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是卡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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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內,燕回秋摘下軟呢帽,抖落一身風雪,將包裏準備好的材料遞給對面的五人。

他的聲音淡淡的,“會叫我來,想必各位是相信我在郵件裏說的內容了。受制於倫理要求,貴處的人體實驗在國內還不能啟動。很不湊巧,在某些非法手段下,我卻是第一個受試者。所以目前一型、二型溶膠納米肽進入人體經過分解、代謝、重新整合,最終形成的物質……”

他擡起一根手指,狀似不經意地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敲了一下。

“只有我這裏有。”

“國外關於溶膠納米肽的研究遠遠領先於我們,所以你們現在急缺這種東西,要是再慢一些,那以後的所謂獎項、資金、科研進度都將受到限制,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來說,收我進國科處是一件雙贏的事情。”

他有條不紊,有理有據地分析利弊,將溶膠納米肽的研究現狀未來方向分析得頭頭是道,以三寸不爛之舌成功展示了什麽叫合格的“傳/銷頭子”。

在他出去等候的間隙裏,會議室內爆發了一場爭吵。

“太過年輕,但能力確實突出,可以打磨一下。”

“一個人的能力越突出,使人誤入歧途的能力就越強。”

“不突出,難道中心就都收一些老古董嗎?”

“別吵,他本身是實驗對象,不符合雙盲原則,該怎麽入組?”

“我聽說那邊進度比我們快,再不加速一些,他們又要超過我們了。”

“……”

兩票反對兩票讚成,燕回秋再進去的時候,桌上儼然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坐在中間的中年男人明明看著四十多歲,卻已經半白了頭發,目光銳利。

他問:“你不提工資待遇,不提未來發展,為什麽?”

可能是天氣的原因,也可能是室內燈光的原因,燕回秋只是略一沈吟,再擡眼看過去的時候,神色仿佛遠山上靜謐又輕薄的雲,帶著疏遠淡漠感。

“越是自由空間可以隨意選擇,越是不自由。有人說‘人缺乏選擇的時候,仍然是自由的,一個吊在懸崖上的人別無選擇,但他仍然是自由的。自由,指的是不被他人意志所強制的狀態。’”

他頓了頓,才繼續說道:“我現在不自由。”

這個回答似是而非,是回答也不是回答。

中間那人卻一挑眉,微微一笑。

“國科處自建成以來,一直求賢若渴。不問來人過往,這也是傳統。一心科研,醉心學術是大部分人的狀態。但人非草木,凡事涉及利益往往會出問題。根據你提供的消息,調查組已經鎖定了那幾個瞞著中心進行實驗的負責人,早晚會給你個交代。這樣吧,我們對你提出的‘意世界’和‘表世界’的觀點很感興趣,覺得研究意義很大。作為交換,談談你的想法和要求。”

燕回秋笑了一下,仿佛風扶動雲影那般清靜。

“我想用光刻膠聯合溶膠納米肽,做成插片,應用於植物人的臨床治療。我自願作為第一個受試者,參與插片的安全性研究,知情同意的模板我已經寫好,並且簽了字,所有風險甘願承受,國科處不會受到任何牽連。”

中間那人眼眸微瞇,“想法很新穎,但我聽說光刻膠是封氏科技的核心,國科處如果和他們合作的話會在申請應用專利上燒掉巨額資金,不劃算。”

好像聽見了什麽好玩的事情,燕回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如果說普通人聽見一個笑話會開心地笑出來,那麽燕回秋的感情可能只是輕微的波動一下,稍微覺得有趣而已,但那一絲絲的“有趣”也不會讓他流露出半分笑意。

他的情感在被調高了閾值後,變得遲鈍又麻木。只有更強烈、更猛烈的情緒波動,才能讓他在面上顯現出一絲的異樣。

他依舊可以與顧長澤說笑,但卻是理智又清醒,可以說冷靜又無情的說笑,他所做的面部表情,肢體動作,都是經過分析後主動做出的反應。

人出了車禍,沒救了,他不會再做任何徒勞無謂的嘗試。

他不會再體驗風月,感受光陰與溫暖,他只是個會偽裝的機器,有著自己的目的。

這就是現在的燕回秋。

“光刻膠的事,我解決。”

“成交。”

結束了與這些人的會面,燕回秋將自己裹在一件寬大的棕灰色披風裏,披風的一角下擺甩在左肩上,遮住了臉的下半部,那頂黑色闊邊軟呢帽蓋住了上半張臉。黑色長褲束在一雙擦得很亮的靴子裏。

