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姬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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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恪進一步給了解釋之後,嘉佑帝有點悟了。

皇子們,說白了除了有個好爹之外,啥也沒有。他們的野心也好,蠢蠢欲動也罷,都是周遭利益鏈的人,比如外戚,漸漸鼓噪起來的。嘉佑帝不是還沒章程嗎?石恪的意思就是扔個小目標出去,把他們都給困住。一能讓嘉佑帝能借機觀察一二;不行的,早早斷了他不應該有的野心。行的,就扶馬走一程。再來,也是劃定個圈,把皇子及其背後的勢力圈在裏面鬧騰。這樣就不會給內閣中樞乃至整個朝廷天下造成禍害。

其實,石恪這個想法也是利己主義。這個計劃實施下去,好的結局是,一個皇子脫穎而出,大殺四方,成為碾壓一切的優秀繼承人。或者壞的結局,免不了再一次上演皇室慘劇……不過,冷血的說,閣臣才不在乎皇室死多少人呢,嫡系死完了還有旁支兒呢,他們只需要帝國在,秩序在,天下不亂就好。

這件事的具體操作還需要內閣好好討論一下,然後嘉佑帝也需要跟兒子們談談心,但總歸有了章程,嘉佑帝覺得多日來的堵心輕松不少。心情一好了,嘉佑帝看石恪哪哪都順眼,想賞賜點東西,然後就想到這位肱骨之臣孤身一人,那淒淒涼涼的家,然後就想到他那全家死絕的說辭——反正他是不大信。

“唉,子律,你說說你,想賞你點東西都不知道給什麽好。你就打算這麽一直孤家寡人的過下去?”是感慨,也是試探。

以前石恪不在乎,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有小孫孫了!而且,兒子也要長住帝都,不再隱居鄉野……你說,他家小鷺子怎麽能那麽那麽可愛呢!好想把孫子抓過來,麽麽親上兩口。算一算,他都好幾個月都沒見到孫子了,包括過年。他家阿衡最不是東西,你說你都決定不再隱世,還非得耗著這幾個月幹嘛?帶著兒子給親爹拜個年不行嗎?去溫泉莊子也不知道邀請他一下。

石恪思緒一飄,心防就有了漏洞,尤其今天,如果幸運的話,他今天都可以看到孫子的,結果生生被破壞了。想起孫子,就想起上次小鷺子還很惋惜的跟他講木偶被弄壞了,都沒法修……那小臉兒委屈的喲。

“臣聽說內務司那邊有從橫州貢來的玩偶?”

“玩偶?”嘉佑帝一楞,宮裏沒幾個小孩子了,他最小的兒子都十五了。還有兩個女兒稍微小一點,但也到了學刺繡插花的年齡,應該不會再玩娃娃了,所以皇帝也記不清,“……好像有吧。”

“如果有,臣倒是不介意官家賞臣幾件玩偶。”

“給孩子的?”聖人有點懵。

“呃嗯………………”石恪拉完長音,忽然挑眉一樂,一臉得意勁兒,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我去!這是什麽情況?嘉佑帝懵了:這老狐貍不是從來不留把柄嗎?

“你你你……給朕把話說明白了,你這(~ ̄▽ ̄)~樣的表情是什麽意思?”

“我記得以前,陛下曾經金口玉言承諾過,如果我有孩子,我家孩子的婚喪嫁娶,未來的人生之旅,這都是臣的家事,對吧,官家?”

“嗯……啊?”這是石恪第一次透露家事,此舉絕非尋常,嘉佑帝甚至有點被驚喜砸懵的眩暈感。

“你的意思是說你有家小,你……”

“臣什麽都沒說,就是請官家賞幾個玩偶吧。”但石恪那表情明顯就在說,‘就是你想的那樣但有本事就去查反正我不主動交代你問也沒用打死我也不說’

嘉佑帝盡管才智平庸,心軟重情,當斷不斷的優柔等諸多缺點,但在為人品格上卻有很多閃光之處,比如現在。在石恪什麽也沒說,所有事情都沒有很明朗的前提下,嘉佑帝忽然起身,從腰間解下自己的飛龍佩劍,放平,先是高舉過頂,然後落在胸前,鄭重交給石恪,“絕不幹涉卿的家事,這是朕的承諾,君無戲言。”

石恪行了大禮,正式接過。十年君臣相得,他了解嘉佑帝,既然他應承了,就不會改變。

“外公……”姬昭終於憋不住,開口了。

定國公捋著胡子笑了,“不錯,定力見長。進門到現在,跟我下了兩盤棋才忍不住。”

姬昭卻沒有一點說笑的心思,他不懂,所以他很焦慮,雄山縣,那是什麽鳥不生蛋的地方?聽都沒聽過。

“昭兒,你說實話,那個位置,你想嗎?”

