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和尚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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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之中,寒氣逼人,此時正是秋冷之時,鮮有人會在這樣的秋夜出沒深山之中,因此此處人氣便缺了幾分,氣候較之市井也多了幾絲寒意。

此處多竹,竹影深處有人家,或者說——有一間小小的竹屋,竹屋有些破敗,看樣子,似乎是住不得人的,屋前小徑上,鋪滿落葉,枯黃的落葉積了厚厚的一層,仿佛許久沒有人打掃清理過一樣。

夜色漸沈,竹屋內並無燈火,想來並無人居住。

四周一片靜謐,唯有偶爾風吹過,吹動竹枝,吹起地上枯葉——有風吹過竹枝間的呼呼聲、吹動竹葉枯葉的沙沙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想來,這麽冷的天氣,有誰會冒著寒風,來到深山之中——就算來了,又能做些什麽?

然而這明明應該沒有人煙的地方,卻傳來了一些不同的聲響,不同於風吹動枝葉的聲響。

“沙——沙——”有什麽聲音由遠及近,似乎是有人踩過了層層疊疊的枯葉,向著竹屋的方向走來,那人似乎有很長的裙擺,踩碎了地上的枯葉,又拖動地上的枯葉,帶起一陣聲響,在這寂靜的深山之中,別樣的詭異。

桔黃的燈光突然出現在這荒郊野嶺之間,是的,“突然”——原本不存在,“突然”便出現了。

當然不會是鬼火,更不會是人間的燈火,稍有靈力的人便會知,那桔黃的燈光,是狐火,狐火無根,暖黃色的光在黑暗之中漂移,別樣的詭異。

腳步聲越來越近,竹影微動,有纖細的手提著燈籠,燈籠裏的光甚是詭異,不是一般的燭光,而是一團狐火在燈籠之中不斷跳躍,來人腳步輕移,向著竹屋走近,竟是一個身姿極為綽約的女子。

此時已是深秋,女子卻是白色的單衣,似乎並不冷——著實有些怪異。她手中提著一盞白色的燈籠,燈籠之內桔黃色的火光跳躍,可以映見女子眉眼之間的媚態。只見女子輕輕推開了那扇有些破敗的竹門,剛想進去手中的燈籠此刻卻突然熄滅,女子也不懊惱,只是向著屋內輕笑:“相公可是等急了?讓奴家先把這燈火點起罷。”語音嬌媚,給人別樣的酥麻的感覺。

“不用了,”原本以為無人的屋內,此時居然也響起了一道好聽的男子的聲音:“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許久。”

“奴家這不是來了嘛——”女子嬌笑著,聽話的沒有再去點燈,聲音依舊很是酥軟:“相公你可是等得不耐煩了?”

男子並沒有回答,女子便當他默認了一般,嬌笑著向他所在的地方靠去:“相公,讓奴家為你寬衣吧。”

屋內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屋外卻有一人“哼——”了一聲,似乎很不屑地開口:“呸!賊和尚!不要臉!”聲音清越,似乎是女子的聲音。

“和尚?”屋內的女子有些驚疑,原本一雙手已經撫上了男子的胸膛,發覺衣物有些奇怪,忍不住將手擡高了一些,摸上了男子的頭顱,驚叫:“相公,你何時變成了光頭?”

“你不是我相公!”女子反應過來,隨即想跑,卻被男子抓住手:“放開我,賊和尚!”用詞居然和屋外女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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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燈被點亮,帶著昏黃的光,和先前女子手中燈籠不一樣的光,這是人世普普通通的火光。

那光照亮了屋內小小的方寸之地,也照見了衣衫不整的女子以及衣衫整潔的男子,或者應該說——衣衫整潔的和尚。

女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不蔽體的模樣,很是悲憤:“賊和尚!”說罷沒被抓住的另一只手便要向和尚拍過去。

年輕的和尚只是口宣佛號,口中微動:“定——”女子的身子便不能動彈。

女子臉上的悲憤越發的甚,卻苦於不能動便不能把似乎看樣子要滑落的衣物挽回來,對那和尚不免有些咬牙切齒:“你這賊和尚,為何扮作我相公的模樣來騙我!你把我相公藏哪裏了?”

