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身份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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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邵明川橫插的一杠子,水清淺的出海游玩無辜夭折。親爹親媽見不著,帆船也玩不到,程靖憋了兩天後也受不了了。那邵明川簡直跟牢頭一樣,被關小黑屋的痛苦,說起來真是一把血一把淚。

起航回潛港,程靖多一分鐘都呆不下去了。

既然邵明川已經把他揪住了,他必須仔細考慮安排水莊主一家三口脫身。別一個不小心,仁術先生和十一郎再被挖出來,那程靖死的心都有了。

然後,水清淺和姬昭也就此分別了。邵明川讓姬昭帶著帝國海軍的訓練船和一船新兵蛋子返回水師基地,邵明川外加兩個親衛跟程靖他們一起乘小福船回港。姬昭其實有些舍不得,不過,軍令如山,就算親舅舅也一樣。

船行一路無事,到了潛港,水清淺被程靖領著回了程府,水莊主夫婦在一片繁忙的碼頭中輕易脫身,這夫婦倆扮相太成功了,從頭到尾都沒有人註意他們。在某小旅館開了一間房,把妝容卸下去,換了衣裳,一轉身,水莊主夫婦又是那副貴人相,回到自己旅店的一等院子,管事見了都沒意外,孫小妹很自然的上前接過莊主夫婦風塵仆仆的外裳,“莊主,夫人,訪友回來啦。哎?咱們家少爺呢?”

給別人當兒子去了(艹皿艹 )“留在朋友家裏,多住兩天。”水莊主把些行李物件遞給管事,順口回道。

程靖領個孩子回家,又一副跟程靖一樣漂亮的一掐就能出水的臉蛋,一個照面,福伯險些犯心肌梗。這小兔崽子什麽時候弄出這麽大個兒子?老淚縱橫,大哥總算後繼有人了。哦,對了,那個啥……老婆子,把張媒婆的事兒壓一壓,先別去城南莊家提親,哎……孩兒他娘呢?

事實證明,福伯空歡喜一場,人家孩子有爹有媽,純屬被程靖這二貨給連累的,還得陪他做戲,而且水清淺的來歷也不簡單。福伯聽了程靖的全盤交代之後,當機立斷讓福嬸親自照顧鷺子,擯除閑雜人等出現在鷺子跟前。還給水清淺冠上一個合理的身份——東家的某個遠房親戚的孩子。

“遠房親戚的孩子?”邵明川看向程靖。這幾天他是程府的常客,當然也聽到了這樣的說法。

“不然怎樣?”程靖擺出一副想殺人的嘴臉。

邵明川心中一動,然後閉嘴了。

‘遠房親戚的孩子’其實很好理解,邵明川心裏已經肯定程靖是鐵板釘釘的飛天兒,由此而知,鷺子就是個小飛天兒。程靖自己都遮掩身份,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把寶貝兒子千方百計藏著掖著也不奇怪。‘遠房親戚家的孩子’這說法,對他來說,正是進可攻、退可守。

如果說是兒子,那程靖這輩子別想娶好人家的閨女為妻了,私生子這事兒涉及到男方的人品問題。如果鷺子只是一個親戚家的孩子就無妨了。日後,程靖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若幹年之後,若無所出,程靖還可以把這個‘無依無靠的遠房親戚的孩子’過繼過來,如此這般,兒子的真實飛天兒身份順理成章地泯滅眾人間,哪怕有天程靖自己暴露都無妨。可惜,這麽完好的計劃被他誤打誤撞弄破了,不怪程靖對他一副想殺人的嘴臉。

邵明川想通這一點,有點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委屈鷺子了。”邵明川說。

程靖越過碧紗廚看睡得小臉紅撲撲的鷺子,連邵明川這種成了精的老狐貍都被他拿下了。果然是開天辟地的大殺器——水莊主說的。

“委屈?我只希望他能快樂。”按下所有的思潮,程靖平靜說,然後平靜的看向邵明川,“我希望他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想過什麽樣的生活就過什麽樣的生活……比起一個莫名其妙的身價名聲,他應該更喜歡自由自在的。”

“我不認為權勢和地位會是一種累贅。”邵明川反駁。

“就像你派兩個親衛每時每刻盯著我,評估我每一個朋友,向你報告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這一切源於你的好心,因為怕我被外藩人士給騙了。”程靖笑了笑,“我可以接受你的用心,但無法接受那兩個護衛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

邵明川皺眉,他大概能理解一點兒。

邵明川身邊有六個金吾衛輪班保護,這是一種榮耀。如果是飛天兒,金吾衛的數量應該不會少於八個人輪班。不能否認飛天兒是比較特殊的一群人,他們很珍貴,也很可怕。想想那艘可以逆風行駛的船,如果圖紙被程靖賣給外邦人,那將是怎樣的後果?或者舉個邵明川不知道的例子,水莊主曾經一念之間就能‘推’出來的工業革命,那變革將徹底顛覆整個帝國的政體。太出眾所以太危險,飛天兒就是把雙刃劍。正因為如此,朝廷才想方設法劃拉所有飛天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倚重還是‘防人之心不可無’的謹慎,就看當權人物的魄力了。

用飛天兒的話:扣在玻璃罐子裏、小心輕放。

從理智上,可以理解;

從感情上,惹不起我還躲不起麽?