他低著頭,雙手插在上衣兜裏,全神貫註地思考著什麽,與人擦肩而過時,鼻尖隱隱約約嗅到了一縷淡淡的無花果香。

他腳步一頓,一回頭——

那人一頭栗色短發,微微帶著卷,淺藍色西裝勾勒出窄窄的腰線。

他的腳步也逐漸慢了下來,像是心有靈犀般轉過身——

那是一個好看又幹凈的側顏,架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在陽光下一閃,露出了鏡片後的一雙桃花眼。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斯文俊秀,那雙琥珀色的眼珠簡簡單單遞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就足以勾人心弦。

燕回秋覺得他莫名地熟悉,又想不起來哪熟悉,目光順著對方優雅的脖頸下滑,看見他白色襯衫駁領處插著菱形領針,小巧又精致。深藍色馬甲和淺藍色西裝的搭配,像極了廣告裏走出來的男模。

燕回秋動了動面部肌肉,露出一個善意的笑。

對方也回以一個笑,轉身走了。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打亂了他剛冒出來的一點頭緒。

“陸叔叔。”

“小秋啊,說好了陪我去拍賣會的,還記得嗎?”

燕回秋的目光從藍色西裝身上挪開,隱隱約約好像聽見有人叫了一聲“江醫生”。

“當然記得,下午我去接您。”

封雲恒看著電腦上宋祁發過來的監控錄像,仔仔細細看了三遍,沒有找到想找的那個人,只能選擇放棄。

喜悲交替,情緒大起大落,縱然他掩蓋地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也扛不住身體上湧上來的疲倦。

飆升的體溫和眩暈的頭腦讓他無法處理公司裏紛亂覆雜的事項,在幾個通宵之後,封雲恒拒絕了上前扶他的傅落,沒搭理宋祁的電話轟炸,看了眼吃藥後入睡的封雲鶴,這才把自己鎖進了臥室,一臉憔悴地癱在了床上。

桌邊的水杯空了,屋裏很暗,只有一盞夜燈發出溫暖的光,照不到地上隱隱的淺藍色粉末。

不知道什麽樣的人在慶祝什麽樣的節日,厚重的窗簾後面是燦爛焰火,夜空被點綴得五彩斑斕。

在一明一暗的光線裏,他半睜著眼睛,好像疲憊至極也不舍得閉眼一樣,一眨不眨地盯著屋子裏用他所有的思念做出來的全息投影。

投影之人的目光脈脈含情,充滿詩意,笑容裏蕩漾著春意,好像活了過來。

封雲恒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感覺有些燙手,他只覺意識也變得渾濁了起來。

大腦依舊能感知到周圍的一切,但身軀仿佛在逐漸變得輕盈,感官異常敏銳。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的視野越擴越大,仿佛看見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伴著冉冉而起的孔明燈。耳邊是粼粼波光下潮汐的聲音。

那些悔不當初的過往,一件一件如有實質般沈沈地壓在他的心上,他好像在無窮無盡的時光中不斷尋找著燕回秋,找也找不到,見也見不到,夢……也夢不到。

那具屍體的模樣牢牢地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那份屍檢證明仿若死神的鐮刀。

倏爾,空靈,幽靜的歌聲響起,海上女妖在吟唱一般,讓人從靈魂深處開始顫栗,忍不住地想要哭泣。

他在那樣美妙的旋律中倒了下去,準確的說,是他覺得自己倒了下去……

封雲恒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麽時候睡著了,只覺得渾身酸軟,難受得要命。

那盞古色古香,光線柔和的夜燈盡職盡責地看護著他。

全息投影上,還是那個人。

他的意識昏昏沈沈,恍惚中好像看見那人走了下來,一身白衣,襯衫沒系扣子,閑閑散散半遮半掩地露出大片春色,腳踝露在外面,腳趾圓潤美好,讓人忍不住想去親吻。

那人走進了,走到了燈光範圍之內。

他蹲下了身。

是燕回秋。

一個完全不同的燕回秋。

他的脖頸裸露在外,長發披散下來,像波浪般飄逸,妖媚又矜持。封雲恒就聽他輕輕嘆了口氣,緊跟著,什麽理智都沒了。

轟然間炸開的想念席卷而至,狂風驟雨般想要向著燕回秋砸去,卻又被他生生忍住,忍成了無聲的絕望。

他死死盯著那個人,想哭,想笑。

“燕哥,我想你了。”

他所看見的燕回秋,正用專註而熾熱的目光看著他,猶如擁抱一般叫人透不過氣,又像親吻一樣,將他的全部心神都給俘虜了過去。

更強烈的疲倦鋪天蓋地地湧來,遲鈍又麻木的神經難以維持最後的清醒,沈重的眼皮不住地向下合攏,他用盡全力向周圍看了最後一眼,全息投影還在那裏。

緊跟著,眼睛對這個世界關上了窗戶,感官盡數開啟。

無窮無盡的肉/欲快感和綿延不絕的愛情徹底將他淹沒。

他好像碰見了柔軟的嘴唇,溫柔的胸膛。

腦海的某個角落裏,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幻像。可依舊在痛苦的愛情中沈淪,又在折磨人的肉/欲中掙紮。

