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波搖曳碧雲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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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月明這幾日來禦建局,和般老頭大概敲定了個方案,壽宴安排在寬敞的千禧殿,另外商量了怎麽在大殿中加鋼絲以便讓舞娘在空中回環。

開始我還在旁邊聽著,後來就發現自己很多專業術語我根本就聽不懂,聽宮月明口舌伶俐的描述著房屋的木架結構,頭腦飛快的計算著鋼絲的長度,我這才相信他真的是般老頭的徒弟。

我在旁邊大半天插不上一句話,最後還被他們當作使喚來使喚去的廚娘,搞得我郁悶的不得了。

聽著宮月明他們聊的熱火朝天,我在一旁無聊的玩著杯子,或是擺弄著花瓶。

桌子上擺著一本臺歷,不由的吸引力我所有的註意力,我伸手拿起來,盡是天幹地支紀年紀日發,看起來蠻費勁,不過裝幀倒是挺精美的。

正聽見宮月明他們說幾日幾日完工的,我來看看今天是第幾日,我興沖沖的翻動,今天是……

我的手不由的停住了。

“木香……”

有人喊我,我回過神來。

“你怎麽了啊!”般老頭奇怪的問我,宮月明也把打量的目光投在我的臉上,“看個日歷也能呆住,都喊了好幾聲了!”

我把日歷往桌子上一放,站起來,看了般老頭一眼道,“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想讓我給你端吃的,沒門!”

“嘿——你這丫頭!”

“我有事,先走了!”我一步跨出了門。

繁茂的枝葉層層疊疊,陽光投射不到這裏,只有細細密密的冷清,但是,浣花說她喜歡這裏。她從前常常和我來這裏,每次都坐在那個大石頭山和我聊天直到黃昏。

她的遺體被運出了宮,但是她最後的願望是讓我給她在這裏建一個衣冠冢,沒有人知道,即使是錦葵她們。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就只有我給她上墳了。

這是我來到宮裏第一次給她過的生日,想不到,卻是天人兩隔。

灌木又比我上次來的時候要茂密了,我踩著碧綠的青草,默默的走了過去。

墳冢孤零零的掩映在一叢灌木裏,周遭安靜的,只能聽見我自己的腳步聲。

我放下一個小籃子,裏面裝了幾枝玉簪花。我把玉簪花圍著她的墳冢擺了一圈。

白玉般的花朵,朵朵散落,空氣中幾不可嗅淡淡的清香,漸漸的游離。

仿佛浣花的氣息,越來越遠。

我坐在我們平日裏聊天的大石頭上,盯著這一叢玉簪花發呆。

玉簪花,真是很美麗的話,但是過於嫻靜,我從來沒有見過浣花在屋裏養過玉簪花,然而她竟然說希望我給她送一籃玉簪花。

突然憶起這墳冢裏面埋葬的,只有一支玉簪,和這玉簪花的樣子頗為相似。記得上次在斂韻盛會後我拿這根簪子跟她開玩笑,她就寶貝成這樣。那簪子上的花,也正是玉簪花。

她在乎的,難道真的只是玉簪花嗎?

還是,送她玉簪花或是玉簪的那個人?

一陣腳步在我背後響起,我回頭,一個清俊的少年在我面前停下了腳步。

我覺得他很眼熟,想了半天才憶起,不由的有些愕然,“侍書?”

“木香姑娘!”他微一行禮。

“你怎麽在這裏?”問了之後,我才憶起,這邊離青葉居挺近,侍書興許是來散步的。

侍書沒有說話,默默的坐在了我的身邊。

我這才發現異樣,只感覺他臉色陰郁,眼眶微紅,像是哭過,我不由的一驚,“你怎麽了?”

“我想家了……”侍書半天才擡眼道。

“啊?”我不由的啼笑皆非,這個少年好像才十四五歲,只是想家,怎麽想怎麽奇怪,古代十五歲的男孩子已經算是大人了,光因為想家就要哭嗎?