“相公?”和尚再度口宣佛號,閉上眼睛不看眼前嬌媚無比的女子:“你該知人妖殊途,你是狐妖,他是凡人,又怎能私自結合?”

“臭和尚你何故多管閑事!”狐妖氣極,卻苦於身子被定住不能動彈:“我們本是兩情相悅,與和尚你有甚關系?”

“閑事麽?那未必,收妖本是緣止分內事,何來‘閑事’只說——”自稱“緣止”的和尚輕笑:“更何況——何為‘兩情相悅’之說?你可知,是何人叫我來此地收妖的?”

“何人?”女子看了眼前的和尚一眼,沈思了一會擡起眼睛,神情悲憤:“不會的、不會的……相公他不會如此待我!他不會的,他說過此生最愛的人便是我……”又見緣止神色悲憫,聲音便低了三分。

“你明白了?”緣止放開她,臉上帶著悲憫的笑容:“便是你那所謂的‘相公’叫我來收服你的。”

“不會的……不會的……”狐妖眼中帶淚:“相公他不會這樣做的,他不會的……”

“執迷不悟,”緣止輕笑:“你也有數百年修行,又怎麽不知人妖殊途,何必苦苦糾纏。”

“臭和尚!”女子重覆著先前的話,此時臉上卻多了一絲戾氣:“定是你與相公說了什麽!否則相公不會不見我!”

緣止睜開眼睛,對於她此時的模樣熟視無睹:“我與他說了什麽並無所謂,無論如何,我與他無冤無仇並不會害他——反倒是你,明知人妖殊途還是執迷不悟,難道你不知到頭來你一定會害死他?”

“你胡說!”女子依舊叫道:“我從來沒有害過人,更不會害相公!”

“那麽他最近身體虛弱又是為何?若你繼續糾纏,遲早有一天會害死他的。”緣止閉上眼睛:“人妖殊途,你執迷不悟,便是害人。”

“不會的不會的!”女子一臉的焦急:“相公現在在哪裏,你叫他出來見我。”

“他不會再見你了,”緣止依舊笑得悲憫:“從他知道你是妖的那時候起,他就決定不會再見你了,還是放棄吧,你和他、人與妖……註定是沒有結果的。”

“定是你在騙我!”女子神情有些哀切,眼中淚水盈盈欲下:“相公曾與我說過他絕對不會負我的。”

“你是妖,他是人,何來相負之說——”和尚的笑容頓住:“你明知這樣是沒有結果的又何必太過於執迷——更何況,若他心裏真的有你,又怎麽會只與你在這山中相會卻從不肯帶你去見他的父母——不過是露水姻緣逢場作戲罷了,你明知道如此,又何必執著。”

“一定是你!”女子看向和尚的眼神突然多了一絲狠厲:“一定是你告訴他的!一定是你這個臭和尚故意要拆散我們的!”

緣止把眼睛閉上:“是又如何?”

“我要殺了你!”女子突然發狠,掙開了他的定身咒,便要向他撲過去。

“本來……我還想放你一條生路的,萬物皆有靈,即使是妖物——我最多只是將你打回原形便罷,畢竟你修行也不易,孰料你如此不知好歹——”和尚一只眼睛睜開,霎那之間屋裏光華流轉,他輕輕拈指一笑,手上的佛珠發出耀眼的光芒襲向女子,女子的身子慢慢變小,最後化作了小小的微粒落入和尚手中,把那東西放入一個隨身攜帶的靈壺裏,和尚輕輕嘆了一口氣:“明知道不是對手,又何必放手一搏?也罷也罷,就讓我度了你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和尚妖女02

屋內火光一直亮著,那個叫緣止的和尚一宿沒睡,直到天微亮,才為那妖物超度完畢。

走出屋外,晨間的山風吹動竹枝輕響,天高氣爽,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只是想起昨晚屋外的聲音,緣止皺了皺眉頭——四處巡視了一番,他此刻出來當然不是為了看這竹子,而是要找那躲在竹子裏的人,只是轉了一圈,毫無所獲,緣止輕輕開口:“你出來罷,我知道你在。”聲音裏,好不懊惱。

四周並無聲音,連風聲也停歇,仿佛昨晚不過是他的錯覺,那竹林裏,其實並沒有人。

當然沒有人了……緣止輕笑,因為一直以來跟著他的,是一只妖。

他也不惱,徑自轉身離去,不過嘴角微微揚起:“跟了我一個多月,難道你不累嗎?”

