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民間科學家

關燈
水夫人接手了兒子的教育,然後水夫人的手段就是,以小見大。

她教水清淺持家管賬;小地主神馬的,這叫家業傳承,水清淺六歲了呢。

在水清淺的認知裏,他爹媽應該屬於沒錢沒勢,只好窩在山溝溝裏辛苦過活的那一類人,但在雄山縣這方圓百八十裏的地界上,水吟莊都是縣裏名副其實的大戶人家,前後左右好幾十裏都有人家的田產,佃農加起來上百戶,還有那山,那湖,那林子……或者不說別的,莊主夫婦加一個小少爺,外帶純血獵犬一只,一家四口住在有好幾十間屋子的大宅子裏,裏面做飯的,掃地的,種花的,駕車的……十幾家莊戶伺候著呢。

持家什麽的,你可以叫操持一家生計,但擱在分封時代,能管著手下百八十戶的衣食住行,妥妥也算一方諸侯小國的勢力了。

當然,現在這就是地主老爺了。

單純的數字計算,一點都不難;合理化的記賬方法,學起來也容易上手,加上淳樸的人事管理……反正就論當個小地主,孩子識得千八百字,來個四則運算,那都跟玩兒似地,所以三下五除二,還沒出月底呢,水清淺的註意力就從虛無縹緲的飛天族點石成金的傳說回歸到現實世界。

這樣的好處是:維護了父母在水清淺心中的光輝形象,壞處是:因為小鷺子會看賬本了,所以除卻刁難父母‘我是從哪裏來的’這類經典難題,他爹媽隱藏在家中的各種小貓膩被挖出來了……

最開始是這樣的。

因為經手過柴米油鹽了嘛,所以水清淺才知道,原來一吊錢也不算很值錢呢。

根據他采集到的行情,一吊錢大約能買回來一條魚、一對雞、十來斤豬肉,外加上一匹布,還得是最便宜的白粗布。

“一畝地的出息才得餘一吊錢?”掰完手指頭,鷺子貌似很嚴肅的問。

如此,就算一戶有三四十畝地,一年下來,也不過才有三四十吊錢。不要忘了,朝廷要征田稅地稅,作為佃農,他們還得給雄山縣的大地主,從來不幹活不下地不事生產的水吟莊一家子每年上繳三分租子。而且鷺子震驚得知好種苗是要花錢買的!不是種子隨便灑灑,澆澆水,地裏就平白長出東西。種地,還得需要鐮刀、鋤頭,犁……這些也得花錢買!

根本不夠花嘛!

都不用掰手指頭,水清淺也可以很肯定的下結論。

水清淺還沒懂高深的、悲天憫人的儒法道思想,最淳樸的良心告訴他,一面自己不幹活,卻頓頓大魚大肉肥的流油,一面人家幹活的人都吃不飽肚子,這不好,這很不好!

水莊主看兒子自己做的那個‘家庭預算收支’,有點頭疼,試著建議,“要不然,你把這些雞啊,魚啊的花銷都拿掉?”

“一個月就買兩次噠!”吃飯就要吃肉肉,這是小鷺子這輩子總結的一身經驗。而且他自認特別懂事的已經把糖果子的預算都取消掉了。

水莊主看著小鳥兒黑溜溜清澈幹凈的大眼睛,忽然升起一種‘地主老財罪孽深重,殘酷剝削窮苦百姓’的負罪感。水夫人開始揉揉太陽穴,不知道該怎麽給她的小鷺子講貧富差別這回事,‘階級’實在是個很深奧的哲學問題。

最終,關於‘為什麽鷺子就可以天天吃肉,別家小孩就只能過年吃肉’這一問題,被記錄在《長大後就明白了》的備忘筆記上,然後,這個問題被暫時放下了。

但是!

但是!!

以為這樣安排,你們大人就可以蒙混過關了麽?

哼哼,你們高興得太早辣!

那個長著天使外表,有著惡魔般可怕好奇心的小鷺子抱著自己的小算盤,沒出倆個月,又挖出了他爹的隱藏至深的小金庫。

“老婆,你兒子要成精了!”

水莊主拿著水清淺近新做出來的《水吟莊年度收支審計表——收支平衡分表》,嘴張得足能塞下一個鵝蛋。

通過年底的盤賬,水清淺驚恐的發現,與其操心別人家會不會窮死,他不如好好關註一下自家會不會窮死。

水清淺通過審計家裏賬本中每筆錢的來龍去脈,在有理、有據、有簽單的前提下,他發現,水吟莊每年的田租總收入,絕對無法支撐他們一家四口目前的花銷(包括狗狗威武),其資金缺口,更是高達十五萬貫!

十五萬貫是什麽概念?

那就是六十萬石糧食的佃戶收成,把整個雄山縣湊湊,能收六十萬石糧食麽?