“想家,我也很想啊!而且你知道嗎?”我看向侍書道,“別的宮女到25歲都會被放出去,而我25歲放出去了,也不可能回到我的家了……”

侍書卻驀然打斷了我的話,“我已經沒有家了,我父母都死了……”

我不由的看著他。

“現在,姐姐也不在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急促,眼神卻飄忽不定,一臉難掩的悲傷。

“姐姐待我多好啊!可是,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他的唇齒開始抖動起來,眼裏蒙了一層霧氣。

我不由的一陣心疼,難道這個孩子是一開始就因為父母雙亡而被賣到宮裏來的,說不定他姐姐是宮女,這宮裏每時每刻都有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所以他連自己姐姐最後一面都沒能見著。

我嘆一口氣,把他摟進懷裏。

懷裏的人霎時間如同決堤一般的哭了出來,聲音不太,我卻感覺是放聲慟哭,衣服都微微濡濕。我拍著他的背,安慰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侍書從我懷裏擡起頭來,紅紅如同兔子一般的眼睛有些惺忪,他微微的看著我,道,“謝謝你!”

“在我困難和無助的時候,總是會碰上你!”他起身,微笑著,眼神卻變的非常奇怪,“我可以叫你姐姐嗎?你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當然可以!”

“姐姐……”他喃喃自語,“今天是我姐姐的生日,想去給姐姐上墳的,卻連她的遺體也找不到……”隨即看向我,自嘲的笑笑。

對上他的目光,我一瞬間卻微微發怔。

清秀的眉目,大大的眼睛,長得很可愛的一個男孩子,只是眉宇中有一種感覺很熟悉。

他說是他姐姐的生日……

我的心開始狂跳了起來。

“你姐姐,”我看了發呆的侍書一眼,道,“在那個宮啊?”

“在琳繡宮呢……”

不知什麽時候,清圓的碧滄湖面,已經被層層碧浪覆蓋,一圈又一圈的荷葉,如同舞女的裙擺,粉白豐腴的荷花亭亭玉立,優美的就像芭蕾舞演員,金黃的花蕊,如同小小的金冠一般。清澈的流水掩藏在這荷香四溢的世界,只有荷葉裙擺的縫隙,還可以看到幽綠的流水,搖曳著絲絲碧雲的倒影。

“你在想什麽?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手心捧著沈重的臉,正在發呆,聽見一個比這眼前的荷塘還要清麗的聲音從空中落入耳際,一回頭,只見宮月明慢慢的坐在我身邊。

若是以前,我肯定會驚訝半天,然而,現在這種僭越似乎大家都習以為常了。

“剛剛看你那麽急的走開了,臉色不大好,”他靠過來,“遇到什麽事了嗎?”

“我今天,”開口發現自己聲音沈的誇張,頓了頓,“去看望一個朋友了!”

“哦?”他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

“她已經去了,今天是她的生日……”我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哽咽了。

我現在已經差不多確定了,侍書就是浣花的弟弟,浣花多次和我提到她弟弟,帶著驕傲又寵溺的神情,講他如何懂事,如何會替人著想,然而我又覺得很很多對不上的,比如按浣花說,弟弟是在宮外念書,家裏的父母也都健在,順便也成了蘭妃牽制她的工具,然而侍書說他姐姐的特征和浣花別無二致,只是他們姐弟倆已經父母雙亡了,這,又是怎麽回事呢?

還有,浣花這樣,我不由的不想到一個人身上——李清珩!

如果說浣花的弟弟是侍書,而浣花又放心把這個尚心思單純的弟弟留在青葉居,會不會,她和李清珩有什麽關系?

再說,她讓我給她埋的這塊地方,不正是在青葉居附近嗎?

想起那段時間她在似乎在撮合我和李清珩,我現在才想起來,即使是撮合,也不應該張口李清珩,閉口李清珩啊……

越想越是了。

越想心越慌。

“是浣花司膳?”宮月明的聲音如同一陣溫和的春風,吹散了我心中紛亂的柳絲。

“是。”我點頭。

宮月明似乎不以為然,翻出了陳年舊賬,“你可知是她構陷你?”

“你又可知,害你的也許蘭妃之外,另有其人?”我看了一眼宮月明,卻發現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攏,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

“為何?”他不露聲色的問道,眼神格外深邃。

“直覺!”我看向他,“除了在漫月殿的那一刻,我從來沒有感覺她像要害你,相反……”想起來蘭妃的那個充滿愛慕的眼神,我沒有說下去。

宮月明輕輕一笑,“是嗎?”

