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眼中，是對彼此深切的摯戀，聽不見，看不見這個世界。

漫天的花雨紛飛，無窮無盡，淘盡歲月的鉛華。

耳畔仿佛縈回著真摯動人的誓言：無論是晨光熹微，還是西風殘照，多少個日夜輪回也變得渺小，我只願和你相擁一起到天荒地老……

呆了，癡了，深情如斯，旁人也不由灑淚。

我則是完完全全目瞪口呆，原來原來……

原來宮月明真正愛的人是他！

以前我一直以為宮月明是無奈委身趙擎天，而他真正愛的人會是太子，然而今天，他忘情的琴音，他失魂落魄的讓人心碎的表情，只是為了臺上那個吹簫人。

如果說，明亮的眼睛可以騙人，嫵媚的笑意可以惑人，身為一個樂師，我不得不說，只有一個人的琴音才能真真正正毫無遮掩毫無保留的傳達一個人的內心。任何人，他的每一絲情緒波動，無論是否願意，是否想盡力隱藏，都會在心間細小顫動，順著他的指尖，傳遞到琴弦。

他的感覺，即使他竭力把持著，我還是聽出了他的心聲，他心中的情誼，他心中的那個人！

花雨飄搖也罷，楓葉翻飛也罷，我相信，他們之前攜手走過的每一日，每奏一曲，意象都是不同的。那只是，卻只是流轉的影像，只是愛的羽翼幻化出來的世界。

就像紀灃說的“每彈一次，即使一樣指法，卻意蘊變幻無窮”，譜子是死的，而感情是活的，所以，即使江之汀，也無法描摹出那般神韻。

然而，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溫美的旋律卻如幽影一樣徘徊。

趙擎天緩緩的放下鳳簫，憑欄而立。宮月明慢慢的垂下頭，傾瀉的長發蓋住了他美麗的容顏。

整個大殿的人都神思搖曳了一番，隨即讚美不絕。

“好深情啊！”豆蔻看了看集樂官那邊，和景洪默契的交換了一個眼神，臉頰撲上淡淡的粉暈，輕聲在我耳邊道，“陛下娘娘情深意重，真真羨慕死人了！”

我卻恍若未聞，只是靜靜的看著臺上那個笑的顛倒眾生的男子。

玫瑰花瓣般嬌艷的菱唇微勾，綻出一個極自然的笑容，春風一般清淡，卻蠱惑人心。

多麽熟悉！

清晨慢慢展開書卷淺斟茶香時，是這麽一抹笑。

牡丹的錦繡燦爛碧柳清揚的綠意中，是這麽一抹笑。

甚至，和他初見時，最吸引我的，也是這麽一抹笑。

他平時，就是用著一抹顛倒眾生的平和笑意，來掩蓋他的心裏的傷嗎？

寂寞在春閨深處，孑然於宮廷爭鬥的風口浪尖，你可曾真心的笑過？

以前我以為，你笑的舒心，得到了所有人向往的一切，榮華，權力，美貌，愛情……為什麽，你還是不開心，連偶爾流露出來的傷，都是這樣讓人這樣心痛。

我寧願，出現在你的臉上的，是在剛剛琴曲溫柔和幸福的表象中，輕輕震顫的那一抹讓人心碎的絕望和痛苦。

好過現在的習以為常的偽裝！

你的心，到底是怎樣的？總是封閉著麽？

可是，沒有陽光透進來，會發黴的……

我默默的吐了一口氣。

我……

也許我對他，並不是愛吧。從某種角度來講，或許僅僅只是一種迷戀。我迷戀他讓人一見就魂牽夢縈心神蕩漾的美貌，我迷戀他傾倒眾生從容高雅的氣質，我迷戀他讓人嘆服的敏捷靈巧睿智聰穎，然而，無論我每次看見他心跳的有多快，無論我每次為他沏茶做點心多麽幸福，無論我每晚睡覺前要默默勾勒他絕美的容顏多少次，都不是愛。

真正的愛一個人，你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用心去感知他的喜怒哀樂，感知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背後的想法，感知他生活的點點滴滴，即使遠遠的看著他，也是能迅速察覺他的心靈的細小波動。而我，每天都註視著他，卻從來不知道，他明媚的笑容下，竟然暗藏了如此的淒迷。

我想起今年冰雪未消的時候，趙玉仁說過，“為什麽，你的琴音總是這麽悲傷”，而我，幾乎我每天都會在一旁靜立，聽他撫琴，看他在窗前遠眺繁華的春景，卻從來沒有發覺過，他的琴音訴說著一種淺淡的憂傷，他流轉的波光裏也會有不尋常的故事。

