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盯著那裏。就連中年男人也擡起了頭，楞楞地往那邊看。

那是座非常大的浮臺，足夠容納幾百人。上面像個大垃圾場，東一堆西一堆全是東西，高的有一人多，矮的只到小腿位置，還有直接扔在地上零零散散一大片的。船行經過，粗粗一眼，大大小小足有近百堆，東西也是亂七八糟，漁網裏裹著濕乎乎的洋娃娃，**的水草裏露出一角潛水面鏡，一陣風過，一個紙盒子一路翻滾，散落一地不明顆粒。

“砰”的一聲，小木船和浮臺靠在了一起。

木牌就橫在眾人眼前。

“希望”兩個字與所有人的視線接平，它們被放大了兩個字號，黑漆淋淋漓漓，像是剛剛刷上去的，每一滴散落的黑點都像是一個大大的問號——希望、還是陷阱？

風聲呼呼。

每個人都想起了上一次，那具浮在水面上，漸漸變成白骨的屍體。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想成為第二具白骨。

就在這個時候，小船忽然晃了晃。

一群人一起擡頭，看到了葉田田——她已經爬到了浮臺的上面。一雙眼睛黑漆漆的，沒有看他們，只靜靜地對著夏東溪：“十五分前我會回來。”

十五分？

一群人又一起仰頭去看天上，那裏，倒計時鐘正走到三小時二十九分。

為什麽十五分前要回來？難道在那之後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黃毛咬一咬牙，滿臉狠厲地大罵：“他媽早死晚死都是死！”第一個跟了上去。

其他人互相看看，忽然一窩蜂地，全湧了過去。

高中生落在最後，他爬上去後猶猶豫豫的，最後還是伸出手來給夏東溪：“哥哥，來——”

夏東溪有些意外：“幹嘛？怕我爬不上去？”

“不，不是……”高中生對夏東溪有點怕，被他一反問臉都白了，“我看哥哥你剛剛一直扶著這個臺子，在幫大家穩住這條船，我……我想……”

夏東溪盯著他看了幾眼，忽然笑了：“你叫什麽名字？”

“錢……小躍。”

“小錢啊？去找姐姐，跟著她。上面的東西，她沒碰過的

你也不要碰，時間到了就趕緊回來，知道不？”

“哦，哦！”錢小躍點頭。雖然有些奇怪夏東溪為什麽不上來，但他也不敢問，轉過身去追葉田田了。

還沒跑出幾步，邊上忽然“嘩啦啦”一陣響，一個高堆塌方一樣地倒下來，隨即一個人影撲跌出來，滾翻在他腳下。

看那人身上的衣服，是之前被紅衣武官劍指又被黃毛打過的中年男人。

“呵！”隨著一聲輕嗤，高堆後又轉出一個人。黃毛一臉鄙夷地看地下，罵道：“蠢貨。”又撩起眼皮惡狠狠地瞪錢小躍：“你幹嘛？還想去拉他？小心什麽時候被他害死都不知道！”

錢小躍：“……”

他這邊遲疑了一下，那邊中年男人已經自己爬了起來，他的衣服不知道勾在了什麽東西上，下擺整個被撕破掉在地上。

錢小躍傻傻地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中年男人也在盯著他，那人一張沾染了血跡的臉上，神色前所未有的陰郁，目光……就像是發現自己領地被入侵的野獸一樣。錢小躍心頭一跳，繞開他，噌噌噌地跑了。

追到前面，葉田田正駐足在一座兵器架前。

那是一座木質的兵器架，已經腐壞得不成樣子，刀槍劍戟橫了一地，整座架子只有最外側一格尚算完好，那一格裏，插著一柄劍，劍的邊上，立著一根同劍一樣高的木條，豎向寫著一列字：“只有一柄劍”。

“噗——”錢小躍覺得好笑，“就這，還要特地立塊牌子說明？”

不過那劍，和周邊的破敗格格不入，劍鞘光亮如新，鞘身上鑲金嵌玉，倒有些像……

“主考官的劍！”錢小躍驚道，“怎麽看起來像是一樣的？”

“不一樣。”葉田田擡腿往前面走。

“哎哎，姐姐！”錢小躍有心把那柄劍拿起來看看，又記得夏東溪說過的話，猶豫了一下，還是追在了葉田田的身後，“姐姐，你怎麽知道不一樣？”

“船上那柄，劍鞘上共有十八枚寶石，其中四枚紅碧璽、四枚孔雀石、四枚拉長石、四枚金綠松，還有兩塊漢白玉。這一柄，也是十八枚寶石，也是同樣的品種。”

錢小躍聽得一楞一楞的：“啊？”

“那一柄上寶石的分布很不均勻，

若勉強分排來說，從上到下依次是：紅綠藍黃、白、紅藍、紅藍、黃綠、白、綠、藍、綠、紅、黃、黃。這一柄，也是這樣的分布。”葉田田腳下不停，繼續道，“但是第八排的拉長石，船上那枚是四方棱的，這裏的是六切。”

