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鳳簫深鎖美人殤(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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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漫月殿,我慢慢的走進去,大殿裏的酒味兒已經絲毫沒有了,一股龍涎熏香的味道淡淡的漂漾。

靠近內室的時候,我似乎聽到了些細碎的呻吟,我滯住,幾秒鐘反應過來,僵硬的笑了笑,正打算離開,然而卻覺得有些不對,剛剛聽到的聲音更像是抽泣,似乎是泣不成聲的話語,我把耳朵貼近了門,細細聽去。

“叮當————”

器物落地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不會又在喝酒吧?

不對!……那種聲音比較清脆,應該是什麽銳器落地似的。

“你————”尖銳的聲音響起,是宮月明的,帶著驚惶,錯亂,破碎的絕望。

我心下一緊,發生什麽事了嗎?突然聽見裏面驚惶急促的喊叫,“來人,來人!”便趕緊打開門,走進去。

茶壺杯盤從我的松開的手裏摔下來,在地上狠狠的裂成幾半,熱氣蒸騰。

我不由的捂住嘴,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一把寒若秋水的佩劍,流動著妖異的朱色血液。

寬大的龍床上,趙擎天倒在宮月明懷裏,明黃的褻衣的前襟被深色的血液染透,他雙目緊閉,手無力的垂落在床邊。

宮月明環住他的肩膀,散亂的青絲鋪在趙擎天的肩上,蔓延在他滿是血跡的胸前,此刻已是泣不成聲,滿臉的傷心欲絕,好像自己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已經要失去了,雙目失神,只會反反覆覆的說,“來人……”

宮月明殺了趙擎天?

我回過神來後,趕緊上前一步,道,“娘娘,奴婢在!”

他眼神渙散的看了我一眼,無力的顫顫道,“快去,快去叫禦醫……”

我趕緊出門,料想此事不好聲張,便叫了駕車的小太監玨靈,讓他暗中以最快的速度去叫太醫院的值班禦醫過來,然後沖回禦膳殿讓小丫頭去燒熱水,又準備了些用的上的藥材和幹凈的絹帛,拿到了漫月殿。

此刻太醫正好趕來,進了內室也是被嚇住了。不過好歹也是經歷了些場面的老禦醫,很快便放下藥箱,面色如常的診治,半響道,“傷口咋看兇險,不過所幸未傷及心脈,微臣這就為陛下療傷!”

此刻趙擎天已悠悠轉醒,鳳目慢慢睜開,卻制止了上前的老禦醫,老禦醫正要說話,卻被趙擎天的一個警告的眼神盡數吞到肚子裏去了,只能站在一旁,滿面焦急。

趙擎天慢慢轉動頭顱,四下尋覓,眼神凝在窗邊的那個人身上。

宮月明倚在窗邊,靜靜的望著窗外,我回殿裏了他就這麽站著,連動也不曾動分毫,若不是夜風微微的卷動他飄逸的長發,真讓人以為是一幅定格永遠的美人月夜圖。

趙擎天深深的看著他,喃喃的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可是,半年前我才穿過來的時候,離宮月明那麽遠他都感應到了,現在,他怎麽會不知道趙擎天醒過來了呢?

是出神,還是不想面對?

這時候門輕輕的打開,一陣微風晃動著柔軟的帳幔,一個胖胖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正是接到我密報的太監總管王海。

他看到這一幕也有些微微震驚,用眼神詢問了陳禦醫,得到了他苦悶著急的表情,便微微嘆了一口氣,但是很快臉上換上了一幅悲切哀痛的樣子,然後幾步上前,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陛下,你怎麽這樣了!傷的這麽重……”

又轉過頭來,對陳禦醫劈頭蓋臉罵道,“陳禦醫,還呆在那裏做什麽,還不快來!”

陳禦醫開始有些呆,卻又得了王海的眼色,便也配合的跪下,“微臣有罪,臣知道,陛下的傷勢嚴重,不及時治療,就是神仙下界也無力回天,只是……”

光光的腦門立刻得了王海的一個爆栗,“陳禿驢,你怎麽說的……”

屋裏鬧哄哄的一片,然而窗邊的那個人,終究是慢慢轉過身來,俊美如天神的臉,確是毫無表情的,一如窗外冰冷的夜色。

他的目光慢慢與趙擎天對視,趙擎天卻是清淡的笑了笑,仿佛是舒心的極了,輕輕道,“月兒,你總算願意回頭了……”

宮月明慢慢走過來,坐在床頭。

趙擎天擡起手,滿含愛戀的撫上他臉上的五指印,顫顫說道,“還疼嗎?……對不起……”這一聲包含太多沈重的東西,好像想道盡光陰無限的歉意。

“陛下這樣說,臣妾情何以堪?”終於又變成了那個溫柔魅惑的宮月明,他纖長的手指握住在自己臉龐上游弋的大手,慢慢跪在床邊,道,“臣妾有罪,請陛下治傷吧!”

