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幻境中醒來，那種無能為力，絕望悲痛的感覺依然如頑固的絲線一般，密密麻麻，纏繞在心間，剪不斷，解不開。

楚晏痛得幾乎無法唿吸，赤紅著雙眼，呆呆的望著腳下的階梯，久久無法回神。

山頂大殿之中。

普賢佛主輕嘆一聲，念了一句佛號，說了一句：“癡兒。”

接著又閉上眼，撥動佛珠，嘴裏念著經文。

其餘仙帝莫名其妙的看著普賢佛主，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太非挪動蒲團，默默離普賢遠了一些，他感覺自己跟普賢完全不在一條線上，猜不透他在說什麽。

大殿內靜默了許久，隨著殿內畫面轉到百苦十煉梯最後十苦處，又漸漸活躍起來。

百苦十煉梯，不像其他普通階梯是按境界分開的，它只有一道。

天仙境到仙尊境界，走的都是這一處百苦十煉梯。

所以，百苦十煉梯上，也出現了鳳燁、敖修遠、葉蒼……這些不同境界修士的身影。

敖慕風目光一直追隨著敖修遠，見他在每道階梯上都停留一會兒，接著又很快從幻境中掙脫，心下甚蔚。

天巫仙帝恭維道：“恭喜龍帝陛下，龍族又添一猛將，修遠仙尊實力非凡，必定會是天命仙尊榜榜首。”

敖慕風臉上笑意漸深。

太非卻道：“未必，鳳族鳳燁、白虎族白炎，巫族巫清河、巫清溪，玄龜族玄衡，狐族塗山爾若……哪個不強？”

“還有我人族仙尊，清一、清二、君若、離風、常平……等等，我人族天驕眾多，本帝都數不過來，敖修遠要拿仙尊榜首，還差得遠。”

太非這番話，也不算是胡說，實話實說而已，落到敖慕風耳裏，卻異常刺耳。

“其他人怎麽能跟修遠比？”敖慕風語氣輕蔑。

太非還沒說什麽，鳳帝卻漫不經心的道：“能不能比，不是靠嘴說，要看實力，天命仙尊榜不是吾等能插手之地，誰勝誰弱，天命仙尊榜出來時，自會知曉，沒必要爭論。”

鳳帝怎麽說也是跟敖靖一輩的修士，敖慕風聞言，也沒有急著跟他爭辯什麽，反正在他心裏，敖修遠最強。

……

百苦十煉梯上。

楚晏終於從過往記憶中緩過勁來，再踏上第八梯。

第八苦，愛不得。

時光倒轉。

小白龍成了仙界人人喊殺的魔頭，再相逢時，他魔氣深重，沒了理智，一人獨占追殺他的眾多修士。

楚晏眼見小白龍不敵，出面將他帶走。

小白龍失了理智，卻依然認得他。

“是你啊，楚晏。”小白龍笑如得開心，楚晏卻只覺心痛。

楚晏看著畫面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楚晏，溫和的問：“不過一百年不見，你怎麽變成了這樣？”

小白龍眼底閃過一絲水光，他輕哼了一聲，別開臉，無所謂的道：“這樣是哪樣啊，你是不是發現我變好看了，跟你一樣好看？”

楚晏沈默許久，道：“以後跟在我身邊。”

“啊……這個……”小白龍想拒絕，可又實在舍不得楚晏眼底自然流淌出來的些許溫柔之色，他更貪戀楚晏說話時時不時流露出來的關心之意。

就是這一猶豫，讓楚晏以為他同意了，遂帶著他隱居在仙界一方山林之中。

日出而起，念經誦佛，驅除魔氣，日落而息，洗手作羹湯。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如一日。

小白龍體內的魔氣被壓制住，更喜歡上這樣平靜又安寧的生活，甚至幾乎忘了外界所有的紛紛擾擾。

就在小白龍以為日子就這樣下去時，平靜的住所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夜天，你來做什麽？”小白龍看到夜天，老大不高興。

夜天看了一眼跟在小白龍身邊的楚晏，也不避諱，“我找到了時空大陣圖譜，只要我們收集齊材料，建好時空大陣就能扭轉時空回到過去，龍小寶，我去收集材料，你研究圖譜，可行？”

“好。”小白龍毫不猶豫的應下，應下之後，又忍不住去看楚晏，楚晏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夜天也循著小白龍的眼神看去，突然出聲：“楚晏，我有事找你單獨說。”

“什麽事，不能當著我的面說？”小白龍很是不高興。

楚晏沖他淡淡一笑，“我給你熬了一碗甜湯，你先去喝了，放久了，就涼了。”

“哦……”小白龍捂著腦袋，乖乖離開。

夜天看得驚奇，“龍小寶性子古怪，又不好接觸，他居然那麽聽你話，你是怎麽做到的？”

