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4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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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蘭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聽他問出這麽一句話,立刻說:“有些事情不能在這說。他們就快回來了,你要是真的關心我們,就跟我們走,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

楊燦爽快地答應了,跟著她們出了廠門,一直來到她們租住的平房裏。

梅蘭果真說到做到,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原委說了出來。

原來前天晚上,梅蘭因為和男朋友馬科在酒吧玩得太瘋,第二天上班提不起精神,頻頻做出不合格的半成品。起初大約有十幾個,她懶得現場返工,打算先交貨,再等隔天質檢組打回來的時候返工。可是後來不合格品累積到了近四十個。質檢組派回返工是要加重扣除質量分的,為了少扣質量罰款,她就在三分之一的不合格品上寫了尤夢然的標記。

梅蘭是不假思索地選中尤夢然來分擔她的質量扣款的,因為她聽說尤夢然即將在季度員工表彰大會上被授予優秀新人的榮譽。她不願意看到梅美麗對手的徒弟風光,因為那樣的話,自己的媽媽在對手面前就又矮了一截。

車間每天生產定額數量巨大,即使尤夢然要求徹查,主任也絕不可能發動人手在數萬件的成品中間把帶有她標記的成品找出來,再和她領用的原材料進行數量比對。

不過楊燦沒想到,這件事竟然和丁主任也有關系。實際上,丁主任是車間的代理主任,當初前任車間主任離職的時候,元老級員工梅美麗也是代理主任的候選人之一,可惜最終落選。但她想,丁主任一日未轉正,她就還有機會。

就在幾天前,梅美麗聽說上頭有意借月末舉行的季度員工表彰大會,給丁主任頒發傑出管理幹部的獎狀,由此名正言順地將她轉為正職。她急躁而煩悶,卻又無可奈何。

梅蘭看出了媽媽的心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故意做了大量不合格品栽贓給尤夢然。車間出了情節嚴重的生產紕漏,車間主任逃不了幹系,同時尤夢然又代替梅蘭成為被懲罰的犧牲者,如此一石二鳥之計讓梅蘭好是得意。

楊燦默默地聽著,認認真真地盯著梅蘭看了許久,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認識她似的。這個小丫頭不知何時是真的長大了,她雖然看上去還和從前一樣刁蠻任性,甚至自私自利,但是她的內心卻已經刻上了一些暗黑色的印記。她開始懂得心計和城府,盡管她對它們的使用還略顯稚嫩。

“楊燦,這件事還是得怪我,梅蘭還小,不懂事。我明明知道她在犯錯,不僅沒有阻止她,反而在心裏偷偷高興。如果不是我這樣的態度,梅蘭肯定不會繼續這個計劃。如果你一定要和上頭說,媽願意承擔全部責任,你別提梅蘭的名字。”梅美麗懇求地望著自己的兒子。

楊燦嘆口氣,緊皺起眉頭,慢慢問:“媽,車間主任這個虛名對你來說真的這麽重要嗎?”

梅美麗連點了好幾下頭:“當然重要,車間主任每個月固定工資平均要比我每個月計件工資多300塊。”

楊燦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額頭:“就為了300塊?媽,說真的我有時候特不理解你,你掙錢就跟玩命似的,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還……還經常占工友的便宜。其實你和梅蘭的工資加起來足夠家裏的開銷了,我每個月也把大半工資都交給你,你真的沒有必要把掙錢當做人生唯一的目標。”

梅蘭輕輕“呸”一聲,說:“誰會嫌錢多?你看看,我們到現在還在住租來的房子。”

“但這裏是我們的家,有什麽能比一家人快快樂樂生活在一起更幸福的呢?”

梅蘭輕蔑地哼笑:“你不覺得從你嘴裏說出這句話特別可笑嗎?當初是誰拋棄了我們?”

梅美麗連忙出聲制止:“梅蘭,別說了!”

楊燦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緩緩垂下眼睛,眼睫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苦楚。他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擡起頭嚴肅地望著梅蘭,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幾天後,原定對尤夢然做出全廠通報批評的處理意見被收回。尤夢然以為真相已被查出,打算找丁主任確認一下。

剛走到丁主任辦公間門口,她便聽到隔間裏傳來楊燦的聲音。

“丁主任,真的非常感謝你,我代梅蘭鄭重地向你道歉!”

