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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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的頭幾天，我整日都是呆呆的坐在沙發上。
心想不過就是失去一個人嘛！有什麽大不了！我還有大把的人生，不過就是回到沒有他的生活，不過就是回到從前，不過就是一個人。
隨手抓起一本書，翻開，合上，再翻開，再合上。眼睛一遍又一遍掃視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可怎麽也過不了第一頁，幾個小時過去了，上面寫的什麽完全沒有印象，只記得腦海中連續不斷地浮現出一幅幅畫面，有他的畫面。初見時他靦腆地笑意，第一次約會時的紳士，第一次擁抱時的甜蜜，他跟我告白時的篤定…原本是想要忘記的，卻不料越想越多，最後幹脆書本也不看了，只是呆呆的坐著，茫然的看著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暗了下來，望向窗外，城市早已步入深夜！便伸手拉了下衣服，直接上床歇息。大概是太累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我夢見他來到我身邊了。
我問，為什麽要分手？他說，沒要分手！我說，那不分了好不好。他說，不分。然後緊緊抱住我。
我想大概是做了一個夢吧，還好是只是一個夢，有驚無險，開心的笑了，這一笑竟然醒了。
睜開眼，四周黑糊糊，什麽都看不見，才意識到原來剛才才是夢啊。伸手抓起手機，騙自己只想看看現在幾點了，但卻期待著手機那端能有消息傳來，哪怕一聲問候也好。不出所料，並沒有！我頹然地坐在床上，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淚流滿面，既然哭了那就索性哭個夠，眼淚哭完了就沒了，便不顧形象地放聲大哭。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發呆。心裏不停地確認這件事，分手了，失戀了。明明昨天發生的事情，為何今天才覺得真實呢。我好像以後真的跟這個人再也沒有瓜葛了，我曾想過的餘生都是跟他一起過的，如今沒了他也沒有以後了，我感覺自己的心臟缺失了一塊，心臟開始絞痛，痛得無法呼吸，眼淚又不爭氣的流了起來，除了他我已經沒法喜歡上任何一個人了，可是他不要我了。我這該死的自尊心，不允許我自甘墮落去求著讓他愛我。
既然分手了，那就分得幹凈些吧，與他有關的一切都抹掉吧。先從這置頂的微信開始，正要刪除好友時，看到我們的情侶頭像，是我畫的，按照我倆的形象畫的漫畫頭。想起剛確定關系的時候，他說，要讓我記得自己是個有男朋友的人，所以得用情頭。回憶又開始泛濫。
我不想忘記他啊，我想要把他深深地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裏，可是刪掉這些，我的記憶就會模糊。於是把我們的聊天記錄，翻到第一條。從第一條開始，直到分手前的昨天，幾乎沒有中斷過。怎麽就好好的，我倆就突然斷了呢？心臟再一次絞痛了起來，陽光照了進來，打到我的臉上，粉色的窗紗被風微微吹起，窗臺邊一株綠植，生命盎然，斑斑點點開著玫紅色的小花朵。這麽美好的日子，失去了你，我該跟誰一起度過。想到這裏，忍不住抽噎起來，最後不管不顧放任自己失聲痛哭。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意識到雙肩有些酸痛，太陽也早已背離過去，屋內又開始陰冷暗淡起來，大概是到了下午吧。抓起手機，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任何電話。卻已經是下午四點。
聊天記錄還沒有看完，才看到第一個月的，既然說了要刪就得刪，我得向前看啊！
可是這麽多，我怎麽看都不完，每句話都那麽甜蜜美好，讓我的大腦不聽使喚就自動成像，他那英俊溫柔的臉就浮現了出來。我決定出去吃點東西，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站起來的那瞬間竟雙眼發黑。
出去走走或許就好了，一個人在屋子裏難免會多想的。
去哪裏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出來就好了。茫然上了地鐵，隨機下了站，走到虹口足球場，又往前走了走，看到魯迅公園，徑自走了進去，都忘記了是出來吃飯的。
我漫無目的的走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想要吐槽，不是說這公園很大嘛，怎麽這麽快就走完了。於是拐回頭又走了一圈，池塘裏的蓮葉蓬勃地長著，邊上是一片彼岸花。
上面有個牌子，上面寫著：
彼岸花
花開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葉生生相錯，世世永不相見。
所以，彼岸花的花語是什麽來著？
無盡的思念，絕望的愛情。
我想起從前讀過的一個愛情故事。
很多年前，天下有兩個很相愛的人，可是有一年，男的在出外辦事的時候不幸遇難了，他來到忘川河邊，看見滿眼的血紅，心裏哀傷無比，他痛哭道：“我不要輪回，我要回去找我的妻子，她還在家裏等我。”