楚晏雙手合十，神色悲憫：“他只是一個被逼著長大的孩子。”

夜天撇撇嘴，嗤笑：“滅了整個龍族的弒天魔帝，你居然說他是長不大的孩子？就你這樣，也能成佛？成佛不該懲戒大奸大惡之人？”

“唉……等等，你該不會是故意接近龍小寶，等他放松警惕，再設陷阱抓他吧？”

說到此，夜天神色驟冷，一劍橫在楚晏脖子上，厲聲道：“說，你是不是跟巫族是一夥的？”

楚晏輕嘆：“你既是他朋友，應當明白，憑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滅掉龍族？龍族十八部，族人上千萬，遍布整個上仙域，仙帝強者都不下五人，他一個靠吞食大量天材地寶走偏門的新晉仙帝，如何是龍族對手？”

“說的有幾分道理。”夜天神色略緩。

楚晏繼續道：“夜天……你是他朋友，別人可以不信他，汙蔑他，你不可以不信，不可以汙蔑他，他這一生太苦，唯有你一個朋友。”

夜天楞了好一會兒，漸漸收回手中的劍，嘴裏嘟囔道：“暫且信你。”

話落，又問：“你難道不是龍小寶的朋友嗎？你跟他待的時間，比我和他相處的時間，長太多了。”

“再長……也只是一個過客，道不同，終會別離。”楚晏說這話時，語氣太過冷情，也太過篤定。

他並不知道，小白龍就在他身後，將他的話一字不漏的聽了進去。

小白龍就此離開。

他離開之後，楚晏看著那碗沒動過的甜湯，想起每次他要喝甜湯時，都捏著鼻子，可憐巴巴的朝他撒嬌：“楚晏，太甜了，好難聞，我今天不喝好不好？”

每一次，他都耐著性子解釋：“那湯是用來給你調理身體的，對你身體有好處，不可以不喝。”

“可我不喜歡。”小白龍更加可憐。

楚晏每次都會心軟，哄道：“乖乖喝了，我給你念佛經聽。”

小白龍每次都會低著頭，悶聲不吭的喝掉。

那些畫面，太過尋常，見多了，就不覺得有多好。

突然分別，再沒人對著他撒嬌，再沒人不甘不願的喝掉他熬的湯，他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半……

就在楚晏忍不住想要去見找他時，老和尚突然上門。

“不癡，你的功德金蓮即將成型，為師給你帶來一截十二品金蓮的蓮藕，你將神魂融入蓮藕之中，再輔以功德金蓮，必能以蓮藕為本體，重獲肉身。”

“以金蓮藕為根基，功德金蓮加持己身。”

“不癡，你就是天生佛修，為我佛道天賜佛子。”

“不癡，為師希望你謹記：不戀、不貪、不嗔、不癡……”

“不癡，且勿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否則傷人傷己。”

“言盡於此，為師等你歸來。”

……

老和尚留下金蓮藕之後，就離開了。

然而楚晏心底卻久久不能平靜，他明白，師尊的那番話，是對他的告誡。

他的心亂了。

他不明白為何會有那樣的情緒，他只知道放不下他。

不去看一眼，他怎麽安心再度修行。

楚晏掙紮許久，終於還是敵不過心底對小白龍的擔憂，無視了老和尚的警告，前往尋找小白龍。

他很好尋找，在仙界隨意往一個茶樓一坐，就能聽到關於他的消息。

弒天魔帝臭名遠揚，無時無刻都有修士在關註他。

……

再見到他時，他在天外天殺妖魔，以煞氣血氣修煉魔功。

不過短短時日不見，他身上本來被壓制住的魔氣，又卷土重來，甚至比以往更嚴重。

“龍小……寶。”

楚晏第一次喊小白龍的名字，還有些生疏，又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氣惱。

小白龍殺了身前的妖魔，緩緩轉身，眼裏沒有一絲光亮，麻木又冷漠。

那樣的眼神，看得楚晏心裏一揪，忍不住倒退一步。

就是那一步，讓小白龍兇性大發，直接擄了楚晏，關在天外天一間小黑屋裏。

他也不知道要做什麽，只是抱著楚晏，不準他走，嘴裏一直喃喃道：“我的……我的……”

“不準走……不準走……”

小白龍語氣兇狠，眼淚卻不自覺滴落到楚晏衣服上。

“真是一個小傻瓜。”楚晏推拒的動作一變，一手回抱過去，一手輕輕拍著小白龍的背。

到嘴的話也變成了，“我不走……再也不走。”

每離開一次，再次相見，他的處境就更慘一些。

如此……他怎放得下。

後來，楚晏行走四方，繼續收集功德，只是他身邊多了一個戴著面具的小跟班。

只是，身上的金蓮藕，還有日漸成型的功德金蓮，都在提醒他，選了小白龍，就是一條不歸路。

小白龍……他愛不得。

愛不得，也要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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