越是抗拒,就陷得越深。

在經過一番得用靈魂去搏鬥的鬥爭之後,他終於自暴自棄,聽之任之。

這場海市蜃樓、鏡花水月般的夢境,徹徹底底征服了他所有的一切。

燕回秋,我想你了。

傅落擡手從衣架上拿下來一頂帽子,對著鏡子端詳片刻,這才嘴角一勾,目光挪到了床上,可能是剛睡醒的緣故,眼裏還帶著點水汽。

“再不起床,拍賣會要遲到了。”

床上的人咕噥了一句什麽,接著翻了個身,有些不情不願地坐起了身。被子滑落,露出下面健碩的胸肌,他手一伸,從一旁撈過來絲質睡衣,散散地披在身上。

“我們得快點。”

身後的人久久沒有回應,傅落挑衣服的手指一頓,一轉身——

後脖頸上傳來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只是那麽一用力,就將他整個人埋在了一個溫暖的胸膛裏。

傅落開了口,聲音甕聲甕氣的:“雲鶴啊。”

更用力了。

“你這麽箍著我,咱們就真的遲到了。”

“你最好別動。”封雲鶴近乎平靜地吩咐了一聲。

傅落原本似乎還想說點什麽,頓時閉上了嘴,因為那五個字裏沒有以往的一點柔情。

空氣像浸濕的海綿,沈甸甸地壓了下來。隔著胸膛,傅落聽見了對方心臟跳動的聲音,一聲一聲,完全沒有激情過後的餘韻。

封雲鶴漸漸松了力道,手卻順著傅落的胳膊慢慢滑了下去,最後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越來越大,像是想直接捏斷。

他另一只手挑起傅落的下巴,嘴角不懷好意地勾起。

“我這種人從來沒有白幹的事,如果給人東西……都是要索取回報的。”

這句話像是一條蛇,冷冰冰黏膩膩地從人後背上爬了上來。

“所以……”他突然湊得近了,在傅落耳邊輕輕地說:“你最好告訴我,手裏拿的是什麽?”

盡管他說話時,聽著還是像以前那種拖長調子的口吻,甚至還帶著懶散的語氣,但卻蘊含著弦外之音。

那是一種急欲向外噴湧的暴虐,其殘忍程度不亞於劈啪作響的皮鞭,兇狠蓄勢待發的樣子就好像下一秒要抽斷人的頸骨。

他手上驟然用力,傅落身體猛地一顫,一直揣在兜裏的左手驀然松開,有什麽東西滑進了衣服兜的最深處。

“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傅落試著偏過頭,但下巴上的力道實在捏得他痛極,只能倔強地不去看封雲鶴的眼睛。

他這幅強忍委屈,受盡欺淩的模樣,配上眼尾的那一抹紅,頓時讓封雲鶴的頭腦空白了瞬間。他好像這才意識到剛才和他顛鸞倒鳳春風一度的人是誰,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松開。

只是這一瞬間的停頓,傅落立即偏過頭去,他死咬著唇,眼淚盈盈在眼眶裏轉著,就是執拗地不滑下來。

傅落吸了吸鼻子,把左手的東西拿出來,他手心裏展開了一張名片,黑色主調,絲綢紙張,細膩又平滑,金色燙啞金細線繞著邊緣圍了一個框,框內鏤空工藝雕出來個“U”型,名片右側用細瘦字體燙印了“小米蟲”三個字。

再開口時,聲音都不自覺地帶上了哭腔。

“你以前提過這家書店,我一時好奇,就去看了一下。”

封雲鶴定定地看了他兩秒,倏爾展顏一笑,全身的冷硬與暗含的暴躁都在頃刻間柔了下來,戾氣盡數不見。

“不,不是這個。”

他低低一笑,眼裏興起了狩獵般的光。

“是誰給你的溶膠納米肽,嗯?”

“……什麽?”

有什麽在傅落的心中引起了恐懼,就像一股不斷往上冒泡的冰涼的湧泉。

等那股湧泉一沖出來——

“你最大的失誤……就是真的以為我病了。”

傅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誰允許你把它用在我哥身上了?”

封雲鶴的食指漫不經心地玩弄著傅落的一縷頭發,明明是在笑,卻無端地讓人膽寒。

“你帶著我哥去了地下室,真的以為我睡著了什麽都不知道?我再問最後一次,誰給你的溶膠納米肽,又是誰……讓你拿的光刻膠?”

作者有話要說: 人缺乏選擇的時候,仍然是自由的,一個吊在懸崖上的人別無選擇,但他仍然是自由的。自由,指的是不被他人意志所強制的狀態。

——《末日樂園》

ps:我發現斷斷續續寫文最大的弊處就是……卡,卡的一塌糊塗(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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