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又走神啦！”楊燦伸出五根手指在尤夢然眼前晃了晃。

尤夢然回過神，發現葉勁聰的視線也朝她看過來，但是很快又望向別處。

她抱歉地朝楊燦笑笑：“對不起，我們說到哪裏了？”

“第四段第三行有兩個錯別字，最後一段第五行第三次提到的產品型號寫錯了。這段是你審核的，下次要註意。”楊燦準確而言簡意賅地說，工作的時候，他總是沈穩而嚴厲，口吻雖然柔和，但批評的意味還是很明顯。

“我知道了。”尤夢然臉上有些掛不住，情緒看上去更低落了。

葉勁聰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他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要主動給她一個像以往一樣親切的笑容，和她講上一句和工作無關的話，但是話到嘴邊，卻總是打著轉出不來。

今天是他和師父在HL的最後一天。楊燦正在幫助尤夢然對所有宣傳稿做最後的審查校對，他看上去是唯一全心投入的人。

林書蕓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葉勁聰和尤夢然。勁聰顯然已經處在猶豫不決的最高峰——今天HL之行的結束是不是也會成為他和尤夢然之間的徹底結束，這個問題的確很磨人。而夢然呢，看她無精打采卻又強撐著擺出一副從未受葉勁聰影響的樣子，她就知道，這丫頭心裏也是有勁聰的。緣分明明已經到了，卻同時被兩個人拒之門外，這大概是這世上最遺憾的事情了。

“好，都校對完了！”楊燦如釋重負的歡呼換來的回應是短暫的沈默，這讓他很尷尬。

林書蕓連忙圓場：“終於弄完了呀，真是辛苦大家了！”

葉勁聰笑了笑沒說話。

尤夢然淡然地整理好桌上的稿子，抱在懷裏往外走，一邊說：“我把宣傳片策劃終稿送給董事長審批簽字。”

晚上，HL董事長在金葉大酒店為林書蕓和葉勁聰設了酒宴，作為陪同人員，尤夢然和楊燦也在列。

整整兩個小時的晚宴，除了客套的碰杯，葉勁聰和尤夢然沒說過一句話。

林書蕓失望地和他們分別碰了杯，就當是替他們彼此之間說了再見。

宣傳片完成後，尤夢然被調回到她原本應聘的人力資源部。她和人資部的同事大多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大家似乎對她都很熟悉，他們的神情看上去不僅僅是認識她，還有一種知道了她某種秘密的竊喜。當她因工作之需到別的部門辦事的時候，這種感覺依然撲面而來，尤其是在她曾經短暫任職過的生產部。

她很快弄清楚了這是怎麽一回事。

楊燦向整棟行政樓的同事宣布了他喜歡她的訊息。八卦向來人人愛湊一腳，加上楊燦的人緣特別好，整棟樓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為楊燦提供便利。除了向她施加輿論壓力——輿論自然是一邊倒地誇楊燦，就是故意為楊燦創造和她接觸的機會，平時也少不了拿兩人開涮。不管她怎麽否認，大家都認準了她一定會成為楊燦的女朋友。這樣的情形讓她非常困擾。

下班後，楊燦照例堅持要送尤夢然回家。尤夢然推辭了幾次都沒打消他的熱情，終於忍不住對他大聲喊了一句：“不要讓我像討厭梅蘭一樣討厭你好嗎？”

趁楊燦怔忡間，她迅速溜下樓到車棚取了車，飛快地逃離了公司。

尤夢然一回家就發現餐桌上已經擺上了豐盛的晚餐。廚房的鍋鏟聲還在繼續，爸爸卻安然自得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尤孝勤見她回來，起身快步走到她跟前，在她耳邊低聲說：“一會兒要叫人，第一次見面，別讓人家尷尬。”

尤夢然笑著說：“我知道啦，你放心。”

“一會兒她女兒也要過來。小女孩也要審核審核媽媽的新對象呢。”

“你一定過關！要不我去廚房幫幫阿姨？”尤夢然放下包，拉開廚房的毛玻璃門，卻猛地楞住了。

梅美麗手中的鏟子停在半空。竈上的火嘶嘶地舔著鍋底，鍋裏的菜在大火地作用下很快散發出焦灼的氣味。

梅美麗回過神來，趕緊用鏟子在鍋裏撥了幾個來回，也不敢說話，默默地撒了鹽和味精，然後起鍋。

尤夢然難掩心中強烈的不悅，立刻轉身回到客廳，對尤孝勤說：“這頓飯不用吃了。”

尤孝勤看她臉色不對，疑惑地問：“怎麽了？”

