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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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淺對武學的認知,實打實的描述就是——好高騖遠。

比起他爹媽四兩撥千斤的高手風範,比起金吾衛鏗鏘劈磚頭的豪情,比起阿昭哥哥的身若蛟龍和元慕的十八般武藝,此時此刻,看著操練場裏矩陣方隊裏的出拳操演,他覺得,好無聊哦。

嘉佑帝瞥見水清淺的小動作時,鼻子差點沒氣歪了,這貨仗著自己身量小,不知道什麽時候蹭到禦座後面去了,低頭翻騰他身上那個包,一會兒從裏面淘出個蜜餞扔嘴裏,一會兒淘出個玩具擺弄半天,要不就抱著他那只肥兔子,倆小東西嘰嘰哢哢的玩得可開心了。嘉佑帝檢閱軍隊操練,一直得在禦臺上正襟危坐,待熬到中場間歇的時候,嘉佑帝終於騰出手收拾這不爭氣的小東西了。

“清淺。”

“嗯?”

水清淺一手拿著點心,一手抱著他那只肥兔子跑過來了,嘉佑帝太陽穴一跳一跳的,他生養了十幾個兒女,就沒遇到一個這麽叫人操心的。嘉佑帝還氣不起來,他自找的呀,誰叫你樂意帶著他,誰叫你非得把他放在眼前晃?你還不能訓他,要不然這小東西嘴一扁,扭頭給你一個背影,你拿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嘉佑帝當了半輩子的皇帝,直到現在他才真正見識到什麽叫無欲則剛,那些滿口仁義禮智信的道學、什麽正人君子、什麽世外高人……在水清淺的本色面前全是渣。

“官家,您叫我?”

“清淺啊,你覺得下面的將士怎麽樣啊?”嘉佑帝按下耐心開始誘導。

“我還不太懂,但是我現在正在學。”提起太學裏有演武課這件事,水清淺可興奮了,“慕少說他以後教我用十八般兵器……官家,你知道嗎,元慕使兵器他可厲害啦!”

旁邊的元都指揮使尷尬得都快擡不起頭來了,整個上流社會誰不知道他家兒子棄武從文,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武學渣得讓親爹拎棒子追著打了五條街。偏偏這是個武勳世家出身的公子,偏偏水清淺還一副崇拜的口吻……元將軍都怕自己兒子把這只小飛天兒未來給耽誤了。

“那朕從剛剛的將士裏面挑幾個勇士出來陪你,好不好?”嘉佑帝笑瞇瞇的建議。

水清淺看看嘉佑帝,看看旁邊威嚴沈穩的樞密院大臣,又回頭看看祖父,心眼兒不知道轉了多少圈後,問嘉佑帝,很認真的問,“他們能幫我打架麽,我讓他們打誰就打誰?”

“籲,這怎麽可以?好孩子不能學仗勢欺人。”嘉佑帝擡眼瞪了石恪一下。

“那如果我看中什麽了,他們能幫我搶過來麽?”再問。

“清淺,搶別人的東西,這樣做對嗎?”嘉佑帝板起臉教育孩子。

“那我還是不要什麽勇士了,反正也沒用。”孩子聳肩一攤手。

嘉佑帝:“…………”

“我走了大半個東洲呢,以前都不用護衛的,現在這裏就要用,帝都不是號稱最安全的地方嗎?”

嘉佑帝:“…………”

“我知道有些人自己很肉雞,有護衛後才開始仗勢欺人的。可是既然官家都說了,不可以仗勢欺人。所以我覺得,不是我該配護衛,而是你們大人應該懲治所有用護衛仗勢欺人的,這樣,日後大家就都不要護衛嘛。”

帝國首輔:“…………”

“如果不幸的,只有我和我的護衛不許欺負人,別人都可以——”水清淺拉完長音,“有跟沒有都沒差啊。”

帝國首席大律政官:“…………”

好吧,水清淺說完這番話後,註意到祖父輕輕地皺了皺眉,轉眼發現中軍帳下包括皇帝在內許多大臣的臉色都帶著點凝重。大眼睛眨巴眨巴,一句話把氣氛拉回來,“最重要的是,我沒有錢請護衛噠。”

凝重氣氛瞬時土崩瓦解。

“那你有多少月錢?咱們好好算一算。”嘉佑帝逗他。

水清淺翻出自己的小荷包,在手心裏倒個底朝天……

真可憐啊,圍觀群眾眼睛都直了——十幾個銅板,外加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碎銀,沒了。

嘉佑帝:“就這麽多?”

首輔:“這是你一個月的月錢?”

水清淺大方的點點頭,一點兒沒覺得寒磣。

眾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大律政官身上,羞不羞啊你?堂堂三公之一,官家最近沒扣你薪俸啊,你怎麽能這麽對待孫子,這麽點零用錢,真的打發街邊叫花子都拿不出手哇。

水清淺還火上澆油,“肯定不夠請護衛,對吧?”

