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半路認的小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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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淺挑著胡蘿蔔扔到他爹的碗裏,再一次偏頭看向那邊桌上的客人。豐慶酒樓雖然是遠近聞名的海鮮館子,但奇特的它沒有設置雅間,臨湖一圈水榭裏的雅座也不過是桌與桌的間距大些,中間有紗簾相隔。夏日天長,日落餘暉依然讓紗簾下彼此相隔的客人可以很清楚的看清對方。

水清淺也說不上怎麽那位哥哥就那麽吸引他眼球,他就是忍不住,從一進來,在好幾桌非富即貴的吃客中,水清淺一眼就看到他了,然後就跟著了魔一樣,不由自主的視線就落在對方身上。水清淺總會在看出神之後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的失禮,才調轉回視線,然後吃過幾口飯之後,又神不知鬼不覺的把視線放在對方身上。

他吃完了——水清淺想,因為看到對方已經放下筷子,擡手示意小二拿漱盂、清茶。待那人簌了口之後,他站起來,往這邊走……水清淺猛然驚醒,調回視線,然後看看父母,再看看那人長驅直入的架勢,咬著嘴唇有點尷尬,會不會因為他盯人盯得太久,對方過來找他爹媽討說法了?

那人走到桌邊站定之前,水莊主站起來了,水夫人也放下筷子,端坐。

“我想說……呃……”那人開口了,語氣裏帶著點拘謹,似乎不知道該怎麽措辭,“……歡迎來到潛港。”

水清淺:“?”

“哦,這簡直太傻了……”那高大的青年懊惱地咕噥了一句,然後笑了,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讓原本穩重一點兒的氣質頓時煙消雲散,整個人露出更陽光的孩子氣。他看著水莊主一家三口,做出明顯擁抱的動作,眼睛明亮,“我想你們也感覺到了……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海洋王子’。”

水莊主也忍不住笑了,這名字起的,還不如‘海的寵兒’呢,他還敢更騷包一點麽?

水莊主轉身擁抱住他,拍拍他的肩,同時低聲自我介紹,“我是十一郎。真高興能遇到你。”這句話蘊含的感情,絕對不是在客套寒暄。

飛天兒之間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類似於同族間的冥冥吸引,一進來用餐,水莊主夫婦就都察覺到了,只不過這位‘海洋王子’的試探更直接一點。

水夫人也很高興,看起來她並不介意擁抱一個兄弟,不過這是大庭廣眾之下,所以最後只能站起來,做個萬福,“一直都知道你,今日我們終於見面了。順便說一句,我是仁術生。”

“仁術生……仁術先生是你?”

“啊?”

吃驚的兩個人,一個是‘海洋王子’,一個是水清淺。

在兩個人進一步出糗前,水莊主一手一個,把這倆活跳蝦按坐在椅子上。

‘海洋王子’吃驚,一是沒想到十一郎的老婆也是個飛天兒;二是沒想到仁術先生是女的!是的,水夫人的綽號是仁術生,後被外人加了敬語,便成了仁術先生。他們這撥年齡相近的飛天兒裏,程靖以為‘綠手’是女的,猜過‘平安’是女的,但怎麽也沒想到仁術生會是女的。

水清淺更懵,他被他爹給騙了!

原來媽媽才是仁術先生!

但此時此刻,水清淺又沒空糾結親爹騙他的事實,因為他親爹是十一郎!十一郎哇,這個消息已經嚴重霸占了他所有的心思。他忽然覺得,沒出門之前的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爹媽。

十一郎是個小有名氣……好吧,是個很大名氣的書畫大師。他的作品如今市面上均價是萬貫一幅,相比歷史裏的大師聖手的作品,這個成績不算太紮眼,但是在當朝,十一郎絕對算書畫界數一數二的大師級人物。他會出名,因為在佟首輔六十壽宴上,十一郎送了一幅畫賀壽。

到了首輔這個位置,家裏辦什麽規格的紅白喜喪,就有什麽收禮的定數,公開賀禮並不會讓送禮人尷尬,反倒會阻止有人借走禮之機夾帶行賄之實。滿朝文武都知道首輔這個習慣,卻偏偏名不見經傳的十一郎抓住了這樣一個展示才華的舞臺。

