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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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驚呼平地起,吵醒了尚在熟睡中溫家兩兄妹。

溫善善睡眼惺忪從床上爬起來,還沒出門就聽見溫爸急匆匆叫上溫路。

溫路也剛剛從睡夢中驚醒,一臉茫然地走出來,看著神情悲傷楞扼的溫爸犯困。

“你們奶奶,沒了。”向來堅強的男人這時站在溫老太房門口,發紅的眼眶配上哽咽,一時讓人晃神。

溫路揉著沒打理好的亂毛,看向朝陽尚未升起的屋外,結巴著問:“……沒了,這時候……定是出……等就回來。”

老年人睡眠不好,早早就會醒來,以前溫奶奶總是天沒亮就去外面轉,等溫家人都吃過早飯才慢悠悠從外面回來。

這麽多年大家也都習慣了,只不過這段時間她狀態不好,昏睡的時間遠比清醒的長,也就不愛出門了。

溫久山抓著舊門板,蒼老黑黝的指節死死扣住門框,冗長的沈默過後,他嘶啞著嗓子:“進去看看吧。”

男人話少弓著腰,不敢回頭看昏暗的房間。

溫善善的手止不住顫抖,眼前的萬物變得模糊。

溫路踉踉蹌蹌來到溫奶奶床邊,整個屋子冷清沒有人氣。

溫善善一點點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早已沒了呼吸。

被窩尚有一絲溫度,原本柔軟的四肢逐漸僵硬,兩兄妹跪坐在床邊,眼淚止不住的流。

今早溫久山起來上廁所,路過他媽房門口正巧進去看看,一推開門就有種窒息感湧上心頭,等再回頭神自己已經到了屋外院子裏。

溫久山收斂起悲傷,馬上去鄉親家借了電話通知溫央,連帶著也給上面四個哥哥帶句話,平常不來看,這最後一面總要見見吧。

溫善善和溫路的學自然不用去上了。

一上午時間,該來的親戚鄰居都到齊了。

溫老太今年七十三歲,放這年代農村也算是長壽老人,兄嫂姊妹大都已經離世,過來的都是外甥侄子輩,滿滿站了一院子都裝不下。

老人年輕時莽,不然也拉扯不大五個小孩,但為人義氣大方,故此鄰裏鄉親也都跑了一趟。

都說人多好辦事,但到溫家,這事卻是一點不好辦。

溫老五在屋裏溫老太擦身子穿衣服,另外四個兒子坐在堂屋像是開會。

最長的溫老大五十五,家裏孫子和溫善善同齡,一口咬定自家沒錢,安葬費反正是一分掏不出。

大哥如此,底下小弟會積極到哪裏去?

也都搖著頭說自家收成不好,小孩還不爭氣,哪裏能有閑錢拿得出。

上次在溫老五家跌了半塊門牙的溫老四媳婦到家也是氣了半宿,要不是溫老四終於硬氣一回拉著她,她絕對不會跨進他家半步。

這時,溫四嬸斜著眼哼說:“我們家人多,個個張著嘴要吃要喝,西北風都快趕不上趟了,一個死扣也掏不出來,反正你們家兩個拿錢人,全包也花不了多少錢。”

說完還特地看向溫老大和他媳婦:“你說是不是啊大哥大嫂。”

這話剛說完,老二和老三家媳婦連連說對。

趁著溫久山不在,八人對著眼把這事推到了溫老五身上,誰讓他最小,還最好欺負呢。

而院子站著的這些個親戚也是被溫家幾個媳婦的言論驚到,天下還真就有如此厚皮臉的人,人家溫五養老母親這麽些年,到最後這四家還不願意花錢。

這話要是溫老太爺聽見,估計直接從地裏爬出來掐死這些不肖子孫。

沾上這群無義摳犢子,也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不少人替溫久山感到憋屈,恨不得自己上去霍霍兩嘴巴子。

剛從屋裏出來的溫善善聽完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站在她身後的溫路直直罵了句沒皮沒臉,還沒出來就被溫央攔住了。

他眼神沈穩安撫弟妹,示意自己過去。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就分家時也發生過,四家推諉,平常雞毛蒜皮都要爭吵半天的四家嬸子那次異常團結,甚至可以說是同仇敵愾。

不管怎麽樣就是不養老人,一家一月也不行。

村裏人再罵也厚著臉眼朝天上翻,全當聽不見。

而坐在正中央的溫老大挑著煙桿子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後吐出,見溫央走近,轉頭問了一句:“小央畢業快一年了吧。”

溫央扶著鏡框平靜點頭,又說:“四嬸說得沒錯,我們家能全出。”

話音剛落,幾個嬸子就不見一絲悲傷地喜上眉梢,笑誇溫央不虧是讀書人,就是識大體好說話。

而他身後的溫路一臉不可思議,完全沒想到這會是他哥說的話。

溫善善拍拍他見,壓低聲音說:“大哥肯定有方法的,你等等再出去。”

她向來知道大哥是個有主意的人,尤其他推下鏡框,保準是有法子了。

這不,溫央隨手從八仙桌拿過溫善善打草稿的紙筆,彎下身洪亮聲音提醒在場的眾人:“那我們就來算算奶奶住到我們家這麽些年花的錢改怎麽給,還有老人家留下的錢……”

話沒說完,溫三嬸驚呼出聲:“老不死的留錢了?!”