嘉佑帝:這日子沒法過了。

“清淺,你身上這不是還有其他值錢的東西呢,可以當護衛的薪資。”謝首輔笑瞇瞇的。

水清淺低頭從上看到下,別看荷包裏那麽可憐兮兮的幾個銅板,除了那個荷包,這貨渾身上下能掃出一個滿萬斤的糧倉。寄名鎖,海底龍珠,白玉腰帶,龍鳳玉佩,吉祥玉葫蘆……這些東西價值不菲,隨便拿出一個都能買下十個八個的護衛。然後水清淺一樣一樣數,寄名鎖是祖父送的,海珠是外祖母給的,玉佩是他從出生帶到大,玉葫蘆……反正每個都是有名有紀念,中心思想:哪一個都不能送人。

水清淺隨身還有一個斜挎的連枝荷花包,原本是專門為裝元寶縫的兜兜,不過,元寶慢慢長大,如今沒事兒就跑出去野,這個斜挎包裏的東西就變得越來越雜了,水清淺隨手扔進去的玩具,出門買的零七八碎,他喜歡的小玩意,什麽都有。水清淺挨個往外掏,蜜餞、陀螺、糖炒栗子、巧連環……除了姬昭給他的那把鯊魚皮的匕首,剩下的全是不值錢的小東西。

嘉佑帝看到那把匕首的時候,心頭緊縮了一下。

那把匕首外表不稀奇,卻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嘉佑帝認得這把匕首,因為邵明川把它當生日禮物送給姬昭了,姬昭從六歲起就隨身帶著它,為此姬昭的每雙靴子的右腳靴筒裏都會額外縫制一個暗袋,就是裝這把匕首用的。由此還引發了一股風潮,現在好些個豪門子弟都喜歡在靴筒裏縫個暗袋放把精致的小匕首,內衛總長就宮中安全事宜不止一次跟嘉佑帝抱怨過,這都是後話。

嘉佑帝吃驚的眼神轉瞬即逝,看著青離給水清淺收拾挎包,伸手撿起小匕首掂量掂量,“就這個吧,能幫你請到兩個護衛。”

水清淺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不行,不行,這個也不能送別人。”

“嗯。為什麽不能送人?”

水清淺眼巴巴的看著嘉佑帝手裏的匕首,然後主動伸手接著,弄得嘉佑帝都不好意思不把小刀還給他。匕首拿到手,趕忙往兜裏揣,護著,“這是阿昭哥哥給我噠,才不要給別人。”

不曉得別人聽到‘阿昭’這個名字有沒有想法,反正嘉佑帝的心是咯噔一下,表現出來的就是語氣越發隨意,“這個哥哥又是什麽人哪?”

“我跟官家說過嘛,他跟我一起救元寶噠。” 水清淺避重就輕兜圈子,語氣特別坦蕩。

嘉佑帝看著那團圓滾滾毛茸茸的毛球子,記得好像聽水清淺閑聊八卦的時候提過一次,不過也沒說名字。一時間,嘉佑帝的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當下卻不是詢問的好時機,嘉佑帝看著小東西鄭重其事的把匕首收好,心中疑惑越來越大。嘉佑帝沒了心情繼續糾纏侍衛的問題,吩咐下面繼續操演,待把正事辦完,他得好好問問。

嘉佑帝心裏肯定昭兒跟這小東西必有交集。早在年前,嘉佑帝就有過這類的懷疑。因為有差事在身,姬昭今年沒法回帝都過年。但年禮不能因為他不在帝都就被省略了。今年重華宮的年禮準備,嘉佑帝特意讓青離大總管過去照看,還加上光祿寺的人幫襯。反正昭皇子不在,也不必弄得繁花似錦,中規中矩心意到了就好。姬昭不操心尋常年禮,但給嘉佑帝,給定國公,給邵明川等親近之人的年禮卻不能隨便糊弄過去。哪怕姬昭只是尋一壺民間家釀的米酒送過來給父親添菜,那也是一番心意,對不?

能享用上姬昭親手挑選的年禮、並且千裏送年禮待遇的,嘉佑帝數來數去也就是幾個血親長輩,最多再加上教姬昭文治武功的三位師尊,但事實是,除了嘉佑帝能數到的,姬昭還特意給大律政官石恪的年禮裏加了一匣子禮物,用驛站加急的快馬送來的。這事兒讓嘉佑帝心裏有點犯嘀咕。

嘉佑帝倒不是因為這麽一點小事就對兒子和重臣心生齟齬。尤其想到石恪的飛天兒身份,以及寧仁侯年前的現身,姬昭補送點年禮拉拉關系,可以理解,就是手法顯得太過急迫,丟了皇子的雍容氣度,跟姬昭一貫性情有點違和。也因為這種違和感,讓嘉佑帝對這件事印象很深刻。不過他不會調查,嘉佑帝這人就是這樣,即使種種跡象表明兒子與他的心腹愛卿有某種秘密勾搭,他也不願意往壞的一面去想。這是帝王的缺陷,卻是為人的優點。

好人總會有好報的,瞧,如今大好的機會不就送上門來了麽?

列陣操練結束之後,晚上還有宴會,在嘉佑帝出席宴會之前,他從水清淺嘴裏套出這個阿昭哥哥,當水清淺避重就輕地描述了他與阿昭哥哥街頭偶遇,順道游玩二三事,使得嘉佑帝更加堅定了他對‘交誼’的想法。水清淺跟姬昭只是一面之緣都能讓他念念不忘,倆人還能交換禮物,禮物還被水清淺珍貴保存至今,足見這孩子是個長情的,真誠交友從來都彌足珍貴。

“阿昭哥哥可厲害了,比今天操場上那些人都厲害。”水清淺翹著尾巴炫耀,那語氣就好像是他自己能打遍天下無敵手似的。“如果阿昭哥哥也在,他肯定能得第一。官家,如果他得第一,你也會誇獎他嗎?”

“當然!”嘉佑帝內心很驕傲。

“那他會成為將軍嗎?”

“為什麽你關心他?”嘉佑帝反問。

“阿昭哥哥對我也很好啊。”水清淺理直氣壯地回答完,悶頭掰著手指頭,好一會兒,才期期艾艾小聲咕噥,“我希望他能快快樂樂的……阿昭哥哥好像沒有媽媽,他嘴上沒說,但我知道他很傷心,他一直很想念她……”

一句話戳進嘉佑帝的心窩子,心疼得皇帝爹的老淚差點沒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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