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奚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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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二年,帝送一秘方,差孫太醫每日煎煮親送永平郡主服,不可缺一日。

太醫院查之,所用之藥少見且藥性霸道,並無滋補之用。多服或成離魂癥。

——《永安·太醫院錄》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得起床同沈暮去見長輩拜見祖宗。

我起床時,發現身上多了好多青青紅紅的印記,尤其是脖頸處,遮都遮不掉。

我只好在這秋老虎中穿上了高領的衣裳。

偏偏那始作俑者竟然笑得十分得意,像是做了一件好事似的。

氣得我想動手掐他一掐,好讓他身上也有這難看的印記。

但我齜牙咧嘴地剛伸出手,便被寧夏握住了手掌。

我不解地望一眼沈暮,又看一眼寧夏,寧夏責怪地看了我一眼,“夫人可不能對將軍動手。”

沈暮的笑微頓了一頓,從寧夏手中抽出我的手握緊,對我說:“這兒就是你的家,你以前是什麽樣子,如今也可以是什麽樣子,不必拘著自個兒。”

說完後又冷了臉色,牽著我的手朝外走去,頭也不回地道:“我這將軍府裏,從未有下人教訓主子的先例。”

寧夏臉色“唰”一下褪了色,撲通往地上一跪,像是被嚇到了一般,雙目迅速溢滿淚花,她顫著聲道:“將軍,寧夏知錯了!”

我倒不覺得有什麽,以往在宮裏,寧夏也經常不許我幹這個不許我幹那個,若是沒有她,我估摸著每日都要因著觸犯宮規被罰了。

其實說來也奇怪,若說我是打小在宮裏長大,可我對宮裏的規矩竟然絲毫都不知曉,得靠寧夏來明白。

“我覺得她說得挺對的。”我替寧夏辯解道,“畢竟我打不過你,若是同你動手,也是只有吃虧的份兒。”

沈暮像是被我的話逗樂了似的,偏頭一笑,只反問了我,“是嗎?”

尾音輕輕揚起,帶著調侃,“郡主殿下身份尊貴,我哪敢同你動手呢。”

他這樣一說,我便想起這大熱天穿高領衣裳的原因,這難道不叫動手嗎?!

我狠狠掃他一眼,竟然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哪想這厚臉皮的人並不覺得羞惱,反而笑得更歡了。

我真是無言以對,只想趕緊兩步遠離他。

但我二人還未走出房門,便見一個丫頭便端著一碗湯藥過來了。

那丫頭見我們正要出門,她連忙福身,恭敬地道:“將軍、將軍夫人,藥煎好了,是否現在服用?”

沈暮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神色一怔松,沒了笑意,握著我的手也緊了一瞬。

我知道那藥。那是陛下差人送來的方子,說是給我調理身子的,需要每日服用,萬不可欠一日。

其實我覺著自個兒身子是極好的,無病無痛,宮裏太醫每日來請脈也是說極好的,但我的藥就是得每日清早空腹服用。我曾問過陛下為何要喝藥,陛下說,因為我前些年生了場病,正是這藥才讓我如今同常人無異的。

我不大明白其中緣由,但這藥我也喝了近一年了,並未出現什麽事,便只能信了陛下的話。

沈暮好似知道我要吃藥,沒有一絲疑問,只是從那丫頭手裏端來藥遞到我的嘴邊,神色略微有些緊張,“喝完它,我們再去見母親。”

我也不知道他在緊張什麽,接過碗如同往常一樣一股腦兒地灌了下去,且因為想在他面前表現出“不過區區一碗藥”的態度,我連眉頭都沒敢皺一下。

這藥其實極苦,從舌尖到舌根泛出的苦意半晌也消不下去,連帶著吞下肚裏後,腸胃都像被苦著了似的,絞著不舒服。

我豪爽地將碗往後一放,給了那丫頭,順手抹了把嘴,帶著略微得意地神色看向沈暮:“好了,走吧!”

沈暮沒有笑,也沒有動。他的眉心漸漸蹙起,喉頭滾動一下,像是有些艱難地問道:“苦不苦?”

他的眼神覆雜極了,覆雜到那時的我無法看懂,只能將之理解為“對苦澀的藥難以接受”。

怕他堂堂一個大將軍會對喝藥留下陰影,我咂巴了兩下嘴,很是鄭重地搖搖頭:“丁點兒都不苦!”

