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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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眼下她想不了這許多了。她從外邊打了幹凈的水過來,不叫旁人侍候,親自坐到他榻邊,用涼水給他擦臉。

他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就那麽靜靜躺著,雙目緊閉,臉上一片潮紅,看上去十分難受的樣子。可他既不吐,也不說話,根本毫無反應。她給他擦著臉,凝視了他半晌。

她覺察到了他眼皮細微的顫動,還有他的手指在下頭輕輕抓著床單。他似乎在竭力忍耐著什麽,忍耐著讓自己看上去平靜得如一座雕塑。他體內寒冰之傷未祛,如今又飲了過量烈酒傷身。這種忍耐,毋庸置疑地讓他十分痛苦。

耳朵微動,她本能地回了頭,只見窗戶下一抹黑影閃過。

“誰!?”

她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不得進來,那個黑影是誰?

莫非,是洛東方派來的人,想聽他會不會醉酒後說出些胡話來?

她起身正準備出去看,熟料剛一站起來,他的手便抓住了她的皓腕,力道極大。他從來沒有這麽用力地抓過她。她給他牽絆著回頭,只見他緊鎖著眉,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感受到了他的決心。

“蘇蘇。”她重新坐下來。

她一坐下來,他握她的手便微微松了,似乎舒了口氣。

她俯身,在他耳畔輕語:“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沒有人偷聽偷看。你別忍著,想吐或是想說什麽,有我在。”

他卻依舊是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嘴唇微動,艱難地擠出兩字:“快走。”

“什麽?”

“去找竹離瀟。”他說了最後這句,整個身子徹底僵硬了。

歸雪眼中水波亂轉,“我怎麽能走?我得照顧你。”

“蘇夫人!”門外忽有聲音傳來。

他在恍惚的劇痛中覺察到不好了,想要伸手推她,渾身卻沒有一點力氣。

“六王爺?”她十分反感有人在這時候來打擾,隨即卻想,她分明囑咐了任何人不準進來,這位六王爺還是來了,可見事情不簡單。轉過身,依禮見過,不卑不亢,“我夫君正病著,六王爺可是有事?”

洛璃擺了擺手,吹胡子笑道:“哪有什麽病,不過是多喝了點酒,緩一緩也就好了。嫂子莫要心急。”

誰是你嫂子!笑裏藏刀不懷好意的家夥。她心中啐道。

“我那裏正好有最好的醒酒物,嫂子不與我去取來看看?”

歸雪淡淡道:“不必了。六王爺若真有如此誠心,為何不直接將東西帶過來,還要勞我親自去取?”

“誒,這就是嫂子不明白了。這樣東西,是要新鮮采摘的才有效,嫂子與我一同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說著走過來,慢慢壓低了聲音。

“你要做什麽!?”

“噓。要是還想讓他活命,就乖乖與我走一趟。”他拿出一方塗滿了藥粉的手帕,捂住了她的嘴。

此刻,巫山。

早春的冷風穿過木屋的縫隙越進小小的屋子,清冷的空氣裏夾雜著初醒的草木的芬芳。矮矮的小木桌上,冷盤裏放著些紫紅色的漿果。

此處的房屋、家具,一蔬一果,都是季無雨親手制作或采摘來的。

他坐在桌前,將幾本古書前前後後翻了又翻,在另一張白紙上拿筆畫著什麽。

他對面,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翁。

老翁已經年過七旬,牙齒已經掉幹凈,整個人也不大能講話了,拿起筆還能勉強寫幾個歪歪斜斜的字。但是他的目光卻是精神著的,毫不放松地每分每秒地盯著對面的年輕人。

這真是個奇怪的人,年紀輕輕,性情便如此冷淡,每日晨起上山采藥、采果,回來後研究古書,一語不發,也不怕給自己悶壞了。

約莫又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季無雨在紙上點了最後一筆,擡起眼睛。他靜如止水輕靈淡泊的目光,恰與老翁滿含好奇和質詢的眼神交匯。季無雨依舊是面無表情,只平靜地把那張畫有圖樣的紙推到對方面前。

老翁有些奇怪地動了動嘴,慢慢地低頭看他畫的東西,靜了半晌,忽然猛地擡起頭來。

“您認得。”季無雨清冷的眸光中盡是篤定。

“我認得。”他回答說。

“為什麽選中了季氏?”

“為什麽選中季氏。”他喃喃地重覆著他的問話,口吃此時卻變得清晰了。

“我好不容易找到您。”

“好不容易找到。”

“令尊當年指引家父的時候,說家母是為洛氏所害。”季無雨這次不給他重覆的機會了,眸中一道精光亮起,犀利逼人,“可我知道不是。”

老翁不自覺地一抖。

“您當初是看到了的,前輩。不是嗎?”

老人的眼神由緊繃漸至渙散,長長地眨了眨眼睛,“人老啦,記不得啦……”

季無雨聞言冷笑了一聲,笑聲裏盡是嘲諷。他不緊不慢地拿了個果子遞給他,“來,吃果子。”

“早上新鮮采摘的,不吃白不吃。”

老翁猶豫了一會兒,滿是青筋的蒼老的手慢慢接過那顆野果,放到沒牙的口中,用兩半薄薄的唇擠了擠,直接吞咽下去。

“您以為我是現在才知道的嗎?”季無雨出言道。

老翁毫無征兆地打了個響嗝。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早到我當初離開父親的時候。但我依舊遵循了他的指示,這些年。”他慢悠悠道:“如果沒有這道指令,我想我會活得比現在快活。為了完成那個預言交代的任務,我將自己變成徹頭徹尾情冷心冷的人,身邊沒有一個真朋友。我千辛萬苦找到您,不過是想知道當年的一個真相。而知曉這個真相,並不會影響我對任務的執行。”

老人慢慢地搖頭,“少公子錯了,您是有摯友的。”

季無雨笑了兩聲,“蘇毓欽麽?呵。就算可以做摯友,兩人中間夾了層合作的關系,終究失了那分滋味。”

“這又怪不得他。”老人瞪大眼睛瞅了他一眼。

“前輩,您還是不肯與我說麽?”