那個時候,默默無聞的十一郎送了一幅畫,《大漠蒼鷹》。

因為禮品是幅畫,因為禮簽署名之人是無名小卒,所以這幅畫在壽宴當日收到後,就被懸掛展示出來了,以示此禮非珍非貴。可是,能參加首輔壽宴的人都是什麽來路?好的畫,往那兒一掛不用吆喝就能被認出好來。爛的畫,擡出國手的名頭也是燒火的貨。十一郎的蒼鷹,羽毛豐滿、雄壯穩健,帶著久位人上的驕傲身姿和老辣的銳利眼神。也因為這是一頭雄鷹,身份暗合首輔,蒼天之下翺翔,縱橫捭闔,俯尋大地。整幅畫氣勢磅礴,雄鷹孤傲,是真正的傳神之作。就這樣,一日之間,十一郎和《大漠蒼鷹》進入所有達官顯貴、文人墨客的眼中,一時洛陽紙貴。

很多人猜測十一郎的身份,根據他的筆跡,根據書畫的意境,有人猜十一郎很年輕,是個狂生。有人認為十一郎意境老練,必定經歷過人生滄桑。水清淺從雜報上得知十一郎事跡的時候沒想太深,只是仔細觀察了一下他家書房墻上的那副《山溪行樂圖》。畫得好,水清淺能看出來,但一想到他爹花萬貫就買這麽一副畫,正糾結著家裏收支極端不平衡的水清淺當時就只剩下渾身肚子疼了。

好吧,如今的好消息是,家裏那幅畫是免費的,十一郎是他爹哦!

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親爹,各種傲嬌,各種怨念,

“你騙我了……”

水莊主笑著摸著小鳥的翎羽,“我有麽?”

某小只仔細想了想,只記起他爹如何在露水城耍了一城的人。

呃,好吧。

但是……

“為什麽?”水清淺問。根據官報上那些說法,十一郎很有大師之相。可就水清淺得知,他爹幾乎沒花什麽時間在寫寫畫畫上。除了最初蒙學的時候有兩年指導教他寫字,後來教他丹青入門,他真的沒看過他爹哪裏畫筆不離手了。那不是很可惜?官報上評價,他爹有潛質成為像前朝書聖那般名垂千古的人物。

“嗯……書畫那些都是小道。我有自己為之奮鬥的真正目標。”水莊主說。

水清淺一楞,又是奮鬥的目標。

可是,“成為書畫大師不也很好?”

畫聖十一郎,這名頭聽起來多牛掰啊。想想書聖,曠爍古今,開天辟地的就這麽一位。

“書畫,更多的是個人喜好,這個用來陶冶情操。”水莊主不在乎。他更希望自己能成為社會前進變革的推手之一,而不是一個單純的藝術家。也許這是許多飛天兒都會選擇的路。除了社會責任這些虛的,這種變革寄托了某種他們無法說出口的夢想。

心懷夢想,卻不知道如何選擇自己的未來,水莊主剛剛接受完傳承的最初很是仿徨,加上他父親那時離開他,從此獨自一人……再如何學識淵博,水莊主那時也不過是剛剛十六歲的少年罷了。許是那時矛盾的心境和游歷天下的眼界讓十一郎在書畫領域裏有了一次質的飛躍,成就出那樣一炮而紅的名聲。

時過境遷,十一郎在後來游歷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引領格物學的發展,引誘朝廷在學術研究方面加大投入,建立學說體系‘道’,以生活實踐為‘術’,道術合一,水莊主實際已經成為社會變革的重要影子推手。也許他無法成為像仁術先生那樣安於室,在精細、嚴謹、無窮盡的枯燥試驗中一步一步走向理想,但他為很多這類實踐家指明方向,幫助他們克服無數次實踐的失敗,最終達到勝利彼岸。社會變革的推手,包括,但不應該僅限於飛天兒。

“不明白。”水清淺直接搖頭。

“你馬上就有機會看到了。”水莊主保證。

與父親的聊天暫告一段落,水清淺的心思轉向‘海洋王子’和他媽媽身上,正好趕上水夫人應下程靖的熱情邀約。

“……一起出海,介紹你認識我的‘風之精靈’。我向你保證,她美極了!你一定會喜歡她的。”程靖摟著鷺子的肩,說的滿臉得意自豪,像得了玩具到處愛炫的大男孩。

出海,是個不錯的主意,但至少也得等水清淺的腳傷結痂之後。傷得真不是時候。

“出海沒有你想的那麽快。”水夫人安撫心急的鷺子,“程靖得回去好好安排一下。他要是真敢那麽突然消失幾天不見蹤影,潛港這邊的水軍衙門能派出一個艦隊找他。”

