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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三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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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日月樓這邊的宴會有皇帝出席,君臣同樂整體氣氛也是相當熱鬧和諧,很多權貴大臣端著酒壺來回敬酒,彼此站著說話,看起來比女眷那邊更像集市。花燈交給殿門口的小黃門幫忙提著,水清淺進來的時候直接被領到寧仁侯那一桌,沒有驚動其他人。

小鳥找到了親爹,蹦跳地直接撲過來(~ ̄▽ ̄)~“爹爹。”

“鷺子?”寧仁侯推開手中的酒杯,把兒子抱在腿上。

“爹爹,咱們什麽時候回家吖?”各種撒嬌。

跟寧仁侯坐鄰居的一圈都是帝都大有身份的人物,其中不泛那日太學裏圍觀小飛天兒的朝廷重臣,比如親自考較水清淺學問的禮部翟大人就跟寧仁侯毗鄰,他們前邊兩桌就是朝廷三公,水清淺一來,幾位重臣就看到了,這小東西一開口就是鬧回家,大家就都樂了。

現在正是宴會高潮,不好離開。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仁術先生是大熱門的新貴,就更不好走了。寧仁侯只得哄著他,“再過一會兒才能走,你是從飛廊那邊跑過來的嗎,有沒有去猜花燈?你的花燈呢?”

水清淺搖搖頭,“我不是說石府,我是說,咱!家!”

鷺子說的是燕子巷,或者是山鐘秀,更甚的乃至水吟莊。這個問題就有點嚴重了。石恪推脫了屬下的敬酒,抽身過來。

寧仁侯,“鷺子想家了?”

“我不喜歡這裏。”

“哪裏不開心?”

“這裏的人都不愛講道理,只管仗勢欺人,我跟他們談不來的。”

不止石恪和寧仁侯臉色不愉,其他大人的臉色也都有點僵,仗勢欺人是帝都權貴紈絝子弟的老傳統了,這一小只必是在外面受了欺負,連帶一竿子打翻整船的人。

謝銘撓著廊柱內心淚流滿面,剛剛誰說告狀是小丫頭的行徑?丫講了一共超過三句了嗎?

嘉佑帝的禦座離朝廷重臣的第一方隊很近,水清淺抱著他那只金毛兔子進來的時候,他就看到了,水清淺控訴全過程一點兒沒漏的都聽見了。

“清淺過來。”嘉佑帝沖著水清淺招招手,然後回頭找石恪發火,“金吾衛的事就這麽定了,都怪你,這麽久了,他身邊怎麽還是一個使喚的人都沒有?”上太學沒有書童就罷了,平日起居竟然連小廝長隨都不配,他的嬤嬤奶娘呢?

“告訴朕,誰欺負你了?”嘉佑帝把人抱在腿上哄問。

“沒人欺負我呀。”水清淺莫名其妙。

嘉佑帝也懵了,“那你剛剛說他們仗勢欺人?”難道這小東西在為別人打抱不平?

“他們仗勢欺人,可跟我沒關系的。”水清淺手一指謝銘,“是他出手抱不平。”

“拜見官家,”謝銘出來行禮。

“哦,是山虎哪。”嘉佑帝認識。不僅認識,還能隨口叫出小名。謝銘他爹是做過探花,如今在皇帝身邊做侍讀學士,他媽媽是皇上的外甥女,從血緣上講,謝銘跟皇上也拈親帶故,更重要的是他爺爺是帝國首輔,這種顯貴豪門出身的少爺,都是朝廷著重培養的後輩梯隊,皇帝當然心裏有數。

“怎麽回事?剛剛你跟他在外頭?”嘉佑帝選擇問謝銘,那小東西就會裹亂,越裹越亂。

“回官家,妾問過了,不是大事,就因為一個花燈。”貌美如花的華妃這時候帶著月桂公主過來了,橫插了一句。

月桂公主眼睛紅紅的跟在母妃後面——憑她是再受寵的公主,也不能大過節的哭哭啼啼直接跑到禦座前告冤狀,更何況她的母妃同在。華妃選擇這個時候帶著月桂殺過來,時機拿捏的不可不謂恰到好處——月桂雖然衣裳沒亂,但小臉明顯帶著哭後的花花,眾人一看略帶狼狽的小公主,再看看水清淺扭臉過去壓根兒都不瞧她的傲嬌樣子,頓時腦補了。這不是活脫脫的一對兒小冤家麽。月桂公主是個美人胚子,從年齡到容貌到出身,配水清淺恰到好處。