“想!”姬昭沒有半分猶豫,斬釘截鐵。

原本大哥在時,他沒想過,他認了,大哥大他十八歲,他剛出生,他大哥都開府了,大哥對他不錯,對他們一眾兄弟都很好,所以他也從來沒想過跟大哥爭,但現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昭兒,明白當初我為什麽要你去潛港,去跟你小舅舅一起出海練兵麽?”

“因為我非長非嫡,沒希望……”

“昭兒,”定國公一改之前笑瞇瞇的慈祥,一張老臉散發著一股殺伐果斷又老謀深算的老狐貍精的味道,“今天的話我只說一次,你聽了,爛到肚子裏,能懂幾分是幾分。”

“昭兒,你出身高貴,你的母族茂盛□□。就算今日我不在了,你舅舅身為帝國海軍總長,威名四海,一樣能成為你的靠山。論性情操守,文韜武略,你樣樣出挑,在你一幫兄弟裏,你的才華是數一數二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母親早逝,你年齡漸大,我不能讓你在宮中久留,太危險,你懂麽?”

“孫兒明白。”姬昭點頭,所以他才會十二歲的時候離京投奔舅舅,並沒有怨怒之言。跟在海軍總長身邊學習統領帝國海軍,聽起來多牛掰啊。可是對於一個皇子來說,那是邊陲海防,無根之萍,更像自我放逐。只是帝都環境太過覆雜,比起什麽虛無縹緲的權勢榮耀,姬昭在外公的指點下選擇了小處著手,至少抓住點什麽實權好處才是真的。事實也證明,這三年的歷練很有用。姬昭在帝國海軍將士那裏留了好名,三年的聚少離多,也讓父子之情變得更珍貴了。

“不,很多事,你不知道。”定國公的老狐貍眼睛一瞇,“你想想,你母親的出身才情萬中無一,連去世的元後也比不上。你從小聰慧,受盡寵愛。你們娘倆在宮裏可以說無人與之爭鋒,可直到你母親去世,她都沒有被追封為皇後……”

姬昭氣息一滯,胸口某個地方刺疼了。

“昭兒,事情並非你想象的那樣。”定國公搖頭。

立儲,無非就是在長與嫡之間選擇。先皇後一生無子,她去世的時候,皇長子都十二三歲了,那個時候如果皇帝續弦,就意味著將產生嫡子,後宮中不乏出身高有資歷的,有妊有功有兒子就意味著有機會。還有宮外,各家有女兒的能送進宮爭一爭的莫不蠢蠢欲動。那陣子朝上朝下是有點波瀾詭異的氣氛。

嘉佑帝不知道是真的與皇後一往情深,還是性格裏那股子怯懦讓他逃避,總之,他堅持不肯續弦,斷斷續續鬧了五六年,才漸漸熄了那場風波。不然,爭儲恐怕二十年前就爆發了。後來姬昭的母親入宮也是為了其他的政治考量,跟皇帝續弦無關。所以說,自打二十年前,‘立長’就成為大家默認的心照不宣。

姬昭出生時,他的長兄早已成年,姬昭的母親難道會蠢到把自己稚兒骨肉推出去,與十七歲的皇長子爭權奪儲?幼子自有幼子的好處,非嫡非長,不用繼承家業,不招人眼紅,又有他母親芙蕖夫人護持,從一生下來,姬昭便是他老爹的小心肝小寶貝,無憂無慮,肆意長大。

現在長子繼承人沒了,姬昭若爭當這個繼承人,那他必須從心裏、從行動上,去承認並接受這條艱辛的路。不成功便成仁,成王敗寇的一路走到黑,也許從此以後,他再與幸福無憂無緣。

提到母親,姬昭心底的某處還是酸楚萬分。他父皇對他很好他承認,可作為一個皇子,他更願意懷疑任何幸福都是短暫的。過往的日子是真的幸福嗎?那母親為什麽早早去世了?盡管姬昭並沒有什麽證據證明母親的去世夾帶宮廷陰私,但他兒時的無憂無慮,怎知不是母親用生命為他撐起的天空?父親的偏愛,又怎知不是另一種暗箭難防?

他要掙脫這些困局,牢牢占據話語主動權,就必須把那個位置拿到手。寄人籬下,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幸福。除了過世的大哥,他也從來沒想過對其他哪個兄弟低頭。而且,他還想給母親奉個尊號,他爹不敢給的,他給!

“你大哥去了,你真的做準備了麽?”

“外公……”

“別急著下結論。你要仔細的考慮。”定國公眼裏閃過精光,“昭兒,你父皇春秋正盛,十年之內,安穩無疑,懂麽?”