這麽說有點誇張,不過,程靖是縱橫船舶的當家人。如果你知道帝國海軍最近兩代的戰艦都在用縱橫船舶的改良設計,就能明白程靖是多麽重要的一個人了。一些船舶的核心設計甚至屬於軍事機密範疇,都出自這位縱橫船舶當家人的腦子。

“放心,我打了掩護的。”這位飛天兒不無得意地顯擺,“他們以為我家福伯是那個偉大的、神秘的、能點石成金的船舶設計大手,而我這個花花大少是個混吃等死的紈絝。”事實恰恰相反。

水清淺笑了,哦,當然啦,每個飛天兒都有一套獨特的金蟬脫殼。

嗯,這一條他也得好好學,日後用得到。

盡管在今天之前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但天性足以在他們在短時間變成家人般親密。四個人聊到起了夜風才結束晚餐,互相道晚安。程靖嘴裏吹噓的輕巧,但他今日獨自出來游逛,都是費了一番心思甩掉尾巴的,可見他回去後,真的得好好安排一下才能帶著兄弟姐妹大侄子出海看望他‘迷人的風之精靈’。

而這邊鷺子得養腳傷的同時,水莊主答應兒子展示自己的‘為之奮鬥的人生目標’,至少是一部分。

第二天,水莊主帶著水清淺到了融資商會。

這個商會並非潛□□有,人口過二十萬的大城,尤其是商貿發達的大城,基本都有一個這樣的商會。只不過因為地理和歷史原因,潛港這邊的融資商會幾乎是帝國最大的一個,比帝都的那個還大一點。

融資商會坐落在潛港繁華的街市中心,是一個很粗放的風格,拱頂全石頭建築,白花花的三尺見方的方石壘起的三丈多高的寬敞大廳,大廳裏立著一排排的布告板,相應的還有許多等候在布告板前的各色人群。二樓的格調稍微高些,是一串比較幹凈寬敞的獨立包間,走廊一側每隔十步便是一個大大的落地窗,走廊另一側的墻壁上則照樣貼了許多小紙條。包廂裏面比較安靜,有桌,有椅,有茶水。

這個融資商會沒人說得清是什麽時候開始發起的,這個名字也是根據這個集會的性質被人們後加的。簡單的說,這就是一個交易‘未來’的集市。賣家就是一些空有想法或者空有技術的白身,買家就是兜裏揣著銀錢,想要錢生更多錢的富人。不要小瞧這個地方。當初一個鐵匠設計出了馬鐙,讓帝國的騎兵迅速拉近與游牧鐵騎的差距。那個鐵匠和出錢資助的商人全部名利雙收,還封了爵位呢。想想吧,他們當初在這裏交易的只是一個‘點子’,但他們得到的回報遠遠不止滾滾金錢。

水莊主身為貴賓,直接上二樓雅間,不一會兒,商會夥計捧著厚厚一疊本子送來了,相對應的,是水莊主從袖袋裏拿出一沓稍微薄些的單子,“這些都是平日裏商會寄給我的,我篩選出來一些好的。如果確定他們還沒有找到資助,我們可以試著投資。”

水清淺看著他爹按照時間排序,對照那本厚冊子,把已經找到資助的劃掉,最後手裏還剩七張,就是乏人問津的了。水清淺撿起一張求助單,發起時間是一年前,至今無人理會。這單子的發起人是一個探險團隊,七個人。大致內容是他們在航海探險時,在南部某海域發現了某島嶼可能會有豐富的銅礦,需要尋求萬貫資助,共同開發銅礦雲雲。

水清淺皺皺鼻子,這哪裏是買‘未來’,這明明只是買‘可能’。他們描述的這個銅礦,水清淺都能從字裏行間察覺出來這夥人自己心裏都沒譜呢,他們需要錢,不是為開采,更多的還是用來勘探,也許探到最後也是兩手空空,萬貫打水漂。怪不得這麽久都沒人出錢資助他們。

水清淺把自己的想法跟親爹說了,像這種求助單子,真的要理會嗎?成功希望太渺茫了,萬貫哪!堆出來能把一輛牛車壓垮。哪裏經得住這樣沒頭蒼蠅一樣的亂試?

