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謝銘

關燈
隨著腳步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月桂清了下喉嚨,開口,矜持地拉長音,“你……”

水清淺直直的從她身邊走過,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你!”背後的聲音陡然變調了。

水清淺根本沒註意身邊過去一位小姑娘,越過那亂哄哄的人堆,他滿眼都是自己的花燈。

【獨木造高樓,沒瓦沒磚頭,人在水下走,水在人上流。】

水清淺出的謎面很簡單,只要看一遍幾乎就能猜到,這盞燈還能留在這裏,恐怕因為人們連看一眼都不屑吧。

“我要猜這個。”水清淺示意附近的內侍。

“我猜是雨傘。”另一個聲音陡然捷足先登。

水清淺回頭,是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公子,看起來比他大一點。濃眉大眼的,高高的個兒,肩寬腰窄,從身形上看像習武的,不過穿得卻是非常標準的寬袖大裾的仕子服,雲緞蜀錦、金冠玉帶。水清淺繃著小臉打量他,對方落落大方任由水清淺打量,此人膚色偏黑,卻不像水清淺塗成小黑炭那麽猥瑣氣十足。但磊落的外表並不能證明人品好。早不早晚不晚的偏偏趕在水清淺選花燈前劫胡,飛天兒手裏的饃跟別人的饃不一樣,是吧?能長出花,是吧?

倆人互瞪的功夫,水清淺的花燈被取下來了,內侍拿著有點吃不準,這花燈應該屬於謝大少的,但這位小飛天兒難道就是好惹的主?第一日太學之後,水清淺的大名響徹宮內宮外,尤其在宮裏,誰不知道這位小少爺被官家抱在膝頭整整哄了一下午,是在官家懷裏又吃又睡的矜貴寶貝?

小黃門拿著花燈有點不知所措,謝銘可沒猶豫呢,直接伸手把花燈接過來了,然後遞給水清淺,“我送給你。”

水清淺沒接著,上下打量著對方,然後一扭頭走了。

謝銘看著水清淺的背影,撓撓頭。

水清淺走向整個飛廊裏最大最亮的兩盞宮燈。一只是風調雨順燈,一只五谷豐登燈,明黃黃的金箔鋪的,上面細細的飛龍紋清晰可見。這是官家著人做的花燈,今夜最大的好彩頭,可惜一直沒人能得手罷了。

風調雨順的燈謎是【半截白,半截青,半截實來半截空,半截長在地面上,半截長在土當中。】

五谷豐登的燈謎看上去卻更像一副對聯,上句【白蛇過江,頭頂一輪紅日】;下句是【烏龍上壁,身披萬點金星】。

這兩個謎語其實都算不得很難,可惜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千金們大約從來沒見過真實的、長在地裏的大蔥。至於窮苦人家才用的油燈,還有小商販用的秤桿,距離他們的生活就更遠了。不過,這第二則燈謎自有一番典故,書中是有記載的。所以說,這兩個謎語,主旨考較民間疾苦,也為考校博覽群書。結果秒殺了飛廊裏所有參與猜謎的權貴少年。水清淺指著那兩盞大花燈,跟內侍說,“我要猜這兩個。這個,”水清淺指著風調雨順燈,“這是蔥。另一個,是油燈和桿秤。”

“是,恭喜公子。”內侍歡喜的把兩盞燈拿下來。

水清淺手裏提著,走到謝銘面前,“我可以拿這個跟你換。”從始至終,他沒有問人家的名號。

謝銘其實就是為了制造一個跟水清淺相識借口,他們倆太學同班,打從太學裏第一眼看到他,謝銘就躍躍欲試想認識這一只小飛天兒了,小孩漂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謝銘出於某種猥瑣的敬仰——這是囂張到敢在太學課堂上當著皇帝面睡大覺的——英雄啊!只是沒想到,除了第一日,水清淺就一直沒再出現,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了,謝銘找了借口,不料人家壓根兒沒接他的茬兒,找來官家的燈跟他換,謝銘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不是誰都敢掃皇帝面子的。

“你能先告訴我你是怎麽猜出來的麽?”謝銘垂死掙紮。

“你難道沒有見過蔥麽?”水清淺反問。至於第二個謎題,油燈,水清淺也沒見過實物,但是, “那個典故,在《徇說》,《帝國十二諸侯史志》的第六篇,虛清子的《西行見聞》裏都有記載。”

“那些你都看過?”謝銘有點呆。

《徇說》 被列入了子集,但一向偏冷。《帝國十二諸侯史志》,謝銘聽說過名字,是非常龐大的史籍,一些大的書館都會有整套收藏,可是除了某些特定官員,大概都沒有人去翻翻吧。至於什麽《西行見聞》,明顯屬於雜記類,謝銘聽都沒聽過。

“我們可以換了麽?”小鳥兒早就不耐煩了。

“我能知道你為什麽非要這盞花燈嗎,它看起來實在……”謝銘拿著燈比劃,卻話說一半忽然頓住了,他之前真的沒仔細看過這盞燈,直到現在。謝銘忍不住湊得更近一些,註意上面的題字,然後視線轉至整幅生動的市井圖……謝銘先是皺眉,繼而瞪大了眼睛,滿臉驚疑,有點不確定,“這,這是十一郎的字畫,十一郎做的花燈?”