還是沒有回答,緣止輕笑,腳步輕移,選擇離開。

此時身後卻有一絲絲聲音傳來——這林子都被他下了禁制,風都吹不進哪來的聲響?所以他只是輕輕一笑,手上動作微動,結了個手印,向身後某處輕輕一指——

一切都安靜下來,緣止微微一笑,解開了周圍的禁制,也不回頭,徑自離開。

“臭和尚!”他離開之後,空無一人的竹林中,突然傳出一陣好不懊惱的聲音。

此時風也開始再度流淌,竹林之中,突然生出霧氣,整個竹林也變得氤氳起來,一道綠色的身影慢慢顯現出來,青衣女子臉上神色懊惱:“臭和尚,又用定身咒!除了定身咒你還會別的麽!”那語氣,似乎無數次在緣止手上吃了虧。

那和尚離開了,原本活躍在這裏的一些妖怪終於偷偷摸摸的跑了回來,有低等的妖怪見到被定在那裏的女子,變作了男身,上前調戲:“小美人,怎麽一個人在這裏,需不需要相公來好好陪陪你?”

他的手還沒摸上女子的臉,便被女子一個眼神怒視:“滾開,你這臟兮兮的妖怪!想活命的話拿開你的臟手,否則我一能動了休怪我不客氣!”

男子似乎並沒有把她的威脅放心上,反而繼續調笑:“你現在動都不能動,你能奈我何?”

“你敢碰我一下試試!”綠音也不急,反而挑釁地看了他一眼:“好,我記著你的樣子了,以後最好別讓我見到你!”

“你以為我不敢!”男子說著話,手突然變成爪子,眼看著就要往她臉上抓去。

卻被另外一只妖怪攔住:“你瘋了啊,敢惹她!”

“你是誰?”先前的妖怪惱了,怒視那青衣女子:“不過小小花妖,氣焰如此囂張!”

女子卻只是白了他一眼:“花妖又如何,就算是花妖,對付你這低等的獸類,也綽綽有餘了。”

後來的妖怪拉住他便跑,遠遠的有聲音傳來:“你瘋了,去惹這小姑奶奶……妖主放了話——誰敢得罪花妖族的綠音,就是和他過不去,你不要命了都!”

綠音對這些話卻是聽不清的,她只是怒目著兩人遠去的方向,站在那裏還是一動不動的,直到定身咒失去了效力,身子終於能動了,卻是倒向了一邊——她本就是閑不住的妖怪,被緣止的定身咒定住,當然有些吃不消——定身咒不是什麽厲害的咒,但是對於綠音來說,讓她一動不動的,還不如殺了她實在。

身子緩和過來之後,綠音起身看著緣止離開的方向,臉上微惱:“臭和尚,又想甩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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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上人來人往,雖然鎮子不大,但是因為位置比較特殊,南來北往的客商都要經過,所以倒是很熱鬧。

緣止自一戶人家出來,看了看四周,眉頭微微皺起又舒開,似乎沒有什麽變化一般,轉身走開。

找了個地方,隨意點了一兩個齋菜,緣止坐在那裏,似乎在等著什麽人——準確地說,他在等一只妖,一只跟了他一個月的妖。

他一直微笑著,隱在不遠處的綠音卻越發的不耐了,索性現了身形,坐到了他對面。

“妖女,”緣止眉眼不動,卻是輕輕開口道:“你如此張狂,出現在我面前,你就不怕我收了你嗎?”

“你收得了嗎?”綠音突然笑了,一臉的鄙夷:“如果你收得了一個月前你早就收了我了,又何必等到現在。”

“你到底是什麽?”似乎是被她說中了心事,緣止的眉頭微微皺起:“又為何一再的阻攔我抓妖?”

