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喜極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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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袁老的湯藥一碗碗喝下去, 裴懷泠蒼白的面色終於有了些許血色。

但是他依舊沒有清醒過來。

袁老坐在他的床前,診完脈,眉頭凝重起來:“皇上的肺腑正在愈合, 身子也在康健,唯獨意識……”

蘇潯擔憂地望著他。

袁老卻搖了搖頭, 沒再繼續說下去, 只道:“再等等看吧。”

裴懷泠靜靜躺在床榻上, 胸膛緩緩起伏,不像是昏迷,更像是在沈睡。蘇潯上前, 坐在他的身旁,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

怎麽還不醒來?

會不會變成植物人, 再也醒不過來了?

三天了, 她衣不解帶地照料在他身旁, 竟從沒有這樣一刻,忽然意識到她是如此的恐慌。

他若是永遠醒不過來了, 她該怎麽辦?

眼眶忽然濡濕,淚水滴落在他削瘦的肩頭,沒入他的頸間,蘇潯低低啜泣起來。

“小姐……”玉心端著藥碗進來, 就看到這樣的場景。

幾天沒日沒夜地熬下來,蘇潯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身子,又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聽到她的聲音, 她從裴懷泠的肩頭起身, 晶瑩的淚珠還沾在她的長睫上,她胡亂擦了擦,掩藏好自己的情緒, 對著玉心輕輕一笑:“怎麽了?”

“小姐,皇上的藥熬好了。”玉心將藥碗擱在蘇潯面前,藥汁濃褐色,發著苦味。

蘇潯點頭,應道:“知道了。”

玉心躊躇一會兒,還是悄悄退了下去。

蘇潯將藥碗端起來,這幾日,都是她給他餵藥。

她像往常一樣,在他的脖頸處墊上帕子,拿起白瓷的藥匙,舀上藥汁,湊近他的薄唇。

藥汁順著他的唇角,全部溢了出來,滑進了他頸間的帕子上。

“今日怎麽不吃藥了?”蘇潯喃喃道,又重新舀起一勺藥,以更慢的速度,倒入他的齒間。

他的牙齒閉合著,竟又是一絲都沒有流入進去。

蘇潯用帕子給他擦幹凈下頜,捧著藥碗,怔怔發起呆來。

這可怎麽辦?

她湊近他的唇畔,擡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那張俊美如鬼魅的臉毫無反應,唯有雪白的牙齒緊扣著。蘇潯的黛眉蹙起來,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只是這個想法有些羞恥,她指甲摳著藥匙,四下看了一眼,心道:反正沒有人知道,只能這樣了……

於是她抿了一口湯藥,順著裴懷泠微張的唇畔,渡了上去。

苦褐色的藥汁從唇間散去,一滴不落地落入了裴懷泠的喉間。蘇潯的臉忽然就紅了——太羞恥了,好像還有點惡心……

越想,她的臉越紅,她羞窘著,想起身,腰間忽然橫上一條手臂。

蘇潯雙眸驀地睜大。

他……他醒了嗎!

她擡起頭,緊盯著裴懷泠緊閉的眼梢:“你……”

結果剛一開口,那條橫在她腰間的手臂忽然滑到她的後頸,按著她濃密的發髻壓了下去——“唔……”

唇齒之間苦澀的藥味糾纏,炙熱滾燙。蘇潯混亂著,對上了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睛狹長俊魅,眼底含著壞笑,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像是胸口上的空洞瞬間愈合,蘇潯的眼底竟湧上了洶湧的淚意,滾燙的淚珠兒從她的眼角滴落,啪嗒啪嗒落在了裴懷泠蒼白的臉頰上。

裴懷泠緩緩松開手,虛弱地用掌心擦拭她的眼淚,“你哭什麽……”

蘇潯不知道。

她嗚嗚咽咽,又哭又笑,像是劫後餘生般,淚水劈裏啪啦地往下落。

那張嬌媚的俏臉哭得斑駁又可憐,成片的淚水滑過,那雙剪眸仿佛要將她全部的淚水流幹。

臉上落滿她灼人的淚珠,裴懷泠無奈地捋過她的眼梢,半是威脅半是誘哄道:“再哭,我就接著親了……”

蘇潯哭泣的臉,再一次變紅。

她慢騰騰地拿開他的手,哽咽道:“你剛才是不是在裝睡……你……你……”

裴懷泠忽然捂著胸口:“嘶……”

蘇潯頓時將嘴邊的話忘了個幹凈,急忙又俯下身,仔細望著他的傷口,連哭泣都忽然止住:“哪裏疼,是不是我方才不小心……我這就去喊袁先生……”

她說著,就要起身,手腕忽然又被一把拉住,裴懷泠望著她:“沒事。”

方才的窘迫擔憂倏然散去,蘇潯回過神:“你又嚇我!”

