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間，休息區圍了一圈女工。大家說說笑笑了一陣，接著是短暫的沈默。有人覺得寡然無味，提議找人表演節目提提神。人群熱鬧起來，互相推搡著讓對方出節目。不知誰喊了一聲：“讓小尤來吧，人家是大學生，才藝表演可比我們強多了！”

這話一出，大夥兒的目光都集中到尤夢然身上。尤夢然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地走到圈子中間，笑著說：“那我就給大家唱首歌兒——《荷塘月色》吧。”

“喲，小尤也知道鳳凰傳奇啊？”一位大姐有些驚喜地說。

“那可不，我得唱大家愛聽的才是啊。”說完，尤夢然清了清嗓子，放聲唱起來。

她的歌聲柔婉悠揚，正適合歌曲裏的意境。女工們邊聽邊給她鼓掌，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一首歌沒完，卻有不速之客打斷了這輕松愉悅的氛圍。

“你是尤夢然吧？”一個雙腿修長、濃眉大眼的年輕男人大步邁到尤夢然跟前，五官線條繃得緊緊的，眼神淩厲，寫滿了“事態嚴重”四個字。

“是的。”尤夢然回答。

“跟我來。”男人冷冷地從嘴巴裏迸出三個字，轉身大步邁進車間。

尤夢然一路小跑跟上他，一直到車間質檢區的工作臺才停下。休息區的工人也陸陸續續圍上來。

男人指著工作臺上堆成一座小山似的成品，硬聲問道：“你的工序標記是不是‘G’？”

“是的。”尤夢然肯定地回答。

“這些產品全都不合格！”

尤夢然一怔，本能地高聲說：“不可能！”

“所有金屬墊片的位置都不對，壓條也都有損傷。雖然說這種失誤在所難免，但你一個人就造成了100套終端成品的報廢！100套，這個數字在HL的歷史上從未有過！”男人揚起的聲音充滿責備，他頓了頓，語氣有所緩和，“當然在你之後繼續進行操作工序的工人也有責任，沒有按要求檢查前道工序，成品流至末道打膠工序，最終導致密封膠幹涸，成品無法返工——但主要責任還是在你！”

尤夢然連忙拿起工作臺上的成品一個個檢查。一旁圍著的女工也幫她翻查了一些。盡管眼前的情形正如這個男人所說的一樣，但她還是難以置信地連連搖頭，喃喃自語道：“不可能啊，這不可能的，我每做完一個成品，都要檢查完畢才收到半成品箱的。”

“這麽多廢品都擺在眼前，我還會冤枉你嗎？再說，你自己寫的記號都不認得？”男人臉色還是那般難看。

尤夢然沈默了一下沒吱聲。她知道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她舔了一下方才因為突如其來的緊張而幹澀的嘴唇，問道：“損失嚴重嗎？可以做多大程度的補救？”

“這批貨明天一早就要裝箱運走，今晚你所在的2號流水線所有工人留下加班，把100套成品重新趕做。”

周圍的工人頓時發出不滿的低語：“什麽？100套啊，那得加班到什麽時候？”

“我們的工序是對的，問題出在她一個人身上，憑什麽我們也要陪她加班啊？”

“我孩子還等著我回家做飯呢。”

男人微微皺眉，沈聲道：“車間是一個集體，出了生產紕漏，應該齊心協力，共度難關。丁主任已經幫你們抗下不少壓力了，她現在還在楊總辦公室開會，等這件事的處罰意見呢！”

尤夢然走上前給周圍的工人鞠了一躬，朗聲道：“對不住大家了！但是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貨趕出來。咱們也別休息了，趕緊把今天的產值完成，爭取早點把100套成品趕完。等事情解決了，我一定請大家吃飯賠罪！拜托了！”

2號線的工人們紛紛不情不願地回到工作崗位。尤夢然走在最後。那男人忽然把她喊住了。

“尤夢然，原本今天要來找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人力資源部的秦部長。上頭給你的調令都已經下了，現在只能暫時收回。”

尤夢然定定地看著他，在他臉上既看不到惋惜，也看不到嘲笑，她不明白他講這番話意欲何為。

“我只是想說，一個沒有責任心的人是沒有合適的崗位可以調動的。”男人冷冷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尤夢然莫名其妙吃了悶虧，又被人如此教訓，真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

一整個下午，尤夢然都在竭盡全力地爭分奪秒。三點半的時候，梅蘭笑嘻嘻地來過一趟，問她要不要幫忙，不等她回答，又陰陽怪氣的一通嘲諷，一扭身跑走了。

梅蘭剛離開，尤夢然就聽到一個耳熟的聲音：“梅蘭，亂跑什麽，多動癥又犯啦？”

梅蘭毫不買賬地回道：“楊燦，你別多管閑事，該幹嘛幹嘛去。”

“我這不是在工作嗎，監督管理你們的生產過程。你看你這個螺絲就沒擰緊，別兇吧啦唧的，不可愛了啊。”

