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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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停靈三天,眾人也跟著守三天。

溫家院子不小,這時站滿了人,屋前屋後亂跑的小孩,加上不斷升起的炊煙,遠遠能聽見哭喪。

在劉橋這地,喇叭嗩吶從老人去世當天就要開始吹,到出殯的前一天晚上會有雜技表演,這時,村裏的所有人都會來瞧老人最後一面。

下午,表演班子從其他地方匆忙趕來,熟練的先到溫老太棺材前哭嚎一遍,而後在院外利索搭起臺子,很快就咿咿呀呀唱開。

溫善善參加過的葬禮大都只有肅穆莊嚴,她同父母默哀獻花就站到一邊。

故而見到那些人穿著戲服在臺上表演戲劇,她還有些不適應。

只是看了幾眼,她就又和溫路守在堂屋棺材前。

溫久山上面四個哥哥答應了出錢,卻沒想成天跪在靈前,甩開手在附近瞎轉悠,甚至有說有笑,臉上不見一點悲傷,仿佛死的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根本不是他們母親。

到了飯點吃飯,倒是一個比一個積極,生怕慢誰一步吃不上好的。

來的人多,當天就請了專門的廚子來燒飯。

溫央穿著白孝衣和溫久山忙前忙後,至於溫老太的其他孫輩,只有第一天跟著父母過來瞧瞧看看,磕了頭就回去了。

無情無義到了極點的一家東西,劉橋人背後都嘀咕,上梁不正下梁歪。

俗話說養兒防老,兒子如何對母親,以後孫子也學著如何對兒子。

真是作孽!

不過這畢竟是人家家裏事,除了長舌婦誰會天天掛嘴邊。

溫善善和溫路在堂屋,不時有人前來吊唁,紙錢燒了一沓又一沓。

她雖然和溫奶奶相處時間不久,但幾個月的時間足夠她感受到奶奶對她的疼愛。

老人年輕時風風火火,咬著牙給五個孩子撐起一片生存的天,到了晚年,反倒收起脾氣,溫溫和和笑呵呵,但實則眼盲心不盲。

大概是害怕最後一個贍養她的兒子也嫌棄她,所以軟了性子,啥事不問專心養老。

也是萬幸,溫奶奶走的時候沒有痛苦,睡夢中沒了意識。

最後一段時間也沒聽她喊疼,只是精神不好。

這中間她,幾人的舅舅秦建業也過來磕頭吊唁一回。

男人不好意思搓著手,身邊跟著的小女孩怯生生探出頭,很快又躲到秦建業身後。

溫家三人對這舅舅情感覆雜,如今大事當頭,也顧不上其他,簡單寒暄幾句就算了。

溫善善看著男人離開的背影,驀地又想到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姨。

前些日子聽說她跟村裏一男人跑了,至於去哪兒,沒人知道。

偷了秦建業攢的不少錢,卻連親身閨女都沒帶,現在那小丫頭在秦家媳婦手裏搓歷得完全是個受氣包模樣。

溫路在身後暗罵了句,可能也是想到那糟心小姨。

溫善善無意識摸了摸脖頸間溫涼的白玉墜子,心動泛起酸。

喇叭吹了幾天,出殯的前一晚,表演班子早早開始表演雜技。

溫善善站在屋檐下看燈火前圍聚的人群出神,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雜技上,堂屋突然恢覆了往日的寧靜,除了一盞暖橘色的燈掛在頭頂,只多一副棺材。

溫善善一開始是怕的,和死人呆在一個屋裏,呼吸間都有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跪著跪著,漸漸也就不怕了。

和她一起沒有看雜技的還有溫久山和溫央,溫爸忙得才剛有空吃飯,端著大碗蹲在屋檐下,地瓜配玉米粥加了點鹹菜,悶頭喝了一大口。

這幾天夜裏,溫善善半夜驚醒時都會看到看到溫爸跪在奶奶前,趁著夜深人靜,說著獨屬他們母子倆的悄悄話。

表演結束,看熱鬧的人群散去,溫家院子裏吵嚷嚷。

明天出殯早早就要出發,不少離家院的就不回去了,就著堂屋地上的稻草席將就一晚。

初夏草木茂盛,蚊蟲也多的要命,往常關門點上蚊香熏一會兒就行,今晚人多不方便,也沒上這個流程。

溫善善耳邊不停有蚊子的嗡嗡聲,吵得睡不著,一直到後半夜,外面下起雨,伴著滴答雨聲才緩緩入了夢鄉。

小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溫善善被喊醒的時候窗外一點亮度沒有,灰蒙蒙的天暗沈沈。