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一次滂沱而下,她捂住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嚇死我了……”

她哭泣著,裴懷泠終於不敢再說話。

他只是貪戀地想和她親密一會兒,好像,做得有些不合時宜。

裴懷泠撐起胳膊,試圖從床榻上坐起來,許久沒有活動,他的嗓音也變得嘶啞而幹裂:“潯潯,別哭了,是我不對……”

蘇潯的淚水更是滂沱。

她上前,攙過他的肩膀,一邊滂沱般哭泣著,一邊將他扶起來。僅是片刻之間,她的眼梢已經哭紅,像是壓抑了許久,情緒終於在喜悅沖擊的一刻,得到了釋放。

蘇潯其實也不想哭,但她控制不了。

她胡亂擦著臉上淚水,羞惱般哽咽道:“我去給你……給你喊袁……袁先生……”

這次裴懷泠沒敢再拉她,任由她擦著眼淚走了出去。

……

不一會兒,袁老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查看完他的傷口,袁老又仔細地試了一遍脈搏,隨即喜氣洋洋道:“皇上,您暫時無事了,日後好好休養,不出幾個月,便可恢覆如初。”

滿屋子的人頓時笑開來。

李溫笑得牙不見眼,小宛和玉心望著蘇潯,見她滿臉淚水,只當是她喜極而泣,也跟著笑起來。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許大娘早知道了裴懷泠的身份,如今在外頭聽到他醒過來,不由去籬笆裏多抓了兩只雞,打算幫大家好好補補。

等到人群散去,蘇潯總算被大家感染得不再哭泣。

房間裏又只剩了他們兩人,蘇潯有些窘迫地揉了揉通紅的鼻尖,視線若有若無地往裴懷泠身上瞟。

他靠在軟枕上,烏黑的長發披散著,虛虛朝她伸出手,說道:“潯潯,過來。”

蘇潯咬著唇畔,走到了他的身前。

裴懷泠趁機拉過她的手,將她拉到懷裏,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潯潯,讓你擔心了。”

蘇潯那顆別扭的心,慢慢柔軟了下來。

她悶聲道:“不要命就擋在我身後,你覺得你死了,我就能快樂了嗎?”

她是在說他給她擋箭的事情,她的語氣裏含著怨氣,還有劫後餘生的後怕。

裴懷泠摸著她後背的長發,緘默片刻,低聲道:“嗯。”

蘇潯:“……”

她一下子從他懷裏起身,氣憤地對上他無辜的視線:“是,你說的對,你死了,我特別快樂!”

她咬牙切齒地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木質門扉被摔得有點響,守在門口的李溫打了個哆嗦,疑惑地望著蘇潯帶著火氣的背影,小聲嘟囔道:“皇上昏迷的時候,這韻妃娘娘差點要跟著去了,怎麽皇上剛一醒來,又吵起來了?”

裴懷泠在裏面,無聲地彎起眉眼。

……

蘇潯走後沒過多久,陳涸就來到了房間。

他單膝跪地,朝著裴懷泠稟道:“皇上,這幾日方士屠的逆黨已經全部清除,唯有秦長寧還在押解著,等待您的定奪。”

裴懷泠若有所思地倚在床榻上。

他身子虛弱,但那雙鳳眸已經恢覆了往日的莫測,他問道:“潯潯怎麽說?”

潯潯是他對蘇潯的專屬稱謂,陳涸等人雖不知這名字來自何處,但都知道他說的是誰。陳涸回憶片刻,回道:“回皇上,娘娘不曾探望過,也從未過問過。”

裴懷泠似是十分滿意地勾起唇角。

他將身子往後靠了靠,沈吟一會兒,緩緩道:“到底在關鍵時候擲出了簪子,留他一命吧,繼續流放,莫要再讓他逃脫,也莫要苛待。”

“屬下遵命。”

陳涸領命,眨眼間消失不見。

裴懷泠閉上雙眼,此時已近黃昏,他清醒了許久,周身疲憊,想闔上眼睛小睡一會兒,忽然屏風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他擰眉,望過去,“誰?”

不一會兒,小宛抱著一套被褥,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見到裴懷泠,她匆忙跪下道:“皇上恕罪,奴婢原不想擾皇上清凈,是奴婢毛手毛腳……”

裴懷泠的視線卻落在她手中的被褥上:“這是什麽?”

“回皇上,是娘娘吩咐的。娘娘說您大病初愈,她不能再驚擾您,所以今晚上她要去小公子房間睡。”

裴懷泠的目光陰郁地沈下。

四周的氣氛瞬間陰寒下來,小宛膽顫心驚地起身,說道:“娘娘在催促奴婢,奴婢這就給娘娘送去。”說罷,她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裴懷泠靠在床榻上,周身的疲憊已經消散,臉上一片晦暗。

不過是一句話,她竟要把自己丟在這個房間。

眼底的郁色越發濃厚,隨即漆黑的瞳仁微閃,他便想出了辦法。

他緩緩挑開捆縛在胸前的繃帶,用蒼白的指尖,一層層撕開結著薄痂的傷口——鮮血蔓延流出。

他愜意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眼底浮上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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