我看到他的喉頭又滾動一下,眼底泛起微紅,但他仿佛不願意被我瞧見眼底的神色,頭一側轉向另一頭,低聲道了句:“抱歉,阿朝。”

這是我第一次聽聞有人喊我“阿朝”,一直以來,除了陛下會喚我“寧安”外,其餘人從上到下都只叫我郡主。

於是我誠實地表達了我的喜悅:“我第一次聽有人叫我’阿朝‘,有些好聽。”

沈暮一直側著頭,我瞧不見他的神色,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只聽得他在我說完那句話許久之後,才低聲問我:“那你喜歡我這樣喚你嗎?”

我點點頭,又怕這輕飄飄地頷首不能表達我的喜歡,於是跑到他正前面,直瞧著他重重地又點了點頭:“我是極喜歡的!”

他忽地舒緩了眉目,不再是那一副苦澀的模樣,“喜歡便好。”

我笑著拉拉他的手,“那我們現在便去給母親敬茶嗎?”

按照慣例,新婦進門第二日,都要去給公婆敬茶拜會祖宗的,如今這個時間點,沈暮的母親該是等著了。

沈暮點點頭,也握住我的手,囑咐道:“阿朝,不管待會兒我母親是如何態度,說了些什麽話,你都不必放在心上。”

我聽了這話,便憂愁起來。

瞧這模樣,沈暮的母親或許不大滿意我呢。不然沈暮也不會先給我做好心理預防,以免我待會兒難堪難過。

沈暮又說:“旁人的話你都無須放在心上,只需記得,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話音剛落,又補了句:“不管如何。”