所有人都是只吃了一口就上路了,頂著白帽,繞過整個村子,一直走到天亮,才遠遠到看到成片的墳包。

溫老太選的地方就在溫媽旁邊,這是兩塊田地的交界處,因為下了一夜的雨,腳下泥濘不堪,但眾人還是跟上隊伍,一直到地才停下。

溫善善和溫路並肩,身邊站著的都是與她同輩份的哥哥姐姐,可惜一個都不認識,溫路與他們關系也只是見面點頭。

溫央在更前面的地方,迎著初亮的灰蒙的亮光,雨漸漸停下。

溫善善跟在溫路身後,一步步按著流程參加完葬禮的倒數第二步。

溫家人口多,隊伍長,到最後一天,眾人都來裝了裝臉面,一直到十點多鐘才全部結束。

大家分批離開,回到溫家。

中午吃席,喪席。

等下午,親朋都離開,只有溫久山上面四個兄嫂留了下來。

不用說,奔著分錢的。

溫央看著一片狼藉的家裏,輕聲喊過弟妹,讓他倆那掃帚簸箕把前後都掃一遍後才轉身安撫住他們。

緊接著,帶幾人到奶奶那屋,拉出床底小紅箱子。

“奶這一輩子攢的錢全在裏面了,你們分吧,我們家不要。”

小紅箱子是溫老太出嫁時唯一的陪嫁,放在床底幾十年,只有偶爾會拖出來,這時上面已經積滿了灰塵。

幾人顧不上滿手的灰,爭搶著要做第一個開箱的人。

只是打開箱子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失望了,裏面並沒有想象中的滿箱子錢,反而是過去十幾年攢的小孩衣服,洗得破破爛爛。

找了好一番才從中翻出幾張碎紙票,折折疊疊也是藏了很久的樣子。

“奶當寶貝一樣收著,眼睛看不見也要時不時手伸床底摸摸這箱子在不在,我們家誰都沒開過,找到的錢全歸你們,箱子破成這樣不值錢,就留給我們家吧。”

這時,幾人才定睛細看這些衣物,都是自己小時候穿過的衣服,一針一線,都是溫老太熬夜縫的,後來眼睛瞎了,做不了衣服,才不再碰針線。

溫央擅打感情牌,知道點到為止。

幾個老大不小的男人看著這些衣服心底悵然若失,少見的喚起內心那為數不多的孝心,雖然只是一點,也夠用了。

畢竟,奶奶已經不再了,他家與他們的交集也就此劃清了。

不過這顯然惹怒了幾個嬸子,原以為有錢分,現在就這幾張破紙票,夠誰用?而且他們還要分攤發喪費!

溫央早料到這場面,正色道:“大家都是簽了字的人,現在條子還在村長那兒,不行我們就去村長家找大夥評評理。”

劉橋這地方封建閉塞,村長說的話有時能壓死人,平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算了。

但他們自己自己簽了字,就相當於畫了押,不著辦鬧到村長那兒,被攆出村子也是有可能的事。

要是被趕了出來,周圍幾個村子都不會收留他們,他們從小這兒長大,更不可能四五十還要遠離故鄉。

這時,他們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上了他的當。

最後,溫善善通知了溫爸,帶來了村長村支書,又喊來一些人見證,才算把這錢的事揭過去。

幾人給了錢,眼神憤恨像是要吃人一般氣哼哼離開,嘴裏不幹凈地罵著什麽。

不過,錢都到手了,被罵幾句也不會掉塊肉。

之後的頭七,也不曾見有人去燒過錢。

溫家從此少了個人,碗筷四副,吃飯四人四邊,溫善善很長一段時間都沒適應過來。

進入夏天,日子走得越發的快,溫度一步步升高的同時,小孩子們的暑假就快要來了。

而溫家直面的就是兩個考生考試的問題。

都在月底,不過不在一個地。

溫久山負責中考生,管住他不要亂跑。

溫央就接送溫善善,反正一天就考完,快得很。

坐在溫久山借來的自行車上,溫央眉眼溫柔地說:“善善安心考,考不上哥就送點東西給人家,給你插班念。”

這時候教育管理不嚴格,當然也沒有九年義務教育,很多農村人家覺得孩子學門手藝就夠吃飯,更不提姑娘家。

溫家卻深知知識改變命運。

不好好學習,就真的要一輩子困在這裏,到老,到死。

自己就是考讀書進了縣城單位,當然希望弟妹也好,但考前不能給她壓力。

可惜最後一段時間家裏亂糟糟,上面幾個叔嬸時不時上門罵幾句,撕破臉的惡毒。

他家三個男的,不怕幹架,果真是打一頓,情況才算好轉。

然後沒幾天就考試了。

溫善善坐在自行車的前杠上,語氣堅定地說:“大哥別擔心,我肯定會考上的。”

姑娘眼神清澈而明亮,好似真的有種讓人聽了就相信的魔力。

溫央騎著車,正巧撞見村裏婦人成群結伴趕集。

周家媳婦順口就問:“這一清早幹啥去,急忙的?”

他沒停下車,回頭說了句送善善考試就騎遠了。

這些人最愛說閑話,還是不讓善善聽到為好。

一蹬下去好遠,迎著朝陽清風,溫善善來到考試的地方。

“哥,你找個陰涼地看著車子,我時間到了就會出來,然後一起吃飯。”

說著,那邊學校開始允許學生進入,溫善善想他揮手向校門走去。

高豎起的馬尾一晃一晃,搖出這個年紀姑娘特有的靈動。

溫央目送她背影進考場,才轉身在樹蔭找個地方支車坐下。

作者有話要說:葬禮流程各地方不同,我都是參照我這邊的風俗,大家勿深究關於考試部分,一切為劇情服務,不合邏輯的地方求輕噴九十度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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