謝銘的驚異語調讓原本就在旁邊徘徊不去的人紛紛湊上來,十一郎發跡於上任首輔的壽宴,一鳴驚人一飛沖天,所以他的書畫在權貴階層備受追捧,可惜,有價無市,市面上很久都沒有出現十一郎的新作了。如今,十一郎竟然會在一個花燈上作畫?

“是十一郎的題字印鑒,就是這個。”

“線條遒勁,用筆細致,鬧市繁而不亂,絕對是大師的水準之作。”

“是哪個府上送過來的花燈?”

“十一郎怎麽用了這麽一張紙?”

“一筆呵成,凝重老練,你看看這處……”

“我們可以換了麽?”水清淺沒管旁人,只執著地看著謝銘。

謝銘訕訕地把花燈遞過去。很明顯,水清淺早看出來這花燈是十一郎的作品,所以才執意要拿到這盞燈,比起他這種誤打誤撞的,眼力差遠了,他本來就是搶的,眼下實在沒臉死霸著不給。

水清淺接過花燈,圍觀人群眼熱的盯著花燈及手持花燈的人,說不上哪個更讓他們心癢癢,家教出來的驕傲和矜持,沒有讓誰冒冒失失的出來搭訕,一時間飛廊裏呈現短暫安靜,空氣裏流淌著搭不上話的尷尬。

水清淺拿著自己剛換回來的花燈,忽然感覺衣角一沈,元寶‘哢哢哢’的叫著,不知道從哪裏玩爽知道回來了,極快的竄上身,水清淺不得不騰出只手抱住它,同時,那邊傳來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呀!我的花燈!” 緊接著就是啪嗒一聲,東西落地的脆響。

水清淺順著聲音望過去,首先看到的是青石地面上的一小團火光,那只名貴的百鳥朝鳳花燈不知怎麽掉地上了,整個花燈燒成了一團。花燈的主人就是剛剛那個高傲的宮裝小丫頭。

水清淺以為自己充其量就是個吃瓜群眾,沒想到這場鬧到禦前的花燈官司最後打到了他的頭上,他就是那個該死的、毀人花燈的罪魁禍首。

“就是它,就是它把我的花燈弄壞的!”小丫頭的指控直指元寶。

元寶趴在水清淺的胸前,正咯咯咯的各種撒嬌,水清淺都不知道元寶又幹成什麽人神共憤的事了,能讓它這麽高興?

“是你的貓打翻了月桂公主的花燈麽?”有人出言打抱不平。

“那百鳥朝鳳用了一百一十八種不同鳥類身上的羽毛,可是極難尋的。”

“是你,就是你弄壞了我的花燈。你要賠!”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月桂公主的態度一掃之前的羞澀,面對水清淺,她的態度變得盛氣淩人。

“你的貓闖禍了,你要怎麽賠?”

“宮裏不許進不知名的東西,也包括動物,你不知道麽?”

公主打了頭一槍,剩下的三個公子哥抱成一圈紛紛指責水清淺。

圍觀群眾的視線又落在水清淺和元寶身上。

元寶漂亮得很紮眼。這貨本來就是個球形身材,毛茸茸圓滾滾的盡顯可愛,長著一對兒跟水清淺神似的黑溜溜的大圓眼睛,又被養的滋潤水滑皮毛光亮,濃密的白金色皮毛在飛廊這邊被明亮的燭火照映,變得通體金澄澄的,盡管沒有人看出來這到底是貓還是狗,但憑美麗的外表,元寶絕對會被劃到‘珍稀名貴’的一族,尤其,還是個小飛天兒親自養的。

水清淺抱著元寶,看看那邊的狼籍地面,百鳥朝鳳變成灰糊糊的一團,幹在地上。

“你說元寶弄壞了你的花燈?”

“就是它!”

“證據呢?”水清淺立刻反嗆。

“我說是它就是它,”月桂公主擡起下巴,用一貫傲慢的語氣,“我看到了,這就是證據。”

“哦——”水清淺不甘示弱的也擡起下巴,拉起長音。一手抱著圓滾滾的元寶,一邊盯著對手,忽然,他對那小丫頭做個誇張的賠禮長揖,“真抱歉,是我疏忽了,我不知道元寶除了會跑會滾,它今天還學會飛啦。”

人群裏發出幾聲怪笑,不過隨即就壓住了,月桂公主大名在外,也是不能輕易得罪的主兒。

小公主臉上掛不住,“你,你放肆!”

