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2 硝煙

關燈
憑借曾經在南京外企工作的經歷,尤夢然很快便進入小鞍城名企HL集團工作。和所有新錄取的行政人員一起,她被安排到車間鍛煉。無巧不成書,陳丹的媽媽竟然就是她所在三號車間的主任。

車間的體力活是尤夢然從未接觸過的,每天昏天黑地地加班,兩只手磨得傷痕累累。

指尖一陣刺痛傳來,尤夢然輕哼了一聲。原來是成品戳破了手指。她下意識要把手指放進嘴裏吮吸,看到被黏膠染黑的指腹,心裏一陣懊喪,一甩手把成品扔到一邊。

“姐姐,你今天的產值是多少?”一個留著齊劉海、斜紮馬尾的小女孩笑嘻嘻地走過來。她把身體靠在尤夢然的工作臺上,大大的眼睛閃爍著活潑的笑意。

她叫梅蘭,是和尤夢然同一天進入車間的女工,今年才18歲。

“350套半成品。”尤夢然淡淡地說。這樣的問題,她每天都要回答梅蘭一次,以便幫助梅蘭填充成就感。

“啊?怎麽會這麽少?你在騙我吧?”十足驚訝的口吻,臉上卻是明晃晃的得意和嘲笑。

尤夢然平靜地望著她充滿活力的臉,心裏默默地想:年輕真好,這樣生動的表情,即便是囂張跋扈,也透著讓人羨慕的鮮嫩。

“姐姐,你是走後門進來的吧?”梅蘭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得到滿意的答案後便雀躍著離開,而是俯身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賊賊地問道。

尤夢然微微蹙眉:“走後門?”

“對啊,要不然你怎麽會喊丁主任阿姨呢?丁主任那麽嚴,我想叫她阿姨,她叫我不要套近乎。”

“我說不是,你會相信嗎?”尤夢然微微挑眉。

“一半一半吧。老實說到車間做工人用不著走後門。可是——”梅蘭黑珍珠般散發著光澤的眼珠轉了轉,接著說,“可是姐姐你做得實在太慢了,你可是高材生啊,這都半個月了,你的產值才剛剛達到合格的水平。聽說你以後還要調上去的……”她頓在這不往下說了。

尤夢然輕輕一笑,說:“是不是影響到你了?”

“那倒沒有,只是好奇。姐姐生氣了?”

“那倒沒有,只是可笑。”尤夢然低頭專註於零件組裝,不再理睬她。

梅蘭哼了一聲回到座位,隱約聽見她對誰說了一句:“裝清高呢!”

其實梅蘭和尤夢然較勁的原因很簡單。負責帶尤夢然的師傅張敏和負責帶梅蘭的師傅梅美麗是出了名的死對頭,兩個人都是技能好手,成品完成率高,爭搶生產原料的情況頻繁發生,摩擦在所難免。一來二去,兩位師傅結下了梁子,每天火星撞地球似地爭吵。最後還是張敏占了上風,她的產值和產品質量始終在車間排名第一,是全公司的生產標兵。而經她的手帶出來的徒弟,技能水平也是壓倒性的名列前茅。公司領導對她很是賞識,偏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梅美麗雖然咽不下這口氣,卻也無可奈何。

她的女兒梅蘭向來鬼精靈,很快幫她找到了出氣筒——自然是尤夢然。

“我一猜你就是那個不爭氣的。”陳丹往嘴裏塞了一大塊糖醋裏脊,邊咀嚼邊搖頭。

尤夢然笑笑,說:“我師傅也這麽說。她帶出來的人每個都是長滿刺的刺猬,沒人敢打歪主意。一世英名偏偏毀在我一個人身上。”

“價值觀不同,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你能接受她們那種充滿自私自利和壞心眼的生活理念,我還真要懷疑我是不是交錯朋友了。”

“我自然不會接受,但也不好強硬地反抗。”

“於是你的中庸溫吞被當成是軟弱好欺負。聽我媽說,你每次拿原材料都等於是幫別人拿的。”

“做的慢,原料看上去就富餘,別人做完過來問我要,也不好不給。老工人的話,即便你說不給,她還是會搶走。新工人原本就搶不過老工人,手裏頭少得可憐的原料用完了,小心翼翼地來求我,我怎麽能忍心拒絕呢?”

“你根本不在乎原材料這件事吧?”陳丹一副知你者莫過我的得意表情。

尤夢然笑說:“我是拿固定工資的,做多做少對我而言並沒有區別。公司讓新員工到車間鍛煉的原因是磨練新人的意志,培養吃苦耐勞、不畏艱辛的品質。這和大學時代的軍訓是一個道理。”

“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嗳,你知道嗎,廖海洋訂婚了。”話一出口,陳丹就知道該自打嘴巴了。

尤夢然原本如薄暮下月季般嬌柔美麗的笑臉果然立時暗了些許,但是她很快又重新微笑起來,嗔道:“你偏偏要撿更不開心的事來說。”

“難道你到現在都沒放下他?”等尤夢然結完帳,陳丹才問道。

“我放不下的早已經不是廖海洋,而是一種固步自封、小心翼翼……”尤夢然想了想,又補充道,“和永不回返的勇氣。”

“拜托,親愛的!”陳丹叫道,“愛情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奇跡,你不能因為一次傷害就把它放進粉碎機。”

“照你的說法似乎也太冤枉廖海洋了,其實根本是我自己的問題。”

陳丹有些同情而擔憂地皺眉:“你爸媽的過去真的對你影響這麽深?”