“……啊？”

“還有最下面的那塊漢白玉，比船上那柄劍同樣位置的那塊多了一道斜紋。”

錢小躍頭上汗都要下來了，他瞠目結舌道：“姐姐你是賣寶石的？”

“不是。我學畫畫的。”

“畫畫……要學這些的嗎？”

“畫畫需要觀察和細節提煉。”

“哦，哦！”錢小躍簡直是嘆為觀止，“原來畫畫的人這麽厲害的嗎？都可以去參加最強大腦了。”

葉田田腳步一頓。

錢小躍跟著停下來，左右看看，左手邊是堆成小山樣的發臭的死魚，右手邊是斷了一條腿的桌子，桌子上倒伏了一塊木板，歪歪扭扭一行字，寫的也是“只有一柄劍”。

“奇……奇怪了。這裏沒有劍啊？”

“走吧。”葉田田輕聲說。一路上，她不再停頓，徑直走到了浮臺的另一邊。

四條船，和他們之前坐的那條一模一樣的船，並排系在那裏。

船前的浮臺上，立著一塊老大的木牌，木牌上，也是五個字：“只有一柄劍”。

錢小躍看著這五個血紅的大字，心底下慌慌的，終於覺出不對了：“這……這個是什麽意思？”

“不會只有這一種解法。”

這一句完全是答非所問，錢小躍心裏更慌了：“……我不明白。”

沒有再得到回答，那邊“砰”的一聲，葉田田已經跳下了最左邊的一條船。她走到船中靠後的位置，彎腰去看船身外側。

錢小躍楞了一楞，還是決定跟著，他剛想也跳下去，葉田田擺了擺手，指另一邊：“去看第四條船，一樣的位置。”

“哦。”錢小躍照做。

“看到什麽，念出來。”

“‘各處停留十五分鐘，僅在船上至少有一人時。’什麽意思啊？這裏還有數字：二、三、一。”

“我這邊是二一二。”葉田田翻到第二條船，“二三二。”

同時錢小躍也看過了第三條：“二一三。”他更迷糊了：“數字不一樣

？是有什麽含義嗎？”

正說著呢，忽然又是“砰”的一聲重響——有人往第一條船裏扔進了什麽東西。

水波震動，四條船一起晃蕩。

錢小躍“哎哎”兩聲，穩住後往浮臺看，只見上面站了一個人，手裏舉著樣黑乎乎的東西，正對著他。

“上來！”那個人穿著一身運動服，袖管上、褲腿上兩道藍色條紋在陽光下扭曲變形，他身子發抖，手也在抖，看錢小躍不動，聲音也跟著抖，“上……上來！”

“聽他的。”

“……啊？”

“他手裏拿的是魚槍。”

錢小躍這才發現自從運動服出現後，葉田田就一直站著沒有動過分毫，他大驚失色，噌的一下把雙手舉過頭頂：“你、你……我……我什麽也沒做啊！哎哎——你，你那玩意兒會不會走火啊？你別、別對著我啊！”說歸說，他還是乖乖地爬了上去。

“解纜繩。”運動服鎮定了些，他深深吸進一口氣，移動槍尖又對準了葉田田，“你，也上來！”

葉田田看著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是怎樣？哈哈哈！”運動服大笑，笑得整張臉都糾在了一起，“你怎麽知道我想的是什麽？你也想到了是不是？哈哈哈哈，誰都想活下去……誰都想活下去！哦，對，你不一樣，我知道，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一夥的……”

“還有別的解決辦法……”

“閉嘴！不許再說話，再說我就殺了你！”運動服忽然狂躁，“我不想殺人，不想殺人……你給我上來！還有你——”他猛地扭頭，瞪著錢小躍，大吼：“解！別停！”

錢小躍嚇了一大跳，加快了手裏的動作。

等葉田田爬上浮臺，除了運動服選中的那條船，其他三條都被錢小躍解開了纜繩。水波湧動，三條船一起飄了出去。

運動服拿魚槍指著兩人，半側過身體把浮臺上他帶過來的東西一股腦的都給推入了船裏，最後拋下兩柄木槳，自己也跳了下去。

錢小躍看看他船裏，實在是忍不住了：“潛水服？這衣服防得住那些東西嗎？你是要幹什麽？自己一個人劃回去嗎？幹嘛不大家一起啊？”

“一起？”運動服的臉變形扭曲，“你是蠢嗎？還沒有想到嗎？只有一柄劍，只有一柄劍！”

纜繩解開，他用木槳撐著浮臺，遠遠飄開，站在船上，他瘋狂的笑聲還在不停地傳過來：“還記得考題嗎——‘本場考核為單人考。’單人考啊！只有一柄劍，只有一柄劍……你想到了嗎？你現在想到了嗎！哈哈哈哈……”

錢小躍看著他近乎癲狂的模樣，忽然明白了。

只有一柄劍，只有一柄劍……

他的後背上涼颼颼的，爬上一陣徹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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