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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次看海的血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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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子。下一站就不用易容了。”

“嗯?”水清淺捧著那罐深棕色的易容面油滿眼問號看他爹。

“潛港是大都市,人很多,明白麽?”

“爹的意思是,一次嚇唬太多人,不好?”

“不,”水莊主揉揉太陽穴,“爹的意思是,因為大都市,人們見多識廣,相比之下我們就不會很顯眼了,所以不用易容。”

“哦……”水清淺把罐子放回原處,亂遺憾一把的,走了。

水莊主目送失落的兒子離開,回頭跟老婆抱怨,“他這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隨誰?”水莊主自認自己小時候很穩重,接受傳承之前就管家、賺錢、養爹,典型的沒娘的孩子早當家。

水夫人正捧著個古董瓷瓶兒愛不釋手,頭也沒擡的回道,“我可是名門淑女。”

水莊主打個冷戰,這話他就呵呵了。如果他沒有失憶的話,他岳丈貌似是三十二水路總瓢把子,最輝煌的時候,被朝廷懸賞四十萬貫買人頭的寇首。他岳母倒是個飛天兒。這倆人如今也不知道探險到了哪裏,一年前傳回的消息說是在某大草原——水清淺當初跟那倆金吾衛說他外公外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讓水莊主忽然開始多愁善感的憶往昔,就是被他家鷺子最近各種折騰幺蛾子給逼的。水清淺那點糾結的小心眼被親爹閃亮亮的侯爺頭銜給閃瞎之後,回頭再看那黑乎乎的易容材料,心境就急轉直下脫胎換骨變成了黑暗性。必須承認,水夫人這個易容創意挺猥瑣的,現在獨家秘方落到水清淺手裏……人類還有機會阻止他麽?

所以,在接下來的這一路上,每到一站,水清淺都會把他那些富貴得體的衣裳挑出來,也合著他們家底厚,水清淺新作的這批衣裳都是一等一的好東西——這回上岸穿連雲紋錦紅萼梅花排穗褂,下回就是百蝶穿花六團比甲,這回圍著攢珠銀帶,下回就戴八字蝴蝶的抹額,下雨穿大紅羽紗衣,刮風披著大紅猩猩氈的鬥篷……反正怎麽張揚怎麽來,然後,再把自己塗成個小黑炭,一身濃郁的猥瑣暴發戶氣息撲面而來,水莊主看了都覺得蛋疼。這還是親爹呢,你讓旁人還怎麽活哇?

水莊主易容之後是換了單粗衣裳的,所以跟兒子一上街,就是典型的‘護院與暴發戶家的少爺’的版本。

易容前,他們上門買東西,挑最好的,店家樂顛兒奉上,也許還有折扣,那叫‘鮮花贈美人,相得益彰’。

易容後,他們挑最好的買,店家迎面微笑,背過身就是一臉苦逼,這叫‘鮮花插牛糞,暴殄天物’。

水清淺濃重的暴發戶氣息讓人看了就想自插雙目,偏偏暴發戶缺什麽都不缺錢,所以,面對一個能讓你自插雙目的財神爺臨門,圍觀人群就是各種想死,背地裏的各種羨慕沒有、只剩嫉妒恨的苦逼臉,很好的娛樂了水清淺。

太兇殘了,親爹都看不過眼了。

“潛港城,又叫奇跡之城,因為海洋貿易的發展,短短二十年,呃,準確的說,還不到二十年,就從一個小集鎮發展東洲大陸上最大的貿易港口城。”為了轉移兒子的整蠱惡作劇心裏,水莊主趁著還有半天光景,跟水清淺靠在船舷上父子談天,外加知識普及。潛港是東洲帝國一個很特別的城市,仿佛你前一眼看到的還是個靠打漁而生的尋常小城鎮,後一眼它就成長為一個日進鬥金的大貿易港。這裏還是帝國海軍最大的大本營,算起來,海軍的發展也是近幾年的事,不知道是貿易成就了海防,還是海軍的發展促進了海外貿易井噴,這個海港城市用了不過短短不到二十年的時間走完了一個城市幾百年的發展歷程。東洲帝國唯二兩個人口超過百萬的超級大都市,另一個是帝都,但人家帝都發展多少年了,五百年打底。

“百萬是多少?”水清淺沒有那麽大的概念。

“嗯,大約就是……我們這一路駛來,沿途城鎮的人口都加在一起。”

“都加在一起?”小鳥的眼睛瞪得都圓了,“住在同一個城裏?”

“都在一個城裏。”

“哇哦。”那得是多大的一個城啊!水清淺有點迫不及待了,“我們什麽時候到?”