尤夢然的手機響起來,她只看了一眼,並不接。

“誰呀?”

“媒婆,這些天總打我電話。”

“你爸還是行動了?”

尤夢然嘆口氣:“我一早知道回來的結果就是這樣。以前不管不顧地留在南京,這次我爸說他身體不好,想讓我回來照顧,我就是再抗拒,還能不乖乖回家嗎?他連病歷單都發給我看了。”

“是個‘陰謀’?”陳丹眨眨眼睛。

“不知道,我爸應該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吧。不說了,就在這分手吧。我預感家裏正有一場疾風驟雨等著我。”尤夢然在十字路口向陳丹揮手告別。

“為什麽不接老徐的電話!”——想象中一開門便會劈頭蓋臉砸下來的質問並沒有出現。難道爸爸不在家?尤夢然有些疑惑地往父親房裏看了看。

尤孝勤正襟危坐地看著電視。他總是這樣一板一眼的,就連休閑也端端正正。

看到尤夢然回來,他說:“快去洗把臉吧。”

語氣聽上去很平和,這反倒讓尤夢然內心忐忑起來。難道說老徐沒有把她不接電話的事情告訴爸爸?還是說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她打開水龍頭,俯下身子,用雙手舀水往臉上潑。

尤孝勤的聲音穿過窸窣的水聲傳過來。

“回來了……馬上就來,你讓那小夥子等十分鐘。”

原來如此。尤夢然心裏咯噔一下,閉著眼睛,雙手支在盥洗池上。水滴淌過眼皮,順著臉頰慢慢滑落,仿佛一直落進心底,把心底的一絲抗拒催生出來,以風一般的速度生根發芽,讓她整個人都強硬起來。

她迅速把臉擦幹凈,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房間,把電視開了,又把未繡完的巨幅十字繡攤在膝蓋上繡。

尤孝勤以為她回房間換衣服,也沒在意。等了好一會兒,見她還不出來,這才過來看了看。

“你沒聽到我給老徐打電話?快穿鞋出門了。”尤孝勤催促道。

“我不想去。”尤夢然頭也沒擡。

尤孝勤臉上一板,臉頰迅速竄上紅色,仿佛是一把火焰燃燒了起來。他頓了頓,壓下火氣,有些不耐煩地加快語速:“已經約好了,快點動起來。”

“我真的不想去。”尤夢然依舊穩穩地坐著。

尤孝勤終於忍不住,聲音像炸雷一樣爆發出來:“尤夢然!你到底想幹什麽?今天要不是我陪著笑臉好言好語地跟老徐道歉,人家就不打算做你這樁生意了!你架子大,大學生、白領,想不接電話就不接電話,想不見面就不見面,你當誰都要巴結你,上趕著熱臉貼冷屁股?”

尤夢然心裏一把悶火也騰地升起來,冷聲道:“我早說過我不要相親,是你瞞著我找婚介。我不想找對象,不想談戀愛——至少現階段不想。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能不能理解我、尊重我?”

“這種事情是你能不想的嗎?你今年二十六歲,一晃眼到三十歲,到哪裏去找好對象?我是為誰急?我一心為你將來著想,哪一點不尊重你?尤夢然,你太幼稚了!”尤孝勤伸出手狠狠地指了尤夢然幾下。

“那我不想也不是我的錯!是……”尤夢然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又警覺地住了口。有些話永遠都不可以說出口,那是比削鐵如泥的寶劍更鋒利的刃,是比見血封喉的鶴頂紅更濃烈的毒。

爸爸和媽媽的那段婚姻對於他來說,是永不能觸及的傷疤。直到現在,尤夢然也不知曉他們當初離婚的真實原因。她曾試圖詢問,差點被爸爸激烈的反應嚇暈過去。現在,她又怎麽敢對他說,她之所以抗拒愛情、抗拒婚姻,全是因為來自父母的陰影?

“是什麽?!”尤孝勤氣得聲音都有些顫抖。

“沒什麽,走吧。”尤夢然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經過他走到客廳門邊,剛蹲下換鞋,猛聽得身後“轟”地一聲悶響,一回頭,不由得驚叫了一聲:“爸!”

尤孝勤跌撞在尤夢然臥室的門上,一手撐著門,一手捂著腦門,正顫顫巍巍地試圖站穩身子。

尤夢然小跑過去扶著他,急切地問:“爸,你怎麽了?”

“還不是被你氣的?”尤孝勤也就猛地暈了這麽一下,人站穩後已經恢覆了神智,不領情地甩開女兒的手,先下樓取車去了。

尤夢然微微嘆息,轉身到衛生間,對著鏡子描了描眉毛,又塗了層唇彩,然後從鞋櫃裏挑了一雙白面帶黑邊的圓頭皮鞋——這是她最貴的一雙鞋子。

既然已經妥協,那也要妥協得漂亮。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