“我不會接受梅美麗這個女人成為我們家的一員的。”尤夢然斬釘截鐵地說。

梅美麗把燒好的菜端到桌上，雙手在圍裙上慌亂地擦了擦，垂著頭緊張地站在一邊，時不時偷偷瞄一眼尤夢然。

“怎麽你們……你們認識？”尤孝勤看出端倪來，問道。

梅美麗帶著討好地笑容望了望尤夢然，被她冷冷一眼掃過，頓時心虛起來。

“不僅認識，還認識很深呢。”尤夢然鄙夷的眼神和口吻讓梅美麗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但此時的尤夢然照顧不了她的情緒，接著說：“爸，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把我的實習期弄得亂七八糟的那對母女嗎？她，就是那位自私自利的母親。她的壞心思和看到錢眼就鉆的人品在車間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她還教壞了她的女兒。托她的福，她的女兒梅蘭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歪腦子動得比她還快。在她們的眼裏，金錢是唯一的追求。爸，我真搞不懂你怎麽會看上這種人？”

梅美麗被她這一番滾珠炮似的話語攻擊得失了方寸，但她顯然沒有放棄，陪著笑說：“都是誤會，是誤會。”

尤孝勤看看強勢的尤夢然，又看看弱勢的梅美麗，後者的臉上充滿無助，看上去老實無辜，如同她一直留給自己的印象。

“夢然，有什麽話等吃完飯再說吧。”他擺擺手，臉上的神情表明尤夢然的話並沒有什麽分量，他還是願意相信梅美麗的話。畢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在家庭破碎的陰影下長大，她有著一顆比常人敏感許多的心，脾氣又直，很容易和別人發生誤會。

“爸？”尤夢然嗆了一口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他居然對她的話無動於衷！心底有一種j□j的難受慢慢滋生，像是爬蟲細密的觸腳在不斷地四處游走。

原來，原來爸爸根本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過。她明明不止一次地跟他說過這對母女給自己帶來的困境和傷害，但是現在看來，他根本從來沒有在乎過她的感受，也從來不關心她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

她真的是這個世界上多餘的存在嗎？這個想法讓尤夢然的情緒有些失控。

尤孝勤察覺到她陰晴不定的神色，她的眼睛裏迅速轉換著各種情緒，亂成一團。

“夢然，你又在想什麽？不要這麽敏感好不好？現在都幾點了，我們先吃飯，吃完飯再慢慢說。”尤孝勤試圖打斷她正在鉆牛角尖的思緒。

“我不吃，除非你現在就讓她走！”尤夢然狠狠地指了指梅美麗。

尤孝勤臉色一沈，厲聲道：“尤夢然，你少給我無理取鬧！”

尤夢然緊抿嘴唇，臉色煞白，忽地又轉紅。她渾身都在發抖，雙手垂在身側，死死拽著褲腿，緊繃的皮膚貼在泛白的骨節上。

“坐下！”尤孝勤大聲命令道。

尤夢然的身體似乎顫抖得更厲害了，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猛地伸手把桌布用力朝著梅美麗的方向掀翻，碗碟乒乒乓乓碎了一地。各種顏色的菜肴和湯汁混在一起四處飛濺，客廳裏瞬間一片狼藉。

更糟糕的是，梅美麗被一只瓷碟砸中了眉骨，大叫一聲捂著臉彎下腰去。

這個時候，有人從外面走進來。

“hello，門沒關我就自己進……來……”

一看到尤夢然，梅蘭臉上燦爛俏皮地笑容立刻僵住了。她迅速註意到屋子裏的異常，然後立刻跑到梅美麗身邊扶著她，急切地問：“媽，你怎麽了？”

“沒事，沒事。”梅美麗捂著臉的手不肯放下，用另一只手朝梅蘭搖了搖。

梅蘭用力掰下她遮擋臉部的手，立時驚呼道：“怎麽腫成這樣，都出血了！”

她轉過身對尤孝勤父女虎視眈眈地喝道：“你們對我媽做了什麽？”

“美麗，我先送你去醫院看看吧。”尤孝勤這才從和女兒對峙的盛怒中清醒過來，匆匆拿了包，讓梅蘭扶著梅美麗一起下了樓。

整個過程，他沒有再看尤夢然一眼。

“砰！”

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響似乎讓尤夢然清醒了一些。她望著自己搞出來的爛攤子，身子一軟，無力地跌坐到地上。

天啊，她這是在做什麽？為什麽她就是不能和爸爸心平氣和地對話呢？哪怕只有一次！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從骨頭到毛孔都裝滿醜陋的敏感。

葉勁聰一定是發現了這一點，才忙不疊地遠離了她吧？

尤夢然用力在自己頭上敲了幾拳。

不要再想了，尤夢然。否則你會發現，你不僅敏感，還可憐地自卑。

她在心裏警告自己，慢慢爬起身，一點一點把地上的碎片撿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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