“應該今天日落前就能入城,不過……”水莊主舉目四周,他們已經行駛在入城的主要河道上了,明顯拓寬的河道和隨之而來的更多船只形成一派繁忙景象。原本他們這艘到哪裏都顯得很大只的樓船,在這片水域上也不再那麽紮眼了,甚至水面上還有更大更顯眼的福船。大大小小貨運船只行在水面上,距離港口還有十幾裏水路便顯得如此密集,就算港口再大,恐怕也要擁堵一陣子。

水莊主猜的沒錯,父子倆剛說到這個話題沒多久,船家管事的就過來稟告了,“剛剛傳來的消息,”通過旗語與前面的船只交流得知,“有艘貨船超載擱淺了,水路衙門來人指揮,所有船只都要順序而行,恐怕得耽擱一段時間。”

“無妨。”水莊主不在意的擺擺手,最差不過在船上多住一晚,他們不趕時間。

“那我今天還能看到大海麽?”水清淺有點急。

“大海又跑不掉……”水莊主還沒說完,就看到自家兒子又皺鼻子了,無奈把小鳥兒拎起來抱坐在胳膊上,“港口裏的海有什麽好看的?密麻麻的船帆、堆成山的貨物都擋著,最多能看到出海口的那一小條。等明天閑了,爹帶你去真正的海邊,陽光,沙灘,海水蔚藍。”

“一望無際啊……”水清淺眼裏全是憧憬。

水清淺到底沒能在日落前看到大海。

等他們到達港口,找到指定的泊位,都已經黑天了。水清淺人小精神短,早就裹著被子睡得香甜。從下船,到乘車,到入城進了旅店,水莊主一路抱著熟睡的兒子,仔細沒顛著他,所以水清淺第二天一睜眼,看到的就是深紫色的檀木雕花和貝殼紫紗紡的帷幔,屋子有股他並不熟悉的花草味,還有隱隱約約水潤泥土的芳香。

這是旅店,他們昨晚進城了——水清淺意識到。

他還沒看到大海——鷺子有點失落。

打水,洗臉,穿衣……盡管是豪富之家,但在個人小事上,水莊主夫婦從來沒有嬌慣過兒子。如果因為有錢就弄八個人貼身伺候,把兒子慣成連鞋子也不會自己穿的廢物,水莊主會有想抽人的沖動。

水,是銅管子流出的溫水,只要擰開龍頭扳手把冷水放一會兒,後面就能出溫水。

盆子,很厚重的雕花銅盆,連同大理石臺一起被固定在盥洗處。盆地有個軟木塞,堵上就能接水,拔起來,就能把臟水放掉。這種上下水的設計早不算稀罕物了,只是造價頗貴,只有殷實之家或者開酒樓、旅店的商家才會有。

盆子左邊掛著吸水的棉布軟巾,盆子右邊的臺子上除了一塊粉色的香胰子,還有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都是水夫人路上買的,用來擦臉、擦手、擦頭發。這是盥洗室,盥洗室往外是條五步長的細細的步廊,兩邊是大衣櫃和一面落地穿衣鏡,還有兩個楊木的十字衣裳架子,上面掛著水清淺今日的行頭,一件白軟綢闊袖蘭花長衣,素凈的顏色配上袖口淡雅的玉蘭花,連著滾銀邊的海藍色枝蔓和銀絲線繡的回子紋,那叫一清雅飄逸,一反之前暴發戶整蠱系列的紅包款。一看就是他爹媽的主意,鐵了心這一站不讓他家鷺子跑出去雷人了。把自己收拾妥帖之後,水清淺才轉身出門,找爹,說好了今天一起去看海。

潛港發展的太快,以至於港口周圍縱橫十幾條街道都顯得擁擠不堪,亂糟糟的,商鋪酒肆林立,幾乎全國的大商家都在這裏設有分鋪。隨著關稅對朝廷的日益重要,這裏的大小衙門也不少。人多的地方,嘈亂自然不可避免,想要找個水莊主嘴裏描繪的那種藍天白雲、細沙浪花的清靜之地,距離他們這邊的港口區是一段不近的路。

事實上,水莊主指的看海的地方,得橫穿整個潛港城,出了最熱鬧的繁華街市之後,還得上一段盤山路,然後翻越一簇不高不矮的小山,在山的那一頭,才是跟這邊天然貨運深港迥異的濱海沙灘。這一段路走下來,少說也得個把時辰。

沒準備馬車,沒準備野餐,沒準備下水游玩的一切,包括毛巾、毯子、淡水、防風沙的帳篷……一大清早被兒子吵起來的水夫人揉著額頭很無奈,“鷺子……”

“我要去,我要去!我就要去看大海!”小鳥跺著腳,再不行,就要在地上打滾。

“好好好,去,去,今天就去。”他爹被鬧的沒法子了,從床上起來,回頭跟夫人保證,“我今天先帶他去海邊看兩眼。”