所以,即使要爭,也不要愚蠢的在這個關口當出頭鳥,外公就是這個意思吧。一時間,無數念頭從腦海中閃過,面對巨大的機緣姬昭幾乎很難控制自己不戰栗,好半晌,他才吐出胸中憋氣,又深深呼了好幾息,才慢慢平息翻滾沸騰的血,臉色慢慢平靜,眸色越發深沈,十五歲的少年有此定力,定國公老大欣慰。

“外公,那我現在應該怎麽做?”姬昭沈聲問。

“去做好一個縣令。”

“我會竭盡所能,但我還是不懂。”

說實話,定國公也不懂。但有一點能肯定,姬昭絕對有一爭天下的實力。拼學識,拼潛力,拼母族,拼名聲……姬昭手中的籌碼一點不比他的兄弟們少,還有一點卻是其他兄弟拍馬也趕不上的,他有一個好母親。

別看姬昭的親娘去世十年了,人家 ‘芙蕖夫人’至今依然是上流社會頂級名媛的代名詞:有貌有才、有德有賢,出身高貴,性情溫柔……是被聖人當年窮追不舍才娶到手的,帝王愛情傳為一時佳話,如今佳人已逝,所以更容易被無限拔高,成為一種遙不可及的完美無缺。

什麽帝王愛情、窮追不舍都是狗屁,真相是當年定國公不想讓女兒進宮,那時節皇帝已人到中年,各種妃子不少,兒女一打。堂堂元帥府的嫡女,隨便嫁給誰都不會受委屈,為毛要進宮裏做小?生兒子也不嫡不長,這皇帝女婿絕對不是良配。只是軍權敏感,姬昭母親入宮也是政治妥協。

好在嘉佑帝也配合的做出一番姿態,姬昭的母親入宮就是嬪位,從邵嬪升到邵妃,只用了一個晚上,從邵妃到皇淑妃,只用了三個月。芙蕖夫人是元帥府的嫡女,定國公當年是手握帝國兵權的元帥,芙蕖夫人進宮帶著政治考量。要是等美人遲暮,嘉佑帝三分鐘熱乎勁兒漸漸淡了之後,估計這場童話般的帝王愛情就會露出現實的骨感。可誰也沒想到芙蕖夫人死了,死在風華正茂的年紀,死在定國公已經放權養老,嘉佑帝正該補償芙蕖夫人的時候。

嬌妻稚兒,神仙眷屬,嘉佑帝食髓知味、意猶未盡無法自拔的緊要關頭……童話,戛然而止!

芙蕖夫人死了。

皇帝的後院裏不知道有多少女子都樂得想放鞭炮慶幸,外朝不知道有多少裙帶人家都大呼天助,幸災樂禍。他們終於有出頭之日了!他們卻不知道,定國公卸了兵權,芙蕖夫人在帝王心中的地位便超然一份,她這一死,便從此由‘白玫瑰’升華到‘床前明月光’,在嘉佑帝心中,再無人可及。

所以說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你當德妃,賢妃……她們年輕貌美的時候就沒有寵冠六宮的輝煌麽?可惜,她們活著,因為活著,所以會犯錯,只要犯錯就會有招帝王算總賬的把柄。而死人不同,再大的錯,人死如燈滅,人心是會寬容的。人們懷念的永遠是她曾經的好。懷念就是一場過濾,越懷念就清澄,越清澄就越值得懷念。

十年下來,皇淑妃成了芙蕖夫人,她的芙蕖宮是最好的,她的詩是最美的,她的孩子最聰慧可人,她住過的地方最有家的感覺,芙蕖夫人就是最完美的妻子,最溫柔的母親……皇帝邁進芙蕖宮的大門就不再是皇帝了,裏面住的也不是皇淑妃,而是他的夫人,獨一無二的芙蕖夫人。

姬昭是芙蕖夫人唯一的孩子。

別看姬昭年幼喪母,宮中無人敢對昭殿下不敬,帝王的態度決定一切:這是芙蕖夫人的孩子,是嘉佑帝最寵愛的兒子。所以,姬昭的份例必須是最好的,他的賞賜永遠是最多的,有了新鮮玩意他第一個先挑,共掌宮闈的三位主妃哪怕委屈自己的孩子,都不敢給姬昭難堪。這樣的捧殺讓定國公心驚肉跳,幸好姬昭自律得很另類,然後將將十二歲時,姬昭就被定國公弄出宮去,扔到海軍那邊,務求好好鍛造一下。‘皇帝最喜歡的兒子’這個名頭實在太坑爹,好處贏不來多少,拉的全是仇恨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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