心中忐忑不安。

她試著去拆解,卻發現一當真的試圖踏足到他的內心,手頭卻是一片亂麻。他們互相都看不透,卻仍要這般相愛著,為何?

那一天他獨自闖入,血洗整個王府,事後又以常人難以想象的手腕將此事擺平,且找了個仇家當替罪羊,一切只為了救她出來。可是她出來以後,他對她的態度便不覆當初了。他可是累了麽?

這段日子以來,夕顏不在身邊,破月也未回來。他派人去找了,可是至今沒有消息。在常林對自己仗義援手的南宮郡主,那一晚後又怎麽樣了呢?是否平安?

天色漸漸地暗了。腦中思緒翻騰了幾個時辰後,她慢慢地使自己平靜下來,悄悄摸著床沿下床,扶著墻壁走出去。

她是想一直陪著他的,他做什麽她都陪著他。他要江山大業,她便與他並肩作戰;他要閑雲野鶴,她便與他做布衣夫妻;他要安慰溫暖,她會毫不顧惜地暖他身心;他若要冷淡相對,她亦可以無怨奉陪。

只是,她得知道為什麽。

剛一下地,腹內忽然一陣劇痛。她站立不穩,險些跌倒下去。

“歸雪!”竹離瀟正在煮茶,一聽到動靜,趕忙過來扶住她,“下來做什麽,快回床上去!”

附近幾個侍女都聽到響動了,連忙紛紛跑進來,團團圍住她。

“唔——”她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呼叫,一手緊緊抓住被單。產婆連忙扒開眾侍女,趴到床邊來,掀開被子細細一探,片刻後大叫道:“夫人要生了!”

與上一世同樣的產子之痛。下腹強烈陣痛催出她再次發出了呼痛叫聲。

“夫人,用力!”產婆大聲道,立即開始指揮眾侍女忙活起來,端熱水的,換毛巾的,進進出出。

數盆血水被從她屋內端出來,潑到外頭,又換新的熱水進來。

“雪兒!”蘇毓欽站在外邊的身影終於被驚動了。他一陣風似的,竟跑了進來。

“公子!”一個侍女大驚,意圖推走他,“此處血光之地,公子請莫要進來!”

蘇毓欽卻和沒聽見似的,徑直繞過了她,來到歸雪床前。他臉上或溫柔或清冷的神情,此刻已經蕩然無存了,取而代之的是蒼白、緊張和焦慮。

她躺在床上,咬緊牙關,身子已是承受著最大的痛,忽然感到手被人握住了。那是他溫暖有力的手,她不用看便知。

“……你來了。”她忍著劇痛,微弱地說了一句。

他感到她的小手把自己抓得很緊,也將她握得愈發緊。“你別怕,一切都會好的。”

“……好。”她輕輕閉上眼睛,臉上漸漸地安詳。

這是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情——為他生兒育女,給自己一個孩子。許是因了前世的創痛,她有些想要彌補的味道。這一回,她不想再留任何遺憾了。

她漸漸地覺著自己有些變了。一種從心底升華而起的高大的感覺,與這過程中巨大的痛苦交織,竟顯出一種奇妙。她在孕育一個生命。

額頭虛汗點點濕透了玉枕。

蘇毓欽強行忍住自己心底的情緒,鎮定而持久地握著她的手。

他這活了兩世的人,見慣了沙場金戈鐵馬,江湖樓船夜雪,朝堂爾虞我詐、陰詭算謀,今日卻是第一回 親眼看著女人生子,自己什麽忙也幫不上,竟生出一種莫名的無力感,替她難受。

前世的一幕幕畫卷,再次席卷而來……

“蘇蘇。”她忽然微弱出聲。

“嗯,我在。”他緊了緊她的手。

她虛弱濕潤的眼睛,溫柔地看向他,“你前世可有怪過我麽?”

淺淺笑意,緩緩劃開如綻在她唇邊的桃花,頂著巨大的痛楚綻放,愈發淒艷。眼中一抹淒美之色,浮現,消逝,義無反顧地同時銘入兩個人的血液。他微微一怔,不想她竟是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

怪過麽?

他不知。

他只知不悔。

眼前她的容顏,朦朧而清晰。他企圖握住她帶血的笑。

“前塵往事已經不重要。縱有怨對,也絕無後悔。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是我的歸雪。”

“毓欽……”她感動落淚。多少年前,他只是被她用一個美麗而不可攀附的姿勢定格在那裏,沒有常人之苦,亦沒有塵世汙濁。多少年後,她卻親口聽見了他給她的回答,情真如金石朗月,月華鋪滿了她回家的道路。

子夜的燈盞,被如水的明眸擦亮。沈睡的玉,呼之欲出,纖塵不染。

靜靜長夜,漫漫流水。

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在夜半突然驚起。

“生了,生了!是個女娃娃!”產婆驚喜叫道。

歸雪已經累虛了氣。來不及看孩子一眼,便闔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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