同樣,另外幾個媳婦也是不敢相信,溫三嬸話剛出口就意識到說錯了話,連忙改口:“媽身上還有錢?”

與她們同樣吃驚的還有溫路,他勾著頭藏著門後:“奶奶藏錢了?我咋沒聽說。”

溫善善推推他向裏藏,據她對奶奶的了解,老人家身上可能真的有一點碎錢,但那分量絕對不值得拿出五家分,至多一家一塊錢。

大哥這是在逼他們拿錢。

溫央輕輕點頭,“原本這錢打算五家分,既然現在我們一家出,那奶奶留的錢全給我們家不過分吧,出了安葬剩下的錢正好過倆月給家裏修修房子。”

現在這裏除了溫央,沒人知道老太手裏有多少錢,他故意往大了說。

反正就兩條路,安葬費平攤,那溫老太留的錢就平分;不行就溫久山家一家出,老人留下的錢全歸溫老五家。

溫老大媳婦還想說什麽,只見溫善善從裏面出來,先是禮貌和幾個叔嬸問好,而後拉著溫央的衣角說道:“哥哥,你說的不對,我們先生教過我們,做人不能貪人小便宜,有好處要大家一起分,而且幾位叔叔也不是外人,可都是奶奶的親兒子!絕對不會想只分錢不出錢的。”

她扮著十來歲孩子說話的方式,特意在親兒子地方加重語氣。

她前面說的話確實說到那幾人心坎裏了,直到後一句,才聽出不對勁。

溫善善沒瞧他們的臉色,繼續又說:“奶奶經常說她以前養五個小孩不容易,餓肚子也沒丟一個溫家的種。”

“現在好啦,大家一起出錢給奶奶辦個風風光光的葬禮!”

這話說完,幾個人精也都聽明白溫善善的意思了。

好啊,小妮子人不大,話說得一楞一楞的,還會打感情牌。

幾個媳婦明顯感覺自家男人態度軟了下來。

溫老大媳婦掐著自家男人的胳膊。

但溫老大沒管她,聽進了溫善善的話。

確實啊,那裏躺的是他們母親,含辛茹苦拉扯他們長大的母親。

但這四個兒子誰都沒有先說話,仿佛在等第一個開口的人。

站在溫善善旁邊的溫央趁著幾人不註意,悄悄摸了摸她的頭。

妹妹真的長大了,學會拐著彎反擊了,以後也不用擔心受人欺負了。

溫善善稍稍側過身,見他們還是沒動靜,決定加把火:“不過哥哥,好可惜啊,奶奶還說要給你買兩個軲轆的車車呢,我也想我們家有個自行車。”

什麽?自行車?

那老東西要給溫央買自行車?!

八十年代一輛自行車的價格都在二百大幾三百塊錢左右,能說出買車想法的,手裏肯定有不少錢。

想不到啊,老夠人的家夥手裏攥著這麽多錢,竟然都不告訴他們!

這些年還不知道被溫老五家用了多少呢!這事絕對不能再吃虧了!

葬禮能花多少錢?自行車一分,哪戶不得多幾十,再把老五家排了,幾家就更多了!

腦筋一拐,溫老二家就第一個提議五家輪著出錢。

之後的三家也是爭著搶著說平分。

達到目的的溫央喜怒不形於色,只是淡淡說道:“那我們先算賬,等都處理完了再分錢。”

差不多結束,溫善善就小步退到了溫路身邊,直接收獲一個誇讚的大拇指。

大人畢竟是大人,溫老二媳婦留個心眼,要求先看留了多少錢,話沒說完就被一旁的看客頂了下去:“你還怕人老五家沾你便宜啊,你們四家什麽樣,自己不知道?人家平常和你們計較嗎?”

這是實在看不下去的,忍不住就諷刺起溫二嬸。

一院子的人看著,到底不是完全沒皮沒臉的畜生,幾人也就默認下這事不再提。

只是後來幾次都見他們拉過溫央偷問到底多少錢,但溫央一口咬定等最後再說,幾人都是私下問的,偷摸著也不敢說什麽。

溫央眼神謝過那老鄉,而後撕下一張紙,公正說道:“這錢你們放心,我們家要是想吞,就絕對不會說出來,為了讓各位叔嬸放心,我們立個字據在這兒。”

“五家葬禮錢平分,奶奶留下的錢等五家出完錢再拿出來平攤。”

說著,他工工整整寫下字據,順便簽上自己的名,然後交給身邊的溫三叔。

農村大老粗都不識字,勉勉強強會寫自己名字,四家七扭八扭好不容易把名字填上,最後傳回溫央手裏。

下午,村長拄著拐杖來吊唁,臨走時,溫央當著眾人的面把字據遞給村長,麻煩他保管。

“要是哪家違反規定,直接由村長處置,罰錢、趕出村子都可以。”

溫央說的認真,然後目送老村長離開。

滿院子的人都誇讚溫央做的對,而另外八個大人分撮靠著墻邊站,嘴裏不知念叨些什麽。

至親中只有溫善善和溫路安靜跪在溫久山身後,重重給溫奶奶又磕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一個老人養幾個兒能長大,幾個兒卻沒一個給老人養老這種現象還真挺多,上段時間一直跑醫院,真的=是見到了人世百態隔壁床的老人住院,花錢才能請幾個兒女回來照看她,價格比護工貴,服務卻趕不上護工十分之一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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