這廂陳禦醫嫻熟的為趙擎天上藥,那廂剛松了一口氣的王海就開始裏裏外外的安排起來了。

這個平日裏慈眉善目卻又很具喜感的太監終於讓我見識到了他精明強幹、雷厲風行的手腕,在他的安排下,今天的事裏裏外外井井有條,也絕不會透出一絲風聲。

端著湯藥,走了進去,陳禦醫此刻已經回去了,趙擎天躺在床上,看樣子有些虛弱,卻是很精神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視著一旁像個最體貼最賢惠的妻子那樣照顧著他的宮月明。

我把盤子放在桌上,把罐子裏的湯藥倒進了精致的小瓷碗裏,然後跪在床邊。

宮月明小心翼翼的把趙擎天扶起來,又在背後墊了一個枕頭,便從我手裏接過了藥碗,一勺一勺的給趙擎天餵藥,溫柔一如以往。

趙擎天看他在嘴邊吹了吹又小心翼翼的遞過來,喝了進去,卻微微蹙眉,是藥很苦吧!也許苦到心裏了呢?

我看著這樣一對帝妃,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今晚看見的他們,才是最真實的他們。酒醒了,他們又恢覆到從前,你儂我儂,忒煞情多。

可是,相愛的人,總是看到對方的偽裝,而且都心如明鏡,不是太痛苦了嗎?

何必呢?

你以為我刀槍不入,我以為你百毒不侵。愛到最後,兩人都渾身是傷,心也恐怕碎了千遍萬遍了吧。

到底是什麽,讓深愛彼此的他們,卻如此痛苦?

我原以為,看見這一幕我心裏會泛酸,不料真正蔓延的卻是痛,甚至希望,他們兩個能盡釋前嫌,執手相握相愛如初。從心靈深處,我希望他幸福,永永遠遠幸福,而趙擎天,就是能給他最大幸福的人。

我再也不想看見,他明媚的笑顏下,那一抹不經意的憂傷。

我再也不要看見,如同他今日在落霄殿裏流星般轉瞬即逝的痛苦和絕望。

我再也不能看見,今夜他那種神智全失如在大海中漂漾的孤舟一般無助的模樣。

他這樣青春年少,他這樣美貌靈秀,為什麽有這麽多的傷,想我在現代,又是多麽的幸福愉快……

我端著盤子推開門走出去,剛想舒一口氣,卻見王海站在一旁,我趕緊行了禮,王海虛扶一下,親和的沖我一笑,道,“木香掌膳,辛苦了!”

我俯首恭順道,“王公公,奴婢不敢當!”

“今日之功,咱家記住了,”王海捋了捋手裏的拂塵,慢慢道,“掌膳是個聰明人,其餘的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是!公公放心!”黑暗中我目送王海進了漫月殿。

回到清瑤居,已經差不多快天明了,我胡亂洗了洗,倒頭就睡。

早上宮裏傳來了陛□體欠安留在琳繡宮修養的消息,我大早起來安排好了膳食和湯藥,也沒有什麽大事了,便回了清瑤居。

進來之後,發現浣花不在,這才想起她今天又去上工了,我就坐在那裏,百無聊賴的翻著一本醫書,研究研究藥膳。

結果卻怎麽也看不進去——昨晚沒怎麽睡,今早起來又挺早,翻了沒兩頁,眼皮就黏在一起了,書也從我手裏掉下來了。

我被驚醒,俯身下去撿書,眼睛不經意的掃過浣花的床底,好像是一件衣服,我立起來,把書丟在桌子上,走過去,幫她把衣服撿起來。

然而我的手卻僵硬了,半天再沒有動作。

一瞬間,空蕩蕩的小屋變得異常寂靜,只有水漏滴答滴答的清音破空而來。

幹透的黑紅血跡暈開在白衣的後背處,血跡中間還破開,似乎是刀劍的劃痕。

浣花……

半響,我把衣服慢慢按原樣放回床底,心跳的異常快,就像要跳出似的,我不由的按住胸口,半天沒有吐出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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