“鷺子,如果真的有銅礦,即使要交給朝廷一半的礦權,剩下的也足以讓一個人從窮光蛋,變成豪富。相對於所獲的回報,一萬貫真的等於九牛之一毛。礦藏,向來是一本萬利的投資好機會。”

“那萬一沒有礦呢?”

“嗯,我們不能指望一定會成功,但如果我們試十次,哪怕只有一次成功。十中一的結果,也叫大獲全勝。”這就是風險投資精髓。如果單子裏說的不是銅礦,而是金礦,恐怕這單子早就被人搶走了。其實,二十中一的幾率也能賺的盆滿缽滿。

“像賭博。”水清淺皺鼻子。

“任何事情都有失敗的風險,但也有成功的可能,不盲目樂觀是對的,但也不能因噎廢食……”水莊主頓了一下,在水清淺耳邊小聲,“我知道那片海域的小島富有礦藏的可能性真的很大,就算不是銅礦,也許也有其他的什麽礦。”

“你怎麽知道?”

地質環境,風物考察,合理的推理,外加……別忘了,水清淺的外祖父母各地探險,也曾路過那片水域。在信中,他們也曾經做出過類似的推斷。當然,有礦藏僅僅是種可能,但兩種推論的不謀而合,那裏有礦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所以,我們值得試一試。”水莊主最終把那張單子抽出來放好。

水莊主資助過很多項目,風險不可避免,即使經過飛天兒的傳承,學識和眼界遠非尋常人可比,水莊主的資助也差不多有一半都打了水漂——從金錢的角度講,百分之五十的投資成功率,簡直高的駭人聽聞,能讓東洲所有的商人各種羨慕嫉妒恨。他們家能成為東洲大陸最有錢的人之一,一點不奇怪。但如此成功的投資,金錢也只是一種附庸罷了。在水莊主眼中,那另一半沒打水漂的資助,代表的不是金錢回報,而是世界的變革。

比如,水莊主七年前資助了一個農戶。

那個農戶種植了橡膠樹。他不是第一個發現橡膠樹的人,甚至他不是第一個發現樹上流出的白漿擁有奇特彈性的人,但他是第一個堅持它會有用的人,他因為這個堅持,而獲得了水莊主的賞識和銀錢上的資助。如今,農戶的身價就不說了,反正防震的橡膠車輪子已經風靡整個上流社會,四只橡膠輪子甚至比整輛馬車都賣的昂貴,卻依然讓達官顯貴們趨之若鶩。但橡膠的應用,這才僅僅是開始。

“他的請求在這裏掛了兩年,無人問津。有誰會在意那種植物呢?它又不能吃,不能餵食動物,也做不成衣裳……但是,那是橡膠,世人不知道,我們就應該讓他們知道橡膠是一種很有用的東西。鷺子,它的出現,會改變整個世界的。”

水莊主不會深入瘴氣老林采割橡膠,不會在刺鼻工坊裏制作橡膠、更對那些無窮無盡的橡膠配方實驗感到乏味,他需要的只是打開一扇窗,然後‘推’一下。讓人們發現橡膠,認識它,應用它,然後,整個世界都因此被‘推’動了。這是水莊主的四兩撥千斤,他以飛天兒的學識為基礎,以手中大量金錢為導向,讓格物學應用在正當發展的道路上,就像船上的舵手,也許路途中會有坎坷,但不會偏離大方向,然後不斷前進。

當下,除了這個可能的銅礦,還有兩個農具的改良,兩個工具的改良,一個植物培育,根據描述,水莊主猜想那是金雞納樹,如果見面詳談之後能確定真的是金雞納樹,那真是謝天謝地,瘧疾的殺人可不比天花少。最後還有一個煉制焦炭的方子,思路是對的,可以預見這將是一個非常成功的革新,但水莊主猶豫了,煉焦對環境汙染很厲害。焦炭確實對生產優質鋼鐵有不可小覷的作用。鋼鐵是工業的基礎,工業則是經濟的基礎,經濟變革能對政治體系產生深遠影響,這將是一個連鎖的推動。但思來想去,水莊主還是決定把它壓後了。他骨子裏屬於藝術家的浪漫主義情懷起了影響,他真的不想看到青山綠水被濃煙鋪上厚厚的一層灰色。

最終確定了資助名單,水莊主把商會夥計叫來,商會將會負責聯系這些求助人,希望在這停留的一個月之內,水莊主能見到他們,面談之後,確定是否最終資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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