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

門口兩個精壯的侍衛交叉了刀戟，清脆的鐵器鳴響。

我停下腳步，一行禮，出示了令牌道，“奴婢為琳繡宮掌膳，特來伺候陛下娘娘膳食！”

根據宮規，掌膳這個級別的禦膳官是允許在皇帝用膳之際進入餐殿的。那兩人看起來面生，不認識我是自然的。

刀戟收起，朱漆大門洞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在昏黃的燈火中翩飛的白色帳幔，輕盈舒展。

我怔了怔，慢慢朝裏面走去，卻並不見人，連侍從也不多，剛剛那銀鈴般的笑聲已經停住了，這裏顯得格外寂靜。

醇香的酒氣彌漫在每一絲氣流裏，蕩漾開來，讓人不由的有些迷蒙。

“嘭——當！”

尖銳的碎裂聲我嚇了一跳，不由的屏住呼吸，連步子也輕盈了許多。

內室傳來細細碎碎的說話聲，我走過去，只見大門洞開，精致的金絲玉帛地毯上散落著酒壇的碎片，旁邊來由兩三個未啟封的酒壇。

宮月明柔軟的倚在趙擎天懷裏，絕美的面孔上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兩頰鮮妍如上胭脂，瀲灩的杏眼微翕，透出幾分迷離的醉意，眸子卻亮的出奇，就像兩點黑夜裏小小的星火一般，在昏黃的光輝下帶上了一種朦朧卻又攝人心魄的美麗，他修長的手臂一只垂落在寶座邊緣，另一只玉手裏輕撚一個酒樽，慢慢的揚起頭，靠在趙擎天的肩膀上，擡起手，把酒樽送到玫瑰花瓣似的嘴唇邊。

一只手從一旁伸出，把酒杯拿開，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別再喝了！”宮月明迷蒙的擡起頭，趙擎天似乎也喝多了，聲音有些粗暴，卻沒有再言語，輕輕的吻落在他的臉頰，又把他往懷裏溫柔的摟了樓，慢慢的摩挲著他的散開的青絲。

宮月明輕輕的笑了起來，淺笑如同漣漪一般擴大，仿佛絕艷的花兒綻放，昏黃的燈光霎時被點亮，他凝視著趙擎天的面孔，我看見了他的眼睛，毫不掩飾的溫柔嫵媚，如同一江春水蕩漾開來，隨即慢慢擡起玉手，溫柔的撫摸著他的臉龐，環住了他的脖子，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手臂慢慢的收緊，臉上的笑容卻一下子空洞了。

嬌艷如玫瑰花瓣的唇，纏綿的流連在戀人的脖頸上，熾熱而溫柔，最後，一口狠狠的咬下去，就好像拼了命想要把它咬斷似的。秀眉深蹙，小巧的臉漲得通紅，流淌著深深的怨恨，那種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陌生的表情，和他平時的那種溫柔魅惑相比，就像是兩個人，從來沒有想過那張美艷的臉上竟會出現這般的神色，讓人心酸，讓人害怕。

趙擎天緊攬著他一動不動，任他咬。

宮月明過了一會兒，像是累了似的，松開嘴，合上眼簾，慢慢從趙擎天的懷抱裏軟軟的滑下來，像一只乖巧的貓一樣枕在他腿上，嘴裏喃喃的說著什麽。

趙擎天垂下頭，慢慢的伸出手想撫上他的臉龐，他卻像感應到了似的，一下子甩手打開，眼裏的淚水卻像決堤一般湧出，失聲哭喊道，“再也回不來了，回不來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眼淚也越來越洶湧。趙擎天眼裏是一深深的心疼，他似乎想幫他檫去眼淚，然而宮月明卻睜開了微紅的眼睛，朦朧的似隔了一層水霧的星辰，推開他道，“走開，走開！”又伸手去夠酒樽，道，“我要……喝酒……我不要你……”

