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油畫的時候,要記得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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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喉被緊緊扼住,空氣越來越稀薄。

視野開始模糊,逐漸要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所有的掙紮都化作徒勞的泡沫。

喉間那只手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傅落在意識朦朧中,突然想起來封雲鶴帶他去康養中心的那天——

那天下著鵝毛大雪,呼嘯的風吹開了一室冷寂,似乎沒人在意床上的老人到底冷不冷。

封雲鶴放了好一會風,才將窗戶關上,回過身來,手裏拿著削到一半的蘋果,對著傅落笑了一下。

“坐啊。”

床上的老人垂垂朽矣,原本叱咤風雲的人,成了一具不能開口說話,行將就木的軀殼,茍延殘喘,被時間慢慢分解。他渾濁的眼珠隨著封雲鶴的動作而轉動,呼吸之間噴出的白霧散在氧氣罩上。

傅落沒來由的感到一股冷意,他有些猶豫地想要坐到床邊,後背卻突然傳來一股力量,猛地讓他貼近了老人。

他就像一只被拎著後脖頸的貓,一聲驚呼差點破口而出。

“爸,”封雲鶴的聲音涼涼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床上老人。聲音幾乎是貼著傅落的耳邊響起來的:“你憎惡感情,覺得感情使人脆弱,所以我跟哥哥從小就沒見過媽媽。”

他說這話的時候,音調平淡至極。

“她被你處理掉了,對嗎?就像你處理燕回秋一樣。你不想讓自己被感情所控制,也不想讓我和哥哥受感情左右,但我偏要告訴你,沒了一個燕回秋,我還可以找到一千個,一萬個燕回秋。”

封父的眼珠轉了一下,瞳孔沒什麽焦距似的看了幾秒傅落,又轉回封雲鶴臉上。

他枯枝一樣的食指慢慢動了動,在被子上滑寫出了三個字——

不是他。

不是燕回秋,這個人不是燕回秋。

封父眼裏閃著興味的光,似乎對自己兒子驟然沈下去的臉色很是欣賞,喉間發出了“嗬嗬”的聲音,嘴角卻越咧越大。

封雲鶴直起身,手也松開了傅落,直接將削好的蘋果往旁邊一放,臉上徹底沒了笑意。

“好好休息吧,我親愛的父親。看來這康養中心您要住上一輩子了。”

脖頸上的力道驟然松開,空氣沖入肺腑。

傅落乍然間回到現實,身子被一股大力狠狠地甩到了一邊。

他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中狼狽萬分地爬了起來,勉強撐住了身體。

每一聲咳嗽都震的胸腔嗡嗡作響,心臟仿佛受了驚的兔子,渾身都在心有餘悸的發著顫。

一擡眼,就見面前站著一個人——

是只留給自己一個後背的封雲恒。

傅落死死壓住喉間的咳嗽,淚眼朦朧地望過去,就見對面剛才還狠厲異常的封雲鶴正雙手抱胸,眼神默然,冷冷地俯視著他,話卻是對著封雲恒說的。

“看來昨晚那場迤邐香艷的夢境,還真是讓哥哥你回味無窮,到現在還護著他。”

他好像是覺得有些可笑,慢條斯理地坐回了床上,一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地上的傅落。

“可他的小把戲太多了,我很不喜歡。”

傅落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就聽面前的人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奈似的回過身來,慢慢蹲下身子,視線與他相平:“實驗室的那幫人,現在翅膀可真是硬了,做實驗都敢做到東家頭上了。”

後面的話,傅落再沒有聽見,他只覺頸部一痛,有什麽涼涼的液體滑進了身體,緊跟著是一陣天旋地轉,他只感覺自己倒在了地上。

視野黑暗的前一秒,他看見了封雲恒手裏的註射器,以及針頭上一顆飽滿、晶瑩,閃著亮光的液珠。

意識隨著那滴液體的滴落,徹底消失。

中午,幾輛黑色轎車從封家老宅出發,平穩地開出了涿然市中心,開到了郊區,沿著蜿蜒盤旋曲折的山路一路向上,到了一棟獨棟別墅前。陽光下,鐵柵門的尖頂似乎鍍著金,熠熠生輝。

安保人員剛想做登記,車窗搖了下來,他一見裏面的人,馬上做了個手勢,示意放行。

正是封家兩兄弟。

“我告訴他們要溫柔點。”封雲鶴說完這句話就沈默下來,垂著目光,慢慢摩挲手上的戒指,不知道在想什麽。封雲恒也只是嗯了一聲,沒再言語。

車子緩緩停下,兩人卻都沒有下車,他們後面的車緊隨而至,也降低了速度,卻擦肩而過般從一旁駛離,向著另一個方向。

“如果傅落跟實驗室沒關系的話,”封雲恒叫住要拉開車門的弟弟,見對方在明顯一頓之後,毫不在意地看了過來,“你會後悔嗎?”