“哦,是這麽回事啊。”嘉佑帝給石恪一個眼神,自己笑的一臉深意。

寧仁侯看看自己的兒子,眼深處藏著一抹憂慮。

水清淺急忙撇清,“跟我沒關系的,是她自己的花燈壞了,卻來怪我。”

“就是你弄壞的!”月桂公主如今已經騎虎難下,只能一口咬死。

“嘁。”水清淺擡起下巴,懶得理她。

“好了好了,一個花燈而已……”華妃出來打圓場,“來來,你們兩個互相揖一揖,以後還做好朋友……”

“不要。”水清淺跳下來,“她不講理,誰要跟她做朋友。”

“你的貓還弄壞我的燈呢。”

“你有證據麽?”

“就是它弄壞的。”

“它沒有!”

“它就是!”

倆孩子吵得熱鬧,下面的大人看得很歡樂。

吵來吵去,嘉佑帝總算聽出了一點端倪,好像是月桂的花燈被水清淺的金毛兔子給弄壞了,一個非要他賠,一個死活不給……

水清淺盯著月桂,語氣很認真的,“你無理取鬧。我討厭你。”

“別吵了,別吵了……”嘉佑帝連忙拉開這場官司,“我倒真的想見識一下,什麽花燈月桂非要不可,清淺卻又這樣舍不得給?”一只花燈,哎喲,真是要命的大事了。

外面小黃門得了命令,提著兩只花燈進殿。一個是風調雨順燈,自然不必說。另一個看著簡陋得緊,距離太遠,這邊包括嘉佑帝在內,還真沒看出來它哪兒值得爭搶。嘉佑帝只管瞥了一眼,“朕讓人給你們一人做一個,都不許吵了。”

“官家,”華妃笑著做解語花,“孩子脾氣就這樣,再尋常的東西只要有人搶就是香饃饃,您看看這也尋常得緊,若做上十七八個堆一起他們就不稀罕了。”

嘉佑帝理解,非常理解,不這樣怎麽能有‘歡喜冤家’這詞兒呢?

華妃低聲跟嘉佑帝半說笑半坦白的,“月桂是喜歡上人家那只小胖貓了,想要親近,卻又尋不到機會,找著一個借口就鬧上別扭了……”比起一只破花燈,華妃的目的是想讓女兒攀上寧仁侯這棵大樹,正巧水清淺與月桂年紀相近,如今有個由頭能讓倆人親近,多麽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帝都多少權貴都盯著寧仁侯一家子呢。

等小黃門把兩只燈都拿來,華妃指著花燈跟水清淺打商量,“把這個先讓給月桂姐姐好不好?”

“不好,”水清淺很不高興,“那是我的燈。”

“沒說不是你的。”嘉佑帝回頭安撫這個難搞的小東西,“回頭叫工匠再做一只……”

“不許給她。”水清淺兇巴巴的把燈從小黃門手裏搶回來,碰都都沒讓月桂碰。

嘉佑帝皺眉,這孩子的性子怎麽這麽霸道?

石恪見到嘉佑帝的表情,護犢家長立即不樂意了,“官家,這個燈是鷺子自己親手做的……”

“什麽?”謝銘大吃一驚,很讓幾位重臣側目,謝銘有點結巴,“這……這上面的燈罩,是十一郎的作品。”

眾人驚疑不定。

石恪涼涼的開口,“反正是鷺子自己搗鼓出來的,旁人可不能碰。”

眾人的眼神都變了——用掉十一郎一張畫,去糊一盞花燈?

“能把花燈借我看看麽?”翟尚書有點強顏歡笑的問。

水清淺把花燈遞過去,還很強調,“你們不能給她。”

翟尚書:再啰嗦打屁股。個敗家熊孩子。

嘉佑帝問水清淺,“怎麽別人都能看,單單月桂不行?你這樣可不太公平哦。”

“她嫌棄我的花燈寒酸。”水清淺的告狀超出嘉佑帝的預計,“她明明才嫌棄過,後來卻非要我把這只賠給她……”水清淺轉頭看月桂,連串質問,“你根本就不喜歡這個花燈,對不對?你就是想糟蹋它。你都不會珍惜,我怎麽會把它給你?”