確切的說,根據水清淺上面的計算,他們家每年地裏的收成,加上養的豬牛羊、雞鴨魚,加上山裏果樹的果子的收入……滿打滿算,五千貫。綜合平日裏的花銷:月錢,威武的口糧,水清淺的點心,水夫人的胭脂首飾,水莊主的藝術品收藏……還有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加起來,五千貫真是花的幹幹凈凈,連根毛也剩不下的。

好吧,問題出來了:十五萬貫,堪稱一筆天文數字,堆在一起能把他們所有人活埋,錢從哪裏來的?又花到哪裏去了?

水清淺不是無的放矢,所有的矛頭直指——

他有個敗家的爹!

水莊主拿著審計結果,張張嘴,半天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親爹:“你怎麽忽然想起算這個?”

兒砸:“不算這個,我怎麽會知道爹你這麽能亂花錢呢?”

依他爹媽這樣的敗家花法,‘飛天兒後裔死於饑餓’這種事,就要活生生的上演了!

水莊主非常認真的思考,覺得如果維護自己光輝的父親形象,他就得好好解釋那十五萬貫的去向,然後就得詳細闡述‘技術革新需要巨額投資’與‘先進生產力終將推動社會進步’之間的投入產出關系。其實,莊主夫婦二人每次面對兒子的問題,都不曾敷衍了事。但你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家鷺子最可怕之處,就在於詭異思維和強大好奇心,所以多數情況下,答案都是……

“鷺子啊,”水莊主已經準備推脫了。

“爹爹,咱這回能不說‘長大後就明白了’麽?” 直接噎回去了。水清淺已經決定不能放任親爹大手大腳的敗家行為。

“要不,你給他解釋解釋?”水夫人遞給丈夫一個深意的眼神。

水莊主想了想,一把抓起兒子扛在肩上,“來,兒子,跟我到百折園。”

百折園,取‘百折不撓’之意,是水吟莊的獨立書房院落,一個門戶很嚴的兩進小院,前院的正廳是水吟莊地主公和地主婆平日居家管賬的地方,東西兩廂是標準的書房配置,裏面布置的什麽文房四寶、桌椅板凳,大面大面墻上掛著書畫,雜駁不堪,一眼望上去,完全是土財主硬充讀書人的臉上貼金擺設。

繞過正堂的大插屏,能看到一扇後堂門,通過後堂門進後院,這一處就是水吟莊的禁地了,無人敢擅闖。規矩如此。但內裏,絕對不是人們臆想的刀山火海、龍潭虎穴的樣子。整個後院溫馨舒適,東西兩廂屋裏地上鋪著西漠來的長絨羊氈毯,有躺椅,有小幾,推開廊下的大落地拉門,晴天能欣賞到庭院中的花團錦簇,雨天裏享受雨打芭蕉的浪漫。庭院一隅還有一棵高大的藍花楹,在花開的時節,水夫人在樹下焚香撫琴,不僅能放松神經,還很唯美。

對於水清淺來說,那些浪漫、溫馨、唯美、舒適都是不存在的,他討厭這個地方。因為他知道這裏有間屋子堆滿了玻璃瓶。每次看到玻璃的壇壇罐罐,水清淺都有一種‘那東西好危險’的感覺,好像一經過它,它就會突然爆開,然後飛起的碎片割傷他——這種想法有點無厘頭,卻根深蒂固,也結結實實的阻擋了水清淺一歲到六歲的腳步。水清淺對這處院落的認知僅限於知道有這樣的地方,卻從來沒仔細逛過,今天被他父親特意領進來,也是覺得處處陌生,處處新鮮。

後院主間明堂,東西兩面墻上都是格子架,上面有很多書。西次間裏貼墻放著幾個橡木櫃子,櫃子裏封存著各式各樣玻璃瓶子,瓶子裏或滿或不滿的都有東西。再向裏有一扇對開木門分出次間和梢間。最裏面這間屋子風格跟外面迥異。白灰從棚頂刷到四壁,兩扇大玻璃窗讓外面的陽光充分照進來,一張纖塵不染的大型橡木臺穩穩地擺在屋子中央,臺子上,林林總總立著形狀各異的大肚玻璃瓶,還有很多玻璃細管像搭橋一樣從一個瓶子口連接到另一個瓶子口,就是格物學裏提到的蒸餾,提純什麽的……

水清淺歪著頭看看那些瓶瓶罐罐,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有點明白了,“爹,你的意思是,那十五萬貫都花在這些上面?”

“對。”

水清淺一嘟嘴,掉頭就跑。

他爹:哎,這是個什麽反應?

“爹他騙人!”水清淺趴在親媽懷裏,跟那兒告狀呢,“只有大海和大漠另一邊的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才以為玻璃瓶子跟金子一樣貴呢!”嘁,以為他不懂麽,玻璃瓶子,五十貫能買一大車。

莊主夫人:……

莊主:……

養孩子五六年,水莊主果斷結論,他們家鷺子還是周歲以前比較好糊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