“我是妖女啊,”綠音再度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叫我妖女的嗎?”

“更何況,你這話說得不厚道,”綠音不高興了,一拍桌面:“我什麽時候攔著你了?”

“昨晚,”緣止閉上眼睛:“以及這一個月來每一次我要降妖的時候,你都會出現搗亂。”

“臭和尚,你不要不懂得知恩圖報,若我真要阻止,你還能收了那妖怪嗎?你可真好意思,”綠音臉色越發的陰郁:“再說,昨晚要不是我插嘴,你是不是就和那狐妖——”

她頓了頓,那些話終究是沒能說出口,只是腦子突然靈光一閃,隨即有所悟的樣子:“原來你果然是個賊和尚,你不過是惱怒我壞了你的好事罷了。”

“你胡說!”緣止臉微微紅了:“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我不過是在捉妖。”

“捉妖需要和尚你出賣色相——你騙誰呢!”綠音越發的鄙夷:“賊和尚,你是有色心沒色膽!”

“你——”緣止想要說什麽卻氣結,好在此時小二過來上菜,緣止看了綠音一眼,低下頭不再理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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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餓了——”綠音看著他吃東西,突然開口,見他半天沒反應,索性自己叫過小二過來上菜。

“妖怪也會餓嗎?”看著綠音點的那些菜,緣止似乎有些頭大的樣子:“你難道不知道殺生是不對的嗎?”

“少來這一套!”綠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跟前的食物,突然就有些生氣,把那些齋菜推到一邊,又叫過小二:“小二!給我把這些菜拿下去。”

小二看了緣止一眼,有些為難:“可是這位師父……還沒怎麽吃呢……”小二似乎對緣止印象極佳,免不得有些關心,只是攝於綠音的氣焰,因此說話越發的小聲。

“我說拿下去就拿下去,那麽多廢話幹嘛?”綠音似乎很生氣,自己把那些東西弄到小二跟前:“快拿下去,我見不得這些東西!”

小二再度看了緣止一眼,見他並沒有聲音,似乎是不反駁的樣子——便只好硬著頭皮把那些齋菜撤下了。

綠音看到緣止手上還拿著一個素包子,似乎仍不解氣,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東西扔到一邊。

“你幹什麽?”緣止並沒有因為她的行為而生氣,只是看了她一眼,轉而看向外邊:“為何只吃葷不吃飯菜?殊不知殺生是不對的,阿彌陀佛——”

“你管得著嗎?”綠音打斷他,似乎因為他的話而有些生氣:“我說你們這樣的人最可惡了,口裏說著慈悲,說著不殺生,其實要真的不殺生,你早該餓死了。”

“何解?”緣止不為所動。

“要說不殺生,那些獸類是生靈,難道草木不是?”綠音一邊恨恨地吃著食物一邊道:“佛道眾生平等,卻只肯對能動的物事施舍自己的慈悲,其實是最大的不公平——難道花草樹木就不是生靈?難道你們吃的飯菜不是生靈變來的?說不殺生卻其實是在扼殺我們的生命,所以像你們這樣整天嚷嚷著慈悲的人其實才是天底下最虛偽的人。”

“你是草木變化的妖怪?”緣止看著一臉憤恨的綠音,見她吃著食物就像是吃著敵人的血肉一樣,突然笑了:“所以才會那麽忌恨。”說到了最後,他卻是篤定的語氣。

“可是,你到底是什麽變化的妖怪?”緣止看著綠音,眼裏閃過一絲興味:“看你堅持不肯吃些青菜……難不成那是青菜變作的妖怪?”

綠音白了他一眼,不回答,但是她臉上的神色卻是很清楚地寫著鄙夷——是的,她就是在鄙視緣止的能力,因為他連她的真身都看不出。

作者有話要說:

☆、和尚妖女03

一個月前——

緣止追著一只叫桃顏的桃花妖來到了桃花溪,然後遇到了綠音。

彼時,那只花妖躲在綠音身後,而綠音則像一個護犢的母老虎一樣,對著緣止劍拔弩張——當然,事後緣止與她說起這事時,她是一臉的怒意:“你才老虎呢,竟然拿我比那低等的獸類!”