很輕很淡的一笑,但我覺得含義非常多。轉念一想,他是什麽人,也許他心裏早就有譜了吧!多說這個無益,反正在他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從來都幫不上他什麽忙。

看向他的時候,卻發現他正津津有味的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荷塘。

雖然現在沒有一絲風,夏日的陽光又格外充沛,但是濕意的湖邊還是很帶著一絲愜意的清涼。

宮月明明眸含笑,璀璨的目光投向湖心,正巧這時一陣風吹過,荷葉開始晃動著清水的漣漪,亭亭的荷花也開始優美的傾倒。

我不由的乍舌,怎麽看怎麽感覺像是宮月明眼神投向哪裏,這風就往哪邊吹花就往哪邊倒呢?

難道是這宮月明傾城絕色,連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也為之傾倒?

再一看宮月明,明亮的日光下,嫩的能滴出水來的白皙的面頰幾近透明,眉翠唇紅,卻沒有絲毫的媚態,高挺的鼻梁更襯出輪廓的精致,還有那雙有魔力的眼眸,秋波流轉,正把我深深印在其中,額~~我要不要像荷花一樣也倒下來應個景?

“很美嗎?”他沖我微微一笑,瞬間天地靜默,所有的花朵都開始飄搖。

“……美……太美了……”我看著他瀲灩的眸子,如沐春風的笑靨,兩眼發直。

他一笑,伸出指尖輕點了一下我的額頭,我這才回魂了,吐吐舌頭,臉直發燙。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臉色。

“古典的婉約和清麗,莫過於蓮!”這時候我哪有心思聊這麽文學的話題啊,但是剛剛想遮一下自己的失態,就不由的冒出這麽一句來。

“雍容華貴,盡在牡丹!”

我吃驚的看了一眼宮月明,他怎麽還接上了。

“柔腸百轉,魂斷纏綿,乃是木香!”我文思如泉湧。(順便眨眨眼,這可是我呢!)

“傲骨嶙峋,清正冷寂,應推寒梅!”宮月明微笑道。

我眼睛轉了轉,有一個,你肯定對不上來,便道,“葉落花綻,花雕葉生,憂傷回望,兩不相見……”

宮月明一怔,道,“這是……什麽?”

有一種花,火紅的蔓延,瘋狂的連綿,一頃千裏。

生長在黃泉的彼岸,飄零在忘川的波潮,妖異的朱紅的花絲,是漫卷的思戀。

“曼珠沙華……”宮月明聽了我的講述之後,微微有些失神,隨即看著我道,“這種花很值得憐憫,你居然還能笑的這麽開心!”

我沒心沒肺的笑容仍在延續,“這?雖然這個傳說很淒美,但是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講,這花葉要是一起長了,曼珠沙華是開不了這麽漂亮的!”

想不到宮月明這麽多愁善感啊!一個花而已。

後來他才告訴我,當時的他只是隱隱心中有一種奇怪的預感。滄海桑田,我終於發現,顯然,對於我們命運的伏線,他比我,更敏感。

“你別這樣看我啊!”看著宮月明那種波光點點愁柔弱如水的樣子不由的惡寒,別在我面前這樣好不好!

一時間他瀲灩的杏眼波光流轉,溫柔不勝,微微震蕩,輕嘆一口氣,溫軟的嗓音格外動人,“嗯?”

我一瞬間心跳加速,這個妖孽,妖孽,在勾引人吧!

我頭一偏,拒絕看向他眼睛,道,“你這樣,我會以為你愛上我了!”

耳旁傳來一陣輕笑。

宮月明露出潔白的牙齒,輕輕的笑了起來,肩膀還在顫抖。

我白了他一眼,果真是在裝的。

這家夥難道有演戲的癖好?

“那你喜歡什麽花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似乎很好奇我這個不同情調沒心沒肺的人到底鐘愛何種花。

“花花草草,都很美呢!”我看著他笑道,“現在嘛~”我眼睛轉了轉,“我喜歡曇花!”

“曇花?”宮月明一臉驚詫。

“曇花,曇花很好啊!”我掰著指頭數道,“曇花潔白纖塵不染,曇花只在子夜綻放非常獨特,曇花一現剎那間絕世芳華,曇花……”

“夠了夠了!”宮月明打了一個止住的手勢道,“我明白了,明白了,曇花果真是很美麗的花朵……”

說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怎麽要走了?”我也跟著起來。

宮月明回首,一個明媚的笑容綻放在臉上,絕美的芳華,“晚膳時間到了!”

一瞬間走的瀟灑,寬大的衣袂隨風揚起,勾勒出飄飄欲仙的剪影。

我望著他俊美的背影,唇角溢出一抹笑。

月明,你可知道,

曇花,又叫月下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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