飛天兒畢竟人太少了。

邵明川看向程靖,程靖百無聊賴地擺弄著炕幾上的帆船模型拼片,把先前鷺子拼錯的地方一一拿下來,零件玩在手裏遲遲沒有重裝上去。邵明川看著那半成品的帆船模型,明白了,程靖在跟他談交易,如果他能對程靖,乃至鷺子的身份向朝廷守口如瓶,那麽他就能得到那船,否則……

邵明川想了想,深吸一口氣,答應……也可以。但有條件。

“你必須入伍,加入海軍,我會特批你成為我身邊的屬官。”如果他厭煩被天天被人盯梢,那就讓他來護衛他吧。保證程靖不會被外邦所挾,保證他不會弄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幺蛾子。成為他的兵,雖然不必像真正的將士管理嚴格,好歹在自己眼皮底下,安全無憂。

“那鷺子呢?”

“等鷺子接受傳承後再說。”邵明川伸手阻止程靖的抗議,“我知道不是所有飛天兒都能接受傳承,事實上,失敗才是絕大多數,哪怕是你們的親骨血。所以,在鷺子成為真正的飛天兒之前,我們可以不必討論這個話題。”

若鷺子最後傳承失敗,自然沒什麽好說的,但如果鷺子真的成了飛天兒,想避世恐怕也沒可能了,跑得了和尚還跑得了廟?邵明川心中算盤打得很精。

但程靖更是有恃無恐,過幾天鷺子就跟爹媽離開這裏了,開空頭銀票,誰不會啊。

兩個男人暫時達成一致,各自盤算。

那兩個男人在外間說話的時候,水清淺就迷迷糊糊的被吵醒了,犯困就沒睜眼,然後一個大消息把他砸蒙了——不是所有飛天兒都能被傳承?失敗才是大多數?

如果他是不被承認的孩子,

如果他接受不了傳承,

如果他不能成為真正的飛天兒……

鷺子從小長這麽大,頭一次這樣恐慌,然後,爹媽還沒在身邊,還沒人給摸毛!!

小鳥兒燥郁了,開始各種別扭,各種嘰歪。

“這到底是怎麽了?”程靖在地上急的直轉圈,“鷺子,你到底要啥,倒是說話啊?”

“小叔,我會成不了飛天兒麽?”等所有人都退下了,夜深人靜只剩下他和程靖的時候,小鷺子終於憋不住心中的憂慮。

程靖楞了,“鷺子怎麽會擔心這個?”

“白天我聽到了你們聊天了,邵將軍說,不是所有飛天兒的小孩都能接受傳承的。”

“他放屁!”爆粗口之後,程靖尷尬的咳了咳,“你別聽邵明川胡說八道,他知道個啥。”

從苦逼二十二人組到現在,飛天兒傳承有五百年了。就像水清淺曾經奇怪的,子又生孫孫又生子,怎麽人數還能少得如此可憐?很簡單的解釋,這裏有個理解誤區。帶有飛天兒後裔血脈的人並不少,但能接受傳承的飛天兒後裔血脈,如今老中青加起來,撐死四十來號罷了。

在飛天兒這個族群裏,能接受傳承才是開金手指的根本,只有這一類人是正八經兒的飛天兒。不能接受傳承的人,就算他們擁有比尋常人更優質的外貌,比尋常人更聰慧,又如何?過不了兩三代便泯滅在人群中。在外人看來挺奇怪的事,明明同樣是飛天兒,同樣結婚生子,怎麽你的後代接受不了傳承,他的就可以呢?

這裏面的玄妙,飛天兒自己也不敢十分確定,但經驗告訴他們,只有伴侶雙方因感情而結合,他們的愛情結晶才是有資格的飛天兒,也許啪啪啪的過程中暗含什麽深奧的生物科學?反正跟血脈濃度沒關系,跟精神世界是不是有關系,這就更難解釋清楚了。

尋找心靈契合的伴侶,無論擱在哪個時期、哪個世界,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幸運。但這並不意味著萬一找不到伴侶的飛天兒就會選擇孤苦一生,就現實來論,如果程靖遲遲找不到意中人,憑他的財力勢力,弄一堆貌美姬妾內幃廝混,就此享盡人間艷福也稀疏平常,自然,這樣整出孩子的幾率也蠻大的。不過,這樣的孩子不會被傳承認可。他們也從來不會被飛天兒一族承認。

飛天兒的這個特性,程靖不清楚是不是後人慢慢摸索出來的,反正他懷疑當初的苦逼小組並不十分清楚其中玄妙,因為最初那兩代驚才絕艷的飛天兒還沒有大規模避世,其中不乏有人聯姻的就是當時的豪門,也有因為跟飛天兒結合後慢慢發展而來的豪門……子子孫孫五百年至今,還有不少家族依然繁盛屹立不倒,頂著飛天兒後裔的名頭,豪門中的高門,帶著高人一等的優越。但這些人,尤其是最近的一百多年,已經沒有人能通過傳承的考驗,哪怕是家族嫡系子孫。