匆匆吃了點早餐,同時讓旅店備上兩匹好馬,水囊加些點心,父子倆就一切從簡的上路了。穿過熱鬧的東西兩市,穿過臨湖盡是垂柳,朱漆玉階滿是富貴氣息富豪聚居區,穿過兩旁盡是高大梧桐,官路顯幽靜又暗含氣派的官衙聚集區,出了內城,策馬又奔了小半多個時辰,才遠遠看見一片起高的地勢遮住了視線。如果水莊主沒記錯的話,山的那邊就應該是海了。水莊主抓著個袖珍羅盤轉了轉,確定無疑,“走了,鷺子,上山,勝利就在眼前。”

勝利是不是在眼前,水清淺不知道,但是騎著馬走在山間林蔭小路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山頂,毫無防備的擡眼再看,那一片白的幾乎有點耀眼的細沙和寬廣無際的蔚藍,讓那只小鳥從馬背上跳起來,“喲哦——”

水莊主眼疾手快,把兒子拎住,回手撈到自個馬上。

“爹,爹,是大海,大海!”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水清淺,在水莊主懷裏歡快得像一只雲雀。他們現在還在山頂沒下來,居高臨下,一片細細白白的沙灘,映得海水成了淺淺的藍,有更淺的地方甚至帶著點明亮的綠,海浪卷著薄薄的浪花,輕柔的撫在沙灘上。很靜,很美。夏日陽光灑在水面,被浪花反射出一片碎銀,光華,耀眼。

水莊主帶著兒子策馬慢慢從坡上盤旋而下,站在海邊,受震撼的就不再是那淺淺的藍和亮亮的綠,而是極深極遠處的深邃和天地廣闊,滿目視線只剩海天相接的模糊一線。

“兒子,脫鞋,脫衣服,去沙灘上打滾吧。”水莊主大手一揮。他決定了,男孩子就得糙養,至於那身很新很幹凈、很清雅、很飄逸的衣裳……呃,反正他老婆到了東洲大陸第一大港,不大肆購物是不可能的。

水清淺呼嘯著把衣裳扯開,踢飛鞋子,直奔海邊就撲過去了……

下一秒,落湯雞的鷺子從海水裏連滾帶爬的游上來,吐著舌頭,小臉皺的像包子,“哇……爹爹,鹹的!”

他那無良的爹知道,在海邊拿著水囊等著他呢。

“看,爹,身上有小鹽粒。”

“爹,那個就是椰果麽?”

“爹,我們一起來堆個房子吧……”

“這是什麽?”水清淺不知道從哪裏撿來一段海帶。

“我踩,我踩,我踩踩踩……”沙灘上有好多小螃蟹。

“兒砸!小心!”

“嗷~~!”

水莊主還是慢了一步。

“哇哢哢!爹,嗷嗷哇哇……哇哇哇……”被大螃蟹夾腳了。

多虧水莊主反應快,那麽大的螯真要用上力,能把腳趾骨夾斷。

水清淺趴在水莊主身上各種委屈,大眼淚兒嘩嘩淌。看著兒子白嫩的小腳上嘩嘩流血的血口子,水莊主把小鷺子抱在懷裏好一陣摸毛親親,各種安慰和鼓勵,讓什麽糙養見鬼去吧!

水清淺抽搭了好一陣子,樂極生悲地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腳,忍受著久不退去的蟄疼,“爹……爹……還疼。”

“嗯,咱們得趕緊回去。”傷口用清水洗幹凈了,上藥得回去。

“用消毒劑麽?”水清淺抓著水莊主的領子,指頭關節都泛白了,聽說那玩意淋在傷口上很疼很疼的,倆金吾衛都說疼,那就肯定很疼。

“咱家有更好的藥。”水莊主抱著自家寶貝起身,往馬匹旁邊走。

水清淺回頭看到地上那團成一個球的皺巴巴的軟綢外裳,月白的顏色早就變灰黑了,這才想起來後怕,“媽媽……媽媽會生氣吧?”

水莊主看兒子的衣裳,又看看兒子流血的腳,還有哭的一張花貓臉,爺倆一起縮縮脖子,就等著回去被夫人吊起來抽吧。

沒傷到骨頭,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這好歹讓爺倆逃出一劫,小花貓被娘親拎進浴室洗澡,然後換了件銀紅的纏枝牡丹錦袍,戴上羊脂玉配金項圈,雖然腳上包的像個饅頭,好歹傷在不起眼的地方,被親媽收拾了行頭之後,又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紅包一枚。

晚餐地點一早被水夫人選擇在豐慶酒樓,城中富人區有名的一家臨湖的海鮮館子,只是隨著這對父子倆狼狽的出游回來,晚上的海鮮大餐被迫變更了,上了一桌子青菜,唯一一道海鮮是蔥姜?焗?罪魁禍首,清蒸了它都不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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