“不會。”

車門應聲關上。

兩人穿過庭院,踏上雙層臺階,每層臺階上,都擺放著一只滿是鮮花的日本瓷器,即便春寒料峭,花也迎風搖曳著。

大廳正中央擺放著一架巴西香木鋼琴,穿著優雅考究的女人正彈著它,從琴鍵上流淌出來的音符盤旋著、飛舞著,飄進來客的耳朵裏。

兩人一進門即吸引了大部分的目光,貴氣多金的公子哥不論在哪個時代都能引起熱議。

封雲鶴隨意地拿了一個繡銀絲的藍緞軟墊放在一邊,懶散地往那一靠,一身慵懶被表現了個淋漓盡致。封雲恒身著正裝,沖各位相識的人微微一笑。

主辦方忙不疊地松了口氣,敲了敲話筒。人到齊了,拍賣會也開始了。

主持人一通開場說得激昂萬分,辭藻華麗,對封氏科技的鼎力支持表示感謝,最後不怕死的邀請封氏科技的掌權者講幾句。

封雲恒十分自然地上前接過話筒,他年紀輕輕,英俊瀟灑,一身西裝剪裁得體,舉手投足都優雅至極,講話不疾不徐不驕不躁,聽著讓人心曠神怡,在閃光燈下,這個人像是匯聚了光。

“自由市場淘汰了很多弱者,但只要你有鬥志,弱者亦可以變強者。”

他以這句話作為結尾,贏得一片掌聲,拍賣會的熱度迅速進入高潮,樓上的隔間中,一聲輕輕的嗤笑被淹沒在雷鳴般的掌聲之間,無人聽見。

發言結束後,他在來賓名單上大大方方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字如其人,大氣十足。

與他的字相比,旁邊兩個秀氣的簽名顯得像是匍匐在“封雲恒”三個字的腳底似的。

有記者眼睛一亮,小跑過去,話筒一遞。

“封總,請問這支鋼筆對您而言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封雲恒一頓,慢慢合上蓋。

“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的。”

“什麽樣的人呢?有什麽故事呢?可以給我們講講嗎?”

小記者可能經驗不足,這種場合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讓拍賣會繼續下去,而不是抓著另一個話題搶拍賣會的風頭。

有眼色的人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小記者“請”了下去,主持人也適時地開了口:“我想諸位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展物了,現在展示的就是我們的第一件拍品……”

樓上,一個男人近乎以溫柔的語氣緩緩說道:“弱者不是不想擡頭仰望星空,只是在底層掙紮的人,每天都是為了下一餐或是下一個落腳處而煩惱。上層人物麽……才不會考慮下面時運不濟的蕓蕓眾生呢,你說對嗎?燕回秋?”

“燕子!”

一個人影突然躥了進來,他本來是張開雙臂向著燕回秋跑來的,像只快活的小鳥,撲騰著要奔向好久不見的朋友,但一見到燕回秋,卻不由自主地收起胳臂,停下了腳步,最後只伸出一只手去。

燕回秋只在那只手上輕輕地握了一下。

“十九。”

他沖著陸父欠了欠身,微微一笑,勾起嘴角的時候,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

“其實您兒子很懂畫,所以陸叔叔,請恕我冒昧,把他叫來了。”

“不不不,可別,我不懂,從上了醫學院以後,我爸才懶得搭理我,我也懶得搭理他,我是沖著你來的,死燕子,回來了居然都不告訴我一聲。”

陸十九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沖著燕回秋的肩膀就是不輕不重的一拳,下面的拍賣會進行到哪裏了,估計只有陸父在認真地看,身邊兩個人一問一答,就像有說不完的話。

“十九,安靜。”

像是忍無可忍,陸老爺子終於老虎發威,陸十九眼珠一轉,剛要開口叛逆兩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樓下一副畫作所吸引——

那是在點綴著星星點點光亮的深藍色夜空下,一個身著白色薄衫的少年。

他五官端正,一身清淡文雅的氣質,幹凈得像誤入凡塵俗世了似的。那少年只是略一偏頭,碎發柔軟,幾縷柔順又光滑的發絲輕輕地落到眼角旁,好像下一秒就要淺淺地笑起來,沖身後的人說上一句什麽話。

冷暖漸變色彩之間流淌著無窮的想念,淋漓盡致的筆觸下,是栩栩如生的細節,濃烈愛意宣之於筆,躍然紙上。

為他,為它。

一副畫作即便沒有聲音,沒有語言,卻有了靈魂。

有人說,看油畫的時候,退到更遠的距離,才能看明白。離得很近,黑和白是什麽意思都分不清。退得遠點,就能明白黑是為了襯托白,再遠點,才能知道整幅畫的意思。

樓下安靜了幾秒後,全場嘩然。

“這……這不是封總嗎!?”

“不太像,又有點像。”

“不不,這肯定是封家那兩位其中的一個”

燕回秋恍惚了一下,他慢慢站直了身體,像是有話要脫口而出似的,然而,有什麽限制住了情感的表達,情緒的釋放。

沒有油畫、雕塑、音樂、詩歌以及各種自然美所引起的情感,人生樂趣會失掉一半。

他現在好像有點懂了這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看油畫的時候,退到更遠的距離,才能看明白。離得很近,黑和白是什麽意思都分不清。退得遠點,就能明白黑是為了襯托白,再遠點,才能知道整幅畫的意思。

——柳傳志

沒有油畫、雕塑、音樂、詩歌以及各種自然美所引起的情感,人生樂趣會失掉一半。

——斯賓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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