最初苦逼組的孩子可以是飛天兒,但他們孩子的孩子呢,發展成豪門之後,那姻親必要門當戶對,有利益糾葛,飛天兒出仕妥妥支撐門庭,家族壯大……一旦有這樣功利的想法,拉郎配就免不了。什麽感情啊,什麽契合啊,都比不過趁早多生孩子,那真叫‘有棗沒棗打一桿子再說’,生娃五六七八個,搞得跟海選似的。可他們不知道最重要的一個因素,鐘情,所以就算生下一窩一窩嫡系子孫又怎樣?沒有用的。

邵明川出身將門,長在帝都,少不得跟這些家族打交道,還結交過若幹飛天兒家族的子弟,可他們全然沒有特殊之處,庸庸碌碌而已。邵明川看在眼裏,自然以為這就是真相。不僅僅他這樣以為,這幾乎就是上流社會秘密公開的認知。幾個飛天兒世家也很愁,如此這般飛天兒血脈恐怕就此就要斷絕了,哪怕他們極力保證血脈不被稀釋,盡量保證嫡系血脈的純凈,也無可奈何。

帝都那些飛天兒世家早就沒救了,對此,真正的飛天兒們都心知肚明。但像鷺子這種就不一樣了。水莊主夫婦姻緣天成一見鐘情,所以他們的孩子,一出生就註定是飛天兒,沒有意外。程靖想了一圈,發現很難把這件事簡單解釋清楚,所以順口編一個:“因為你爹媽都是飛天兒,所以你就是百分之百的小飛天兒。那些不能接受傳承的,都是……呃,混血。”

鷺子:聽起來就不像真的。

“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我檢查檢查今天作業的十張大字有沒有寫完……”程靖收拾桌子,還要擺出先生風範。

水清淺把人一撇,跑到隔間床榻,抱著被子蒙頭,誰也不理。

程靖一張笑臉頓時垮了:活祖宗啊。

“紅兜兜,花襖襖,裹著我的小寶寶……”慈祥的福嬸抱著鷺子低聲唱著童謠,好容易給孩子哄安穩睡過去了,福嬸轉手把程靖拎出去,“娃兒這是想媽媽了……作妖哦,你自己造孽,弄個孩子幫你圓謊……”

程靖擦擦汗,小孩子神馬的真太難搞了,幸好他還沒成親。

在程靖家裏住了七八天,鷺子想爹媽鬧情緒,程靖則忙的昏天黑地的匆匆弄出點什麽成果扔給邵明川,好歹把這尊大佛請回水師基地,估計一來一回至少三五天功夫,趁這機會他連夜叫福伯備車,把鷺子秘密送回水莊主夫婦下榻的旅館。

這幾天,水莊主夫婦這邊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明日最後收尾,然後他們一家子後天一早就可以離開這塊是非之地,走內陸運河。程靖此刻把水清淺送回來,也正是他們事先說好的。

跟爹媽擠在一張床上,美美睡了一宿,水清淺那受傷不淺的小傲嬌終於修補好了,諸多煩惱拋諸腦後,精神頭像泡過水的蘿蔔櫻子支棱起來了。

“爹爹,今天我們去逛街市吧。”一大清早,沒出被窩呢水清淺就興奮地建議。

“不行,兒子。”水莊主一句話給否了。

“為什麽?”

“我們明天就要出發了,你不要去收拾收拾你的東西嗎?還有,現在外面比較危險,你程叔叔百分之百被邵明川盯上了,你現在是他的兒子,最好不要出去亂跑……”

水清淺聽到最初的那句‘明天要出發’之後,心思就全飛了。他委屈啊。還沒好好去街市淘點稀罕玩意,怎麽就走了呢?至於後面父親說的‘不要亂跑,有暴露危險’雲雲,水清淺對整件事的嚴肅性沒有概念,在他看來,自己都委屈的跟程小叔住了好久,既然現在可以回來,不就代表已經沒事了?

水清淺很失落,潛港街市跟別處最大的不同,就是有很多外藩的稀奇物件。來這裏不好好淘一淘街市,就等於白來一趟。水清淺被關在程府當靶子的時候,水莊主夫婦可把潛港的街市逛了個透徹,兩人各采所需,裝了足足十多個大樟木箱子。就說今天,水夫人今天一早泡了香薰澡,然後全身抹了一層厚厚的黑綠色泥巴一樣的東西,據說,這玩意產自外藩,能保養皮膚,大約像胭脂水粉之類的用途吧。水清淺對此驚駭又困惑,不過人家胭脂店還特意派來倆按摩推油的嬤嬤過來幫襯,很像回事。

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吸引著水清淺的好奇心,他死活都想去街市上逛逛,無奈,爹說不行,娘說沒空。水清淺琢磨琢磨,惡向膽邊生,揣上自己的零錢小荷包,留個字條,帶著威武,偷偷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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