“喲，你眼睛真尖。那你怎麽就沒看出別人的錯啊，100套成品報廢哦！”

聽到這句話，尤夢然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有些驚訝地楞了楞。

站在梅蘭身邊的正是中午那個年輕男人。此刻的他眉宇間全是笑意。他笑起來眼窩很好看，眼神全不同於中午的淩厲，溫暖得讓人動容。他似乎不介意梅蘭的態度，輕輕在她額頭揉了一下：“小鬼，安分點。”

“那你幫我緊螺絲，我裝二極管呢。”

“你靜電環怎麽不戴？要扣質量考核分哦。”楊燦一邊幫她擰螺絲，一邊開玩笑似地說。

“有本事你扣。”梅蘭瞪了他一眼。

楊燦立刻說：“怎麽會呢，你這不是戴著嗎，我看錯了。”說著幫她戴上了靜電環。

尤夢然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兩人一番，鄙夷地搖搖頭，收回視線。她心想這個楊燦大概和梅蘭是一對吧，也太沒原則了，私人感情和工作混為一談。虧他中午還那樣義正言辭地批評自己。

楊燦幫梅蘭緊好螺絲，順手在她的成品箱裏隨意翻了翻。忽然，他怔忡了片刻，捏著兩套成品，若有所思地呆立了半晌。

梅蘭見他半天沒動靜，扭過頭來看他，一眼就看到了他抓在手上的兩套半成品，不由得臉色一變，迅速從他手裏搶下半成品，又用手肘把他往生產通道外面拱。

“哎呀，到別的地方巡視去嘛，老在我這算什麽事兒呀！”

楊燦眼底翻上些淩厲的光影，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沈吟著緩步離去。梅蘭這才松了一口氣，把那兩套半成品塞進櫃子裏。

因為要加班趕工，五點下班鈴聲響後，尤夢然和2號流水線的工人一起去食堂吃飯。車間慢慢空下來。過了幾分鐘，等廠區大樓樓梯間的嘈雜聲徹底靜止後，車間門口悄悄溜進兩個人來，正是梅美麗和梅蘭。

她們迅速躡手躡腳地跑到梅蘭的工作臺，蹲下身從櫃子和工作臺下的一個箱子裏取出一些半成品，揣在懷裏，貓著腰、碎步跑到尤夢然工作臺前，輕輕放進她的半成品箱。

梅蘭動作要比梅美麗靈活得多，她放完半成品，回頭對著梅美麗用氣聲喊道：“媽，快點兒！趕緊把寫了G的半成品都拿過來，要是明天再讓楊燦看見，肯定穿幫！”

“已經穿幫了！”楊燦低沈而略帶憤怒的聲音從梅蘭頭頂響起。

梅蘭渾身抖了一下，一擡頭就對上楊燦鋒利到能割破她臉頰的眼神。

梅美麗跑過來把梅蘭護在懷裏，說：“楊燦，這事兒你就當沒看到。你放心，這些半成品是沒問題的。”

“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在說什麽？從小你是怎麽教導我的？做人要誠實，不能存壞心，現在你不僅沒有說到做到，還帶著梅蘭一起栽贓陷害！”

“你少跟媽大小聲，這事兒全是我的主意，不關媽的事。”梅蘭壓低聲音頂回來。

“你還來勁了？”楊燦冷聲道，“你倒說說看，你為什麽這麽做？”

“我憑什麽告訴你，你算老幾啊？楊燦我告訴你，我們梅家的事情早就和你無關了。你願意對我好，我就受著。你要想教訓我，我告訴你你沒那個資格！有本事你就去告密！”梅蘭控制著自己的音量，拉起梅美麗往外走，“媽，我們走吧，一會兒丁主任和2號線的人吃飯回來了。”

“梅蘭，你站住！”楊燦上前扭住她的胳膊，沈聲道，“我可以縱容你的任性自私，但是這一次你犯了原則問題。於私，你暴露出品格的低劣；於公，你為了個人恩怨將公司的信譽和利益當做犧牲品。你知不知道，這批貨原定是今天下午出貨的，如果不是因為這次下訂單的客戶是董事長的老同學，這筆訂單不僅會因此取消，公司還將承擔巨額損失！我作為生產部的監管幹事，完全有必要讓你意識到你的錯誤是多麽嚴重！”

梅美麗有些緊張地張了張嘴，楞了一會兒才問道：“有這麽嚴重嗎？楊燦，梅蘭她也不是故意的，而且現在不是都有解決辦法了嗎？你就不要嚇唬我們了。這事兒你不說，我們不說，不會有人知道的。”

梅蘭不屑地哼道：“媽，你讓他去告密吧，大不了不在這兒幹唄。反正他也從來沒把我們當做親人過。”

聽到這一句，楊燦嚴峻的臉色稍有緩和，眼角掠過一絲內疚的神色。

“媽，你說梅蘭不是故意的，這是什麽意思？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麽隱情？”他不跟梅蘭糾纏家庭歷史遺留問題，敏銳地抓住梅美麗話中的關鍵字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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