“夠了！”趙擎天一把抱住他，小心的避開了他的傷口，任憑他怎麽掙紮，怎麽捶打，都不放開。

“放開我，你這個混蛋！你毀了我！”宮月明被埋在他懷裏，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我恨你，我恨你……我要遠遠離開……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他的話卻盡數被狂熱的吻吞沒，趙擎天像一頭發狂的豹子一般掠奪著他的呼吸，然而不久卻放開了，兩個人的嘴角都有一些血跡，宮月明紅腫的雙唇更顯出一抹妖異的嬌艷。

“無論如何，”趙擎天死死扼住宮月明的肩膀，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這輩子，你別想逃出我的手心！”

“我會的！”宮月明擡起頭，硬生生對視著他強勢的目光，半天頓了頓道，“遇見你，認識你，是我今生最後悔的事！”

“啪！”

宮月明仰面摔倒在地下，趙擎天怒火沖天的坐在那裏，像要爆炸似的，過了一會兒，又蒙蒙的像四周望了一望，視線又移向倒在地上的宮月明。仿佛才發現似的，迅速跳下來，把宮月明抱起來，心疼不已道，“月兒，你怎麽摔在地上了？”

宮月明睜開眼，也一臉迷蒙的看著他，然後反應過來似的，一下子哭了出來，“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趙擎天望著他臉上清晰的指印，後悔不疊，好言安撫了一會兒，沖門口喊了句，“來人！”

在一旁已經看呆了的我這時候反應過來，走過去，只見宮月明這時候在他的懷裏異常乖巧，和剛剛的一臉恨意判若兩人。

我還想多看兩眼，卻不由感覺脊背發涼，趕緊收回目光垂下頭。

趙擎天一把將宮月明橫抱起來，用剛才那種冰冷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丟下三個字兒，“醒酒茶！”隨即踉踉蹌蹌的走進了內室。

我吩咐旁邊的侍從把這裏打掃一下，就急急的趕回了禦膳殿。

明月停留在窗口，皎潔的光輝輕盈的灑在地上，湧動的夜色尚帶著今朝春雨的濕意，清冷了墨色中深沈的亭臺花木，我不由的出了神。

背後一陣悉索的腳步聲，我一回頭，只見浣花披了件衣服走過來。

“你怎麽來了？”

“這幾天很悶，差不多好了，出來走走！”浣花果真氣色好多了，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病態的紅潮已經不見了，她走到我旁邊坐下，“你在想什麽？那麽入迷？”

我在想什麽？外面的夜色那麽好，我在想什麽呢？

“愛情！”很奇怪的，我的嘴居然比我的大腦快，先說出來了。

“愛情！”她笑了笑，卻並不像是在反問我，更像是在一個人自言自語。

“仰望很累……”我嘆了一口氣。

很累，以前，我一直以為，仰望之所以希望渺茫，是因為天空和大地的距離，然而我現在才知道，當一個人有了愛，這個距離在長，也阻止不了兩顆心緊緊相依。

鏡花水月，只是因為，這一片天空根本就不是你的，那兩人愛的凈土，怎容的他人輕易涉足。

放下吧，放下吧……如果實在放不下愛，就一個人守著吧，仰望很累，但仰望……

“可仰望，也很幸福……”我驚訝的轉頭，浣花望著窗外，嘴角微微勾起，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癡迷和溫柔，仿佛正細細的勾勒和憧憬著什麽，過了一會，她感應到了我的目光，對我一笑。

我並沒有興趣探索浣花心裏的那個“他”是誰，只是突然覺得，我從來沒有了解過浣花。此刻的她，沒有一點那個整天沒心沒肺活蹦亂跳的十六歲的美麗的少女的影子，如此的溫情，卻又如此的陌生。

“好了！”

我扭頭一看，爐竈正冒著熱氣。左邊是飄逸著清氣的菊花苦參醒酒茶，右邊是另一罐什麽，應該是浣花的宵夜吧。

盛好了茶，我看了眼窗邊的浣花道，“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浣花點點頭，我出門邊走卻邊有些疑惑，她剛剛的神情，為何帶著一絲不經意的決絕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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