那些暫且不表,只說當時緣止堅持要求綠音把那只花妖放出來由他處置,而綠音則堅持要護著桃顏,兩人三言兩語不和便打了起來。

準確來說,是綠音打了緣止,而緣止一再地閃躲。

他對她道:“你並沒有害過人,所以我不想收了你,你把那害人的花妖交給我,我立刻便走。”

“少廢話!”綠音不理會他,一邊對他出手一邊道:“想收了她就連我一塊收了吧。”

“你身上的氣息純正,不似普通的妖物,說明你從未害過人,所以我不能收你!”緣止一邊閃躲一邊道:“你不要讓我太為難。”

“為難又怎麽樣,你收了我啊?”綠音一臉的鄙夷:“只怕你沒有這個能力。”她一眼就看穿了緣止的實力,所以比誰都明白緣止那些話是構不成威脅的。

打到最後,終究還是緣止投降,沒有再堅持收了那只花妖,而是轉身走開。

“既然如此,”緣止走的時候,並沒有什麽大的表情,只是叮囑她道:“請你管束好那只桃花妖,不要讓她再出來害人了,如果下次再讓我遇到了話……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綠音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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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不打不相識,經過一場一邊倒的“打鬥”,綠音不免對緣止有些好奇,這就是她這一個月來一直跟著他的原因了。

好吧,其實是因為雖然她在人間也活了百多年……但是有時候卻還是有些小孩子心性,難得遇到一個這麽“有趣”的人類,她有些好奇罷了——雖然她救下的那只叫桃顏的桃花妖對於她口中的“有趣”一詞,實在是不敢茍同——不過無所謂,反正是她自己的事情……她覺得緣止好玩就好。

於是別了那只花妖,自己一個人偷偷跟著緣止。

說起緣止也算是一個好人了,以往她遇到的人類,但凡有一點術法,便自大得無法無天,仿佛自己天下第一一般,而且不分青紅皂白,遇到一只妖怪便追殺,也不管那妖怪是好是壞,反正出手就是了——當然,遇到綠音那些人的結局通常也不怎麽好便是了。

像緣止這樣的人,綠音倒是第一次遇到,他堅持不肯收她,只因為他覺得她從來沒有害過人——好吧,其實綠音覺得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緣止知道自己打不過她而已——但是不妨礙她對他好奇不是嗎?

反正她的生命足夠長久足夠無趣,難得遇到一個讓她覺得有趣的人類……就當作是排遣寂寞吧,反正她開始了跟著緣止的日子。

當然,免不了偶爾會搗亂,尤其是在緣止要對付那些草木幻化的妖怪的時候——如果緣止要對付的是鳥獸變成的妖怪?那她才懶得理呢,有生之年……做妖怪的這些年,她最討厭的,便是那些以她的同類為食的鳥獸——更何況是鳥獸變成的妖怪,在她看來,那些妖怪被緣止收了也是活該,反正就算沒有修成妖,它們也造了很多孽吃了她許多的同類,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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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止靜靜等她吃飽,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飯錢結了。

綠音絲毫不覺得愧疚——在她看來,反正她是妖,銀錢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概念,實在不行她還可以用幻術變出些錢來——當然,假如她真的那麽做的話,估計緣止會不同意,到時候,可能又會對她說教一番。

雖然她對緣止倒是頗多怨言,但是有些自找麻煩的事情她還是不想做的,所以想了想還是算了。

她跟著緣止離開熱鬧的人群,走到鎮外的一處空地上,緣止並沒有理會她,而是徑自找了一株大樹坐在那裏入定。

這一坐,便是好幾個時辰,從日正當午坐到日已西斜。

而綠音也盯著緣止,這一看,也是好幾個時辰,她也不覺得無聊——她本就是很容易滿足的人,一生也沒什麽追求,反正就只是打量著緣止,她就覺得很有趣了。

夕陽的餘暉落在緣止身上,綠音坐在他的對面,而他背對著夕陽,從綠音的角度看過去他周身散發著光芒,那感覺仿佛佛的金身一般,綠音看得有些發呆,他的眼睛緊閉著,睫毛在下眼瞼上投下了淡淡陰影——綠音腦海裏突然閃現過一些畫面,那些畫面支離破碎看不真切……

仿佛很多年前,她就這樣看著過誰,看得那樣的入迷,可是那個人究竟是誰?為何她始終無法記住他的模樣?心突然缺了一塊——她的記憶是不完整的……可是,被她遺忘的那個人究竟是誰?為何她會一點都記不起?