因為姬昭的信,寧仁侯也有可能是十一郎這個問題,內閣略知內情,只差沒有證據最後定論。就像定論寧仁侯是飛天兒一樣,所以,此時此刻,聽到水清淺的控訴,月桂公主的行為就顯然太不妥當了。怪不得水清淺兇巴巴的,這事往大了說,還關系到水清淺的孝道,官司打到哪兒,他都站著理。氣氛一時尷尬,嘉佑帝也被女兒的行為弄得很沒臉,心情不太好。

事情卻可喜地出現了轉機——經過當朝幾位大人的共同鑒定,確定這只花燈的燈罩,系十一郎之仿品。筆鋒極其相似,幾乎以假亂真,“有如此臨摹功力,真當不易。”翟尚書做個結論。

只要不是寧仁侯親自畫的,這事兒就好辦多了。

但新問題又來了,

“這個花燈真的是你做的?”

“當然!”翹尾巴。

“也包括燈罩?”

水清淺珍惜地抱著自己的花燈,有點遺憾的嘆了口氣,“我先後挑了七幅,只有這張好一點。”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七幅?這樣一幅畫,畫上一天也不稀奇,且這畫有靈氣,就算不是十一郎的作品,也不該讓小孩子隨意禍禍糊花燈。

其實,剛剛鑒定的時候,幾位內閣大佬更傾向於這就是寧仁侯十一郎的真跡,只是關乎水清淺對公主的指控,陛下的顏面問題,心照不宣的做了偽證。當然,也因為這幅畫確實比十一郎平時的水準糙了些。七幅?翟尚書同情的眼神直接戳到寧仁侯身上了,侯爺還真是個慈父,怕是隨筆畫畫哄孩子玩呢。

不過有人卻不想這個醜聞就這樣被掩蓋過去,大司農的張伯益笑瞇瞇的問水清淺,“清淺啊,這畫是誰畫的?”

小鳥警覺的看著這位老伯,石恪老狐貍則瞇起眼睛:想套孩子的話?要暗示寧仁侯人品低劣制造贗品,或者,扒了寧仁侯的馬甲,嘲諷十一郎粗糙畫作現世?

水清淺左右看看文武大員,又看看自己的親爹,盡管並不能十分明白……他眨巴眨巴大眼睛,鄭重其事道,

“我不能告訴你。”

一句話把人噎回去。必殺技,憑你是天皇老子,他不樂意說,你拿他一點兒輒也沒有。

華妃忙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說來說去都是月桂不懂事,其實她呀,是想跟你的小貓一起玩,別扭地找了個壞借口,是她不對。但你是男孩子,大度一些,原諒她一回好不好?”

那言外之意,若是不原諒就是不大度,就是心胸狹窄、小肚雞腸?寧仁侯一道冷光掃過那位笑顏如花的華妃娘娘。

“原諒?”水清淺反問裏透著疑惑,讓某些人心頭一跳,卻緊接著聽他道,“我根本沒有怪她啊。”水清淺很大度的擺擺手,“我知道她的花燈壞了,她不高興了。不管是不是元寶弄的,我一直都願意把那個最大最漂亮的金燈送給她。”水清淺親手把風調雨順燈接在手裏,然後沖公主遞過去,“你真的還是不願意要嗎?”

“我沒想要花燈……”事已至此,月桂終於憋不住嘟囔著出說實話了,“我,我想要……它!”一指元寶。

“門兒都沒有!”小鳥嗷嗷炸了,大度偽裝全面崩潰,真實嘴臉暴露無遺。

“清淺!”

“元寶是我朋友。”

“那你也可以把朋友介紹給月桂認識呀。”

水清淺不可思議地看看華妃,“所以,你在教唆我出賣朋友去討好美色?”

眾人一楞,接著轟然大笑,嘉佑帝捏了捏水清淺的白嫩小臉蛋,“喲,你還知道什麽叫‘美色’了。”

禦座前的氣氛最終被水清淺調節得很歡樂,只有極少極少數的人心中暗嘆。繞過的種種語言陷阱,隨後用一句話盡顯君子風範:不重美色,不畏強權,堅持自我、重情重義——寧仁侯到底是怎麽把孩子教出來的?謝首輔的心裏有點覆雜,他也看不上某些人老臉皮厚不顧身份,從這一點說,水清淺的表現超乎想象,令人讚嘆。但從另一方面說,這個小東西最後用一句話模糊了原不原諒公主的問題,也沒有真正大度胸懷的把心愛之物拿出來跟旁人分享。他不要,是因為他不稀罕;他要的,誰也別妄圖染指。

一點兒虧也沒吃,還贏了一個好名聲。第一次公開社交,從今天晚上開始,水清淺‘品格端正,性情高潔’的評語無人敢質疑。

他才八歲呀。

不是大忠,便是大奸。

大奸似忠,大忠似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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