水清淺敏感地察覺到了現場氣氛,不自禁地擡高眉毛。他不認識這丫頭,但顯然,很多權貴子弟不願得罪她。水清淺的心眼兒轉了一圈,眼睛落在自己戰利品上,出門一年多,水清淺見識過什麽叫‘強龍不壓地頭蛇’,盡管心裏不舒服,但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還是自認非常大度的拿了風調雨順燈遞過去,“那這個算我賠你的。”

“你,你好大膽!敢用父皇的東西送人情?”月桂公主大聲呵斥。

頓時,這只小鳥僅有的那麽點針鼻兒大的風度煙消雲散。對方糾纏太過,這連得理不饒人都算不上,應該叫死纏爛打。

“那你想怎樣?”

月桂公主心裏也拿不住到底想怎麽樣。她其實看中元寶了。剛剛金燦燦毛茸茸的元寶是從她面前‘滾’過去的,小丫頭見獵心喜就要上前抓,卻忘了手中還提著花燈,這一分心,提燈籠的手就歪了,火苗子蹭地一下子竄上羽毛燈罩,嚇得月桂公主大叫一聲,一甩手就把燈扔出去,啪嗒——好好的花燈徹底變灰了。

這事完全是咎由自取,賴不到誰頭上,月桂自己也知道。可當她看到元寶親親熱熱的跳到那個可惡、放肆、不懂規矩的、鄉下佬水清淺懷裏的時候,一種很難表述的沖動讓月桂伸手指控了元寶。剛剛大家都爭相圍著水清淺那邊,看見這一幕的人只有站在她身邊的三個表兄弟,貨真價實的親戚,自然不能戳穿這一切。尤其,不排除某些人的嫉妒恨心理作祟,順手來個落井下石。

現在水清淺問,你想怎樣?

這代表這個鄉巴佬低頭了?

可是月桂公主並不會覺得心口堵著的那團悶悶的東西消失了,她心情不順,她想要那毛茸茸圓滾滾的寵物,卻沒法說出口,單獨提出來就太彰顯痕跡了。公主心裏唧唧歪歪的不舒坦,所以自然不能讓這個以下犯上的目中無人的可惡家夥好過。她眼睛掃到水清淺手裏的另一盞寒酸非常的花燈,她不太懂,但她知道這盞花燈非比尋常,很多人爭相看,而那個飛天兒拿得死死的不讓旁人染指。

“它要歸我處置。”月桂公主指著元寶說,然後又指水清淺的花燈,“還有,你要賠我這盞燈。”

瘋子,水清淺毫不掩飾的翻了翻眼睛,抱著元寶,拎著自己的戰利品,轉身就走。

“站住。”

水清淺置若罔聞。

“餵,你給我站住!”月桂跺腳。

“沒聽到公主下令麽?”公鴨嗓氣憤憤的上前一步,伸出手來想要給對方一個教訓。

“住手!”謝銘先一步擒住公鴨嗓的背後偷襲,然後順勢一扭,一推,給對方摔個屁墩兒。盡管這兩個出身高氏家族的子弟大有來頭,但謝銘怕過誰來著。帝都有名的打架小霸王直接動手了,其他人也不敢再摻和進來。

“你,你放肆。”月桂公主氣得口齒不清。

謝小霸王不痛不癢。最受官家寵愛的十一公主。這要是‘最受官家寵愛的昭皇子’,謝銘還真得好好掂量掂量,公主?再受寵他也不懼,成不了氣候。

水清淺的冷漠,謝銘的不屑,加上二表哥被謝銘出手教訓了,旁邊並沒有人敢站出來為自己出頭,月桂公主看看地上的灰燼,又擡頭看到那圓滾滾的小動物跟水清淺親昵的蹭蹭,人家離她越來越遠,連頭都沒回,終於,哇的一聲哭了,“我要告訴父皇你欺負我……嗚嗚嗚……”月桂哭著跑了。

“有人去告禦狀了,害怕麽?”謝銘再次站到水清淺旁邊。

“又不是我出手打人。”

謝銘,……

緊接著, “不害怕你著急去日月樓?” 謝銘戳破水清淺的小心思。

“嘁,只有小丫頭才會找家長告狀呢。”水清淺傲嬌地揚起下巴,“我是去找爹爹回家的。”

謝銘:……

“還有,”水清淺認真的說,“剛剛謝謝你出手,可我依然不喜歡你搶我花燈的行為。”

謝銘:……

“但是看在你把它還給我的份上,我就決定不討厭你了。”

謝銘:……

“我叫水清淺,很高興認識你。”

“我叫謝銘。也……呃,很榮幸認識你。” 謝大少結結巴巴的跟上,突然有種淚流滿面的沖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