為什麽會這樣?她記憶裏,那天的夕陽似乎和今天一樣美,可是她卻忘記了,那個夕陽下她看著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抑或者……一切的一切,不過是記憶跟她開的玩笑……從來,都沒有過那個人,那個人不過是她的臆想罷了,那個人是從未存在過的——若非如此,她為何會記不起那人的模樣與名字?

也許,僅此而已,一切不過是她的幻覺、錯覺。

可是,為何僅僅是零碎的片段閃過,她依然會覺得……那麽的難過,那麽的失落?

那個人,是否和她缺失的那一段記憶有關?

她缺失的那一段記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以至於,她變成了今天的模樣?

淪入妖道,萬劫不覆——此生,她已經無法再回頭。只是,為何她連自己為何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都一一忘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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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止意識恢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形容有些癡傻,似乎走火入魔的綠音。

微微皺了皺眉頭,看了她一眼,緣止還是靠近了她,伸出手撫上她的靈臺,猶豫了一下,想要喚回她的靈識。

若換了平時,緣止想要近她身估計要費一番周折,只是此刻的綠音不知為何著了魔,因此讓他輕易便近了她——若換了別人,只怕會乘機降服了綠音,反正此刻的她……力量似乎完全消失,對他構不成任何的威脅——只要輕輕一動手,這個煩了他一個多月的妖女,便會灰飛煙滅。

然而緣止只是嘆了一口氣,手中結成印,點上她靈臺,喚醒了她的意識。

不過是簡簡單單的動作,卻還是耗費了一番神通,好在綠音的意識逐漸清明,他的功夫並沒有白費。

他雖然幫她喚回了靈識,只是她的意識卻沒有清醒,她的身子動彈,卻一頭紮入他懷中,仿佛無比的脆弱,緣止這一個月來,從未見過她如此模樣。

她著了魔,很重的心魔……緣止嘆了口氣,眼裏是悲憫的神色——有生皆苦,可是世人卻依然執迷不悟……若不是這樣,那麽綠音為何會著了魔?

世人皆知生老病死、愛憎會、怨別離、求不得是人生極苦,可是即使這樣,世人卻還是放不開,連妖也一樣,所以才會有那麽多的悲劇,所以才會有他在人間度化世人……而甚至有時候或許連他自己,也還需要被別人度化。

而此刻,他要度的,是自己懷裏的妖——一只連他都看不透的妖怪。

綠音雖然度過了心魔,可是卻也耗盡了自己全身的力氣,所以她只是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迷離,口中喃喃念叨著兩個字——“商離”,聲音裏,帶著無限的感傷。

那……應該是一個人的名字吧?緣止念著那兩個字,不知為何卻感覺有些苦澀——而且,那應該是一個男人的名字。

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能讓眼前看起來一直笑著,偶爾兇著他的妖女……如此的念念不忘,似乎要把那人刻在心底一般?

還沒有來得及參透自己沒由來的心緒是為了什麽,卻因為綠音一滴眼淚而瞬間醒來。那眼淚還帶著一絲熱度,落到他手背上,卻讓他感覺被燙到了一般。

她哭了?那個一直在他面前表現得很強大藐視一切的妖女居然哭了?

為了誰呢?為了那個叫“商離”的人嗎?

那滴眼淚從她眼眶中劃出,劃過臉頰,落到他手背上的時候依然滾燙,然而他的心卻瞬間有如掉進了冰窟窿裏一般,那麽的冷。

可是……這樣的心緒是為了什麽呢?

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這樣奇怪的感覺……這樣的感覺讓他沒由來的開始了心慌。

他的佛心……只不過因為一滴眼淚……就動搖了嗎?

綠音依舊在沈睡,可是他抱住她的手卻有些遲疑,放也不是,不放更加不可以。

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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