“你深夜特地跑到我家來懇求我,又做好了萬全準備,想出這樣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你這樣愛護家人,我實在想不出拒絕你的理由。”

“是我太幸運了,想起來車間前不久入職一天就辭職的一位員工,她的標記是‘J’,用小鞍城的方言說起來和‘G’特別像,所以她寫成了G。而她那天完成的半成品數量正好是一百套。”

“所以你讓我告訴楊總,通過我的調查詢問和聯系,那位員工已經承認了她是為了替她的姐姐出一口氣,才假意入職來搞破壞。而她那位不存在的姐姐,是因為身患殘疾而無法被錄用。那位員工在我的勸說下,願意對這次的惡意破壞造成的原料浪費做出一定的賠償——也就是你讓我交給楊總的那筆錢。”

“昨天2號線工人的加班費,您讓核算員不要在報表上做出來了,直接從梅蘭的工資裏扣除吧。自己鋪的床自己躺,她做錯了事,就必須承擔後果。我能為她做的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丁主任微微嘆息:“好吧。”

接著是挪動腳步的聲音,尤夢然趕緊輕手輕腳地跑到另一邊去了。

楊燦看到她,卻徑直向她走過來。

“嗨!”他向她打招呼,這一次,他的聲音充滿柔軟陽光的友好,目光也變得柔和而有禮貌,唇邊的微笑開朗明媚。

尤夢然朝他笑了笑。

“事情已經查清楚了,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楊燦很大方地向她認錯。

若是沒有聽到方才那一段談話,尤夢然大約會很高興地同他握手言和,但是現在,她只是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反問道:“是嗎?”

“關於你的調令——已經蓋上了作廢章,總經理正在新加坡出差,所以新的調令要等他回來簽完字才能生效。你可能還要等幾天。”

尤夢然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楊燦不介意她的冷淡,又沖她笑了一下,準備離開車間。

尤夢然忽然對著他的背影一字一頓地問道:“我想知道,如果那位正好辭職的員工不存在的話,你該怎麽辦才能維護好梅蘭呢?是不是——還得犧牲我?”

楊燦回頭和她對望了一會兒,黑色水晶般的眸子裏漸漸沈澱下深邃。他帶著他陽光般的微笑問道:“你有沒有想要竭盡全力去保護的人?”

這個問題倒把尤夢然問倒了,直到楊燦離去,她都處在茫然的怔忡之中。她慢慢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花圃出神。微風一陣陣吹拂著她的劉海,劉海拂過眼眉,也拂過記憶深處的名字。

她曾經竭盡全力地追逐廖海洋的懷抱,因為她以為可以從他身上得到竭盡全力地保護。但最終,廖海洋還是選擇了他的前程。

竭盡全力地保護和被保護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那一定會是很令人享受的吧?因為不管是保護還是被保護,都證明了“需要”這個前提。被人需要,有人願意提供你渴求的需要,都表明了你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

而尤夢然,你被誰需要,你又願意成為誰的需要的提供者?

尤夢然在心裏問自己。她找不到答案,因為她連家人的概念都很模糊。

記得從小到大,爸爸責怪她最多的一個詞便是“不著家”。她並不敢讓他知道,那是因為她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找不到家,所以走到哪裏都不習慣牽掛。童福路203號1單元402室,對於她來說只不過是一個裝載了破碎童年的尋常房屋而已。

她更不敢讓他知道,從小到大,她都感覺不到自己被需要,好像真的只是個惹人厭煩的拖油瓶。因為她拼了命努力讓自己優秀和閃光,換來的往往依然是他的責備和不耐。更不用提她的媽媽,那個如同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而消逝的露珠般的女人。這麽多年,她連只字片語都沒給過她,爸爸甚至把她所有的照片都燒毀了,這個女人就像從來沒在她身邊存在過一樣,而她也已經對這個女人的樣貌全無印象了。

周末,尤夢然照例在尤孝勤的催促中和新的相親對象見面。尤孝勤已經不再親自陪同她赴約。他知道陳丹是尤夢然的好朋友,特地把這件事情囑咐給陳丹監督。

在無比的尷尬中送走第一個相親對象,尤夢然松了一口氣,端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

陳丹故作嚴肅地咳了兩聲,一本正經地擺出監督者的姿態,說:“尤夢然同志,你知道你剛才犯了什麽錯誤嗎?第一,你一直皮笑肉不笑,虛偽;第二,人家小夥子說話你連氣都不吭一聲;第三,短短二十分鐘你上了三趟廁所!你說,這是對待相親這件革命事業應有的態度嗎?”

尤夢然撩了撩耳邊的碎發,說:“給你雞毛就當令箭,站錯邊後果可是很嚴重的。你別忘了,你的夢中情人是我的大學同學。”

陳丹立刻雙手拱拳朝她拜了拜,可憐兮兮地哀求道:“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饒恕你了,花癡。”

“夢然,你老是這樣也不是辦法啊,你爸早晚有一天會意識到這是你的緩兵之計的。”

尤夢然支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沈默了片刻,眉頭突地一跳,說:“我想到一個辦法。”

“什麽什麽?”陳丹興奮地湊上前,和她額頭對額頭。

“我讓老徐給我爸找對象。”

“靠譜嗎?”

尤夢然沒說話,只是壞壞地翹起嘴角。陳丹也嘿嘿笑起來,肩膀一顫一顫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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