老人嘆了口氣,忽然伸長了脖子看他,“少公子,您心裏邊有事。”

“就是這件事。”季無雨說。

“不,是另一件。”老人家伸出一根手指頭,指尖兒朝著天花板,“你心裏有愧疚。”

“是因為嫂子啊?”

“不忍又為什麽走呢,留下她一個人。”

季無雨雙目一瞪。長久平靜清冷的目光裏,顯出惱意。

老人卻是神情一轉,笑瞇瞇地擺了擺手,“她啊,不會有事。你忘了她是靈女麽?”

“靈女的孩子都不會有事的,她們自己也不會有事,即便遭受再大的創傷。只不過啊……生了孩子,得減去三十年陽壽。”

季無雨大訝,震驚道:“為什麽?”

老人搖晃著腦袋,“凡人女子生子是自然之道,靈女卻是不能隨意生子的。她們哪,一生中只能生一子,定是女兒,為的是承繼巫剎臺的位子。”

季無雨又是一驚。

“喏,我和你說的這些,你可千萬別和蘇公子說,不然他得多傷心吶。”

季無雨沈默了半晌。

“不過你說的這些,都不是我要問的。”他握緊了拳頭,“告訴我,十七年前,我母親到底是如何死的?!”

“您的孫女梨落病得不輕吧?之前說我不能醫好,是騙人之言。您若告訴我當初真相,我便為梨落醫治。”季無雨深知這位前輩唯一的死穴便是他那位孫女,是以早早下了手。

“你說什麽?!”老人渾濁的眼中起了波瀾,“你,你……!”

“……我要是告訴了你,你卻不能治好梨落,要如何辦!?”

“以我生命為代價。”季無雨鎮重道,語氣凝若寒冰,由不得半點質疑。

傍晚落雨了。室內燭光搖搖曳曳,幽暗卻恍若神明,點點昏黃在狹窄的室內飄閃,將那鮮血淋漓的過去和不可挽回的今夕,逐一見證。

暮色暗沈,反襯得燭火明亮。雨聲潺潺,燈花落盡,細細碎碎地映著季無雨冰冷至極的容顏,冰冷無波下卻是洶湧巨瀾,只因他外表的一潭死水給僅僅壓著,才沒有爆溢而出。

這個老人其實一點都不糊塗,神志清明得很。他不過是喜歡裝糊塗,裝習慣了。

老人講述的聲音寂寥而空遠,像是風聲亙古的回音,每一音都在他心臟的巷道中回響,久久不散,同時混進了窗外的雨聲。

他的目光愈發地淒冷了。穿過那清冷一瞥,似能投影出他的過去:沒有任何情感,也沒有任何波瀾的過去,只死死地追逐著一樣東西,並為之獻身到底。五歲之前,他也是曾聽過空山松子落,譜過曲水流觴音的,也曾看春江花月、夏初芳草,也曾和同齡人一起笑過鬧過。

可是,那一晚之後,這一切都散了。

它們原本也該是散了的,因為畢竟都只是五歲以前的記憶罷了。

那些分明最珍貴的東西,在他眼中卻成了最唾手可棄的廢品,比不得今後路上那一個執念的目標,因為父親臨終的囑托,因為季氏一族所謂的使命,因為母親的枉死。

如果說前兩個原因是真實的,而第三個原因卻有假的話,他還勉強能夠堅持下去。但事實是,前兩個原因正是由第三個原因導致的。父親當初的起念是為母親報仇,才接了元上長老給與季氏的使命。這個使命一旦接下,便是斷斷後悔不得的了,因為他們已經在神靈面前立下誓言。

他原本不該深究的。

但是,不知為什麽……

“你的母親,死於璇元百裏氏之手。”

“百裏單於,也就是如今的璇元國主君,求你母親不得,遂害之。”

“家父為了使給與令尊的使命多一重籌碼,又為了使命能被順利執行,故將璇元百裏氏說成北周洛氏。”

“為什麽!?”他站了起來,眼底冰火交融。

“沒有為什麽,孩子。這就是命。”老人悠悠地靠在墻上。三言兩語,便顛覆了他的整個大腦。

他想過許多人,唯獨沒想過百裏單於。

那個璇元的好主君。

但如果真的是百裏單於,那麽一切都說得通了。

……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你是有愛,也有恨的。”

那個女子輕靈的聲音忽然響在耳邊。

他腦海中出現了她那動人的微笑。輕巧一笑,照破山河萬朵,世間萬千粉黛難及。

她真的是說對了。這是幸還是不幸?

“現在,你可以去醫治我孫女了吧!?”老人平靜的聲線裏異峰突起,死死盯著他。

季無雨的心中正鮮血浮蕩。血一絲絲地流開了,慢慢地凝成奇詭的形狀,他認出了那是黃泉畔的曼珠沙華。烽火狼煙都未曾叫他懼過,陰詭算計他也早就習以為常,在這世間活著的二十三年裏,他從沒有掉過一滴淚。可是現在,他竟有了流淚的沖動。

是為什麽呢?

為了這終於得知的真相?為了終於明確了要向誰報仇?為了那個靈女的一句話?還是為了他終於意識到的,自己心中的愛與恨?

自詡無情之人,何其可笑也。真正無情的,又哪會將這種話說出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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