我略帶忐忑地去見了我的婆婆,她端坐在主位上,沒有一絲笑容,目光沈沈地看著我。

從她的眼神裏,我看到了對我的不喜。

我有些委屈,也不是我非要嫁給沈暮的,是陛下賜得婚,若是沈家不願,明明可以同陛下說明的。

她無端端便對我生了厭惡,讓我沒法不委屈。

可禮儀還是得照著規矩走。我小心翼翼地端著茶敬給沈暮母親,她只淡淡掃了我一眼,一個字也沒有說,只將一個紅包放在托盤上,接過茶微微潤了潤唇。

沈暮無聲地握了握我的手,安撫地朝我笑了笑。

沈暮父親早些年殉國了,他十七歲起便開始領軍打仗,整個沈家全靠沈母操持。

我雖委屈她對我無緣由的不喜,卻也敬佩她。中年喪夫,守著獨子撐起沈家。沈暮的父親是大和的英雄,沈暮的母親,是沈家的英雄。

我給沈暮回了個笑,表示我不介意了。

同沈暮母親拜完祖宗,我們便回了屋子。

沈暮得了半月的新婚假,也不用上朝不用去疆場,可以一直待在家裏。

日子是過得極快的,我總覺著過不幾個時辰,卻已經過去了七八日了。

這七八日,沈暮總同我一塊兒窩在屋子裏,整日無所事事,東想西想,東玩西玩。仿佛將軍府裏沒有規矩,也沒有人管一般。

其實,我是極喜歡這樣的。

在宮裏總是被束縛著,不許做這個不許做那個,成日悶在宮殿內,我甚至都開始思考“我存活在世上究竟是為什麽”這等問題來了。

且自打第二日見過沈暮母親後,我這七八日來,再也沒見著她了。

沈暮說,我不用去請安,也不用一塊兒吃飯。

沈家是武將家,規矩沒有一般高門重,沈暮母親不喜我,我便也樂得不去給她添這個堵,整日待在自個兒院子裏,快活極了。

我原以為,作為武將,沈暮該是跟朝廷那些我見過的武將一般,粗枝大葉、不拘小節,說起話來像是同人吵架,脾氣也極差,動不動就愛罵人。

但他不是那樣。

他極有耐心,也很溫和。他還懂許許多多奇怪的東西。

比如他能靠聲音分辨出各種鳥類,能聽出風的聲音——在我還沒有感受到風的時候,他還能認出各種動物的腳印。

我其實有點兒不大明白,他明明是征戰沙場的將軍,為何會懂這些聽著就極需生活經驗的事情。

秋日的京都雨水極少,這些時日一直是烈陽高照,熱得人直冒汗。到了傍晚時分,才稍稍涼快些。

同沈暮過了十來日,我逐漸適應了“將軍夫人”這個身份,也逐漸期待以後有他的每一個日子了。

我們用過晚膳,便躲在自個兒院子裏偷閑。

他搬了張躺椅在院裏,我趴在他身上。

三四十載的銀杏樹在我們頭頂,正值落葉時節,滿樹金黃,隨著偶起的秋風灑落。

趴得久了,我的肩上、背上都落了銀杏葉,沈暮仍閉著眼,雙手枕在腦後,嘴角掛著笑,像是極享受眼下一般。

有鳥雀在我們頭頂鳴叫,沈暮忽然問我:“阿朝,猜猜是何鳥在叫?”

我總覺著我也能聽出鳥兒的叫聲,可我也確實不知眼下正叫的是什麽鳥。

我雙手搭在沈暮的肩上撐起上半身,擡頭想看清楚那是什麽鳥。

銀杏葉一層疊一層,層層疊疊往下,將樹幹遮擋得密不透風,丁點兒也瞧不見到底是什麽鳥叫。

“是什麽鳥?”

我只好又垂下頭看向沈暮,期待他給我答案。

可他像是走神了,許久許久都沒說話,只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盯著我目不轉睛地瞧著,目光悠遠綿長,像是透過我看到了什麽,想到了什麽。

我不大喜歡他走神,尤其在同我一塊兒的時候走神。

我正想表示我的不快,卻忽見一片銀杏落下來,剛巧砸在沈暮的眼睛上,將他那覆雜的目光遮住了,也將他砸得回了神。

“大漠沒有銀杏。”他忽然沒頭沒腦來了這麽一句。

“你說什麽?”我疑惑地問道。

“你喜歡銀杏嗎?”他這樣問我。

莫名其妙,也不說鳥兒了,也不講他剛剛走神的事,又講到銀杏身上了。

“不知道!”我沒好氣地答,眼下真是見著他就煩。

我手一撐坐起身來,就想自個兒回屋,又氣不過他莫名其妙惹人不快,猛地往他胸膛上狠拍一掌,然後迅速跳下躺椅朝屋裏跑去。

不料我都還沒跑出一步,就被沈暮扣著腰又將帶回了他身上。

“打了人就想跑?”他一手扣在我的腰上,一手搭在我的腦後,聲音帶著笑意,懶洋洋又漫不經心。

我靠在他的胸膛,微微喘了幾口氣,聽著他胸膛傳出來悶悶的笑聲,忽然覺著不生氣了。

我也不明白我的氣從何而起,又因何而消。我十分不解自己的心情為何會如此多變,從心煩到消氣再到快活,不過短短一瞬。

明明沈暮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也沒有哄我。

見我不說話,他又問:“想知道那是什麽鳥?”

嘴裏問著問題,扣在我腰上的手指尖卻輕輕點著,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那似有若無的觸感讓我腰間一麻。

“知道什麽呀!”我輕哼著躲開他的手,“鬧了這一場,鳥兒早飛走了。”

“沒有走。”沈暮說,“是旋木雀,還在樹上。”

“噓——”他低頭湊近,手指停住,微微用力讓我不再亂動,在我耳邊輕輕道,“你聽——”

我屏住呼吸,鳥兒的叫聲一瞬間奔進我的耳朵裏。

不只鳥兒的叫聲,還有沈暮輕輕淺淺的呼吸聲,以及我自個兒稍稍有些快的心跳聲。

日頭西垂,將整片天染成紅色,昏暗從另一頭漫過來,沈暮靠在我的耳邊,鳥雀不停地鳴叫。

我想,這一刻我怕是得記住一輩子。

是的,鳥兒沒有走,它還在這棵銀杏樹上,不知遇到了何事,正不住地鳴叫著。

叫聲輕快悅耳,像是遇到了什麽好事情,止不住地快樂,快樂到只有嘰嘰喳喳地叫出來才覺著好。

如我眼下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架空,全都是私設。

文中的烏桓國同歷史上的烏桓國沒有任何關系。本文全都是私設。

離魂=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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