絕對不是我遲鈍，我絲毫不會懷疑我對音樂的天賦以及迅速而準確的感知樂者內心的本事，真正的原因是，我從來只是關註他浮華的表面，從來沒有試圖關註他的內心。

我沒有這樣的意識，是因為，我從來，都沒有把他放在我內心深處那個鐫刻著愛的名字的地方……

他慢慢的下臺，在一片驚艷和嘆服的讚美中，向著他那個高高在上的位子優雅的走去。

他的良人，正等著他，帶著充滿愛的目光，深深的迷戀。

縱橫七國，叱咤風雲的至尊微笑著對他伸出了一只手，兩人相視一笑，是那種深愛之人的心有靈犀，然後，他慢慢擡起自己的手，放在那人寬大的掌心中，隨著他的牽引，並肩而立。

英雄配美人，多麽天造地設的一對！

以前，我也不得不這麽認為，但是現在，我卻覺得，那絕美的身影，是那樣悲傷且苦澀的翩躚。

臺上節目浮光掠影般的閃過，我實在記不清了，眼裏反反覆覆，只是那人絕美面容上一抹不經意的傷痛，還有那熟悉的蠱惑人心的微笑。

我回過神來，已近尾聲，目光終於從二樓收回。

目光轉向臺上，正巧和般老頭的目光相撞，嚇了一跳，條件反射性的行了遠距離的師徒微笑之禮，然而我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般老頭剛剛的眼光裏似乎有些意味深長的東西，讓我下意識的覺得，他洞悉所有。

我怔了怔，心道，剛剛雖然很是看了宮月明幾眼，但是畢竟在宮裏呆了近半年了，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容易感情外露了，應該不會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可能是我多心了吧！於是等待著音樂會的閉幕。

音樂會一結束，我就匆匆往琳繡宮趕，剛剛接到通知，趙擎天今晚留宿琳繡宮，禦膳也要在這裏吃。

這還是他封我為掌膳後第一次在琳繡宮用膳，上一次人品爆發賺了這個頭銜，我在這些時日裏也廚藝也像模像樣了，偶爾還可以得到好評，但是絕對沒有好到可以入得趙擎天金口的地步，這一次未必會有上次那麽好的機會，還好掌膳主要任務是組織禦膳而沒有強制親為，所以這一次多上心即可。

姹紫嫣紅的美味佳肴裝盤就緒，噴香盈室。傳膳官吩咐侍從陸續將菜肴端出去，我舒了一口氣，這一桌禦膳盡了最大努力了，聖上應該會滿意的。

我在禦膳殿靜候，雖然無事可做，然而沒有禦膳結束的指令是不可以亂走的，以免皇上有什麽其他吩咐，我就和錦葵她們研制一些新菜，聊了會天兒，順便去了藥廬去取給浣花熬的藥。

“木香姐，藥已經熬好了，”濃濃中藥味兒帶著草木特有的清香撲鼻而來，昕萄正利落的倒掉瓦罐裏的渣子，她朝我笑了笑，道，“我趁熱讓人給浣花姐端過去了！”

我看她把中藥稱重又包好，覺得十分有趣，就向她詢問了一番各種中藥的藥性，看上去幹枯且烏壓壓一片，居然有這麽多功效.

對了！我們那裏不是有什麽藥膳麽，我當司膳這麽久了，好像也沒聽過這宮廷裏有什麽藥膳，如果我在這方便轉眼一番，豈不是在這個古代膳食領域開創了一個新紀元，這樣我才不枉魏國琳繡宮皇上親封娘娘讚賞眾人敬佩和喜愛的掌膳大人的名號啊！！！……

驀地，我的視線一聚，落在窗外幾個搬運酒壇的小太監那裏。

藥廬旁邊是禦膳殿的酒窖，存量不多，卻是上好的陳年佳釀，藩國進貢的禦酒，正是預備著帝妃二人黃昏月落賞景賦詩時淺斟兩杯調調情的。宮廷酒具極為精巧，裝不了多少酒，更何況二人皆不喜飲酒，一壇可以喝上好多次，如何需要這樣一大壇一大壇的運？

一壇，兩壇，三壇。

直到小太監們走出了視線，我才回過神來。

我走出去，沒有回禦膳殿，徑直走向漫月殿。

還沒進殿門，就聽見裏面傳出一陣婉轉暢快的笑聲，鶯囀鸝鳴，格外動聽。

我心中疑雲陣陣。淺笑嫣然是他慣常的笑容，也是他最溫柔迷人的一面，至少在我傳過來的這一段時日，他始終保持著得體溫柔的氣度，正如一個後宮妃子應有的威儀。

這樣酣暢淋漓的笑聲，恍若天籟，自然出自他口，只是，那般陌生，陌生的讓人心驚，讓人害怕。

我心裏一陣翻騰，仿佛受了牽引一般，不由自主的走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