他跌跌撞撞的來到孟婆這裏，喝下忘情湯前，他問孟婆，為何天下諸般，最後這湯獨要人忘情。
孟婆笑而不語，只是要他快喝，他呆呆的看著湯，說：“人都要忘情，我偏不忘，輪回後，我要去找我的妻子。”
男子的妻子得知他的死訊後，悲痛絕倫，幾度尋死都被男子的家人救了下來，最後女子答應不再輕生，但是要終生守寡。男子的家人一來看她性格剛烈，怕舊事重提，又要徒惹她傷心，二來念她有心，便暫時答應了她，等她情緒穩定後再勸她改嫁不遲。就這樣，女人便在男子家繼續住了下來，靠縫補為生。
又說這男子輪回後，還真重新生在他和女子一起生活的小鎮裏，光陰飛逝，不知不覺二十年過去了，一天他出門經過女子守寡的門前，感覺到心裏怪怪的，便停下來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剛好被女子迎面看見。輪回後，這男子的相貌氣質均已完全變了，可是女子一看見他，眼淚就嘩嘩的流了下來，她走到男子面前，說了一句：“你來找我了。”便昏倒在地。
男子一看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女人倒在自己面前，趕忙嚇的逃離了那個地方。後來這個女的重病不起，到死前翻來覆去的說什麽，但是聲音太小，沒有人聽清楚過，所以也沒有在意，這女子最後滴下兩行血淚，一命嗚呼了。
女子來到地府，看見孟婆，突然很輕的問她：“老婆婆，以前是不是有個男子在這裏告訴你，他不會忘記我，一定會回來找我？”孟婆點點頭。
女子心疼非常，哽咽道：“那為何他回來卻不肯認我，哪怕他跟我說句話，在我臨死前來看看我也好呀。”
孟婆拍拍她的肩膀，說：“你們很相愛，我很欣賞你們的勇氣，這樣吧，二十年後答案來臨那一刻，我答應讓你看看，只是這之前你無法轉世，要在這裏受苦二十年，你願意嗎？”
女子說：“我願意，不看見那個答案，我放不下對他的愛，即使投胎轉世，也要心痛一世。”
這女子於是被孟婆安排給彼岸花鋤草，其實本無草可鋤，但是女子的眼裏滿岸是草，鋤了又生，永遠鋤不完，就這麽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二十年後，孟婆把她帶到輪回門前，說：“你站在這兒看著，但不要說話，你等了二十年的人，要來了。”女子激動的站都站不住了，好不容易平覆下情緒，緊張的站在那裏等著她愛的人出現。
終於他走過來了，原來他得了病，沒有治好，四十出頭，又死了。
他走到她和孟婆面前，孟婆把忘情水遞給他，他拿起就要喝，女子急了，說：“你忘了你說的話嗎？”
男子看了她一眼，把手中碗裏的水一飲而盡，接著走進了輪回門。
孟婆看著失魂落魄的女子，說，愛情是什麽？不過一碗水罷了，你也喝了吧，能不能忘掉不是你說了算的，有今生，沒來世，縱然你記得，他若忘了，跟真的忘記又有什麽不同？
是啊，我反覆反覆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想著從前的種種，縱然我記得，他若忘了，跟真的忘記又有什麽不同呢？
眼淚毫無征兆的流淌下來，也懶的伸手去擦，任它橫流去吧。我一遍又一遍走著，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幹脆直接繞著圈來回走！不知何時公園裏的燈光亮起來了，突然感覺雙腿發麻，如灌鉛一般邁不開步子來了，我抓起手機看了下時間，5個多小時過去了。
天黑了該回家休息了，也忘記了是出來吃飯的。就這樣我像游魂一樣晃蕩著回了家，雙腿發軟，癱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工作始終無法集中註意力，小玉的圖出了一個小錯誤，我沒檢查就讓她發了。
新來的領導小吳總是個個頭不高的男人，尖嘴猴腮，30歲出頭，他總讓我想起《大衛科波菲爾》裏頭的那個把謙卑掛在嘴邊的尤利亞·希普。
瀟瀟姐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麽，秘書說公司在拓展國外市場，她經常在國外談業務。沒辦法兼顧公司內部的大小事宜，她需要找一個人幫自己管理公司，而此時小吳總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知道他肯定又要就這個錯誤發表一番長篇大論，說不定還要把我叫到小黑屋單獨批評教育，無所謂了，隨他去吧。果不其然，我看著他滿臉堆笑地跟瀟瀟姐開視頻會議匯報工作，掛線之後，表情立馬嚴肅，擡頭看了眼我們。
接著把我留在會議室，開始了表演。
他從自己的經歷說起，長篇大論說了一通，“我當年高考考的是專科，可我現在是碩士學歷。這可是完全靠自考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憑的是自己堅韌不拔的毅力！靠的是一顆赤誠炙熱的心！我們沒差幾歲，我吃的這些苦你吃過嗎？嗯？…”我默然無語，低頭看了下時間，嗯，已經過去30分鐘了，“年輕人就應該像我一樣，努力拼搏！今天犯了這樣一個小錯誤，我要是不說，往後你還會犯更大的錯誤，我這是為你好！”
我依舊不語！
“好了，回去工作吧！”
回到工位上茫然地看著電腦屏幕，趙曉娜以為我挨了罵，開始安慰我。
“真的很討厭好為人師的人！”
我看了她一眼，沒做回應。
“你看看他那副諂媚的樣子，令人作嘔！老板面前一副點頭哈腰的謙卑模樣，老板一走就一副權力在手的老大樣，吐沫星子飛濺地發表長篇大論！你說那樣子像不像古代的奸臣！”
我淡淡說：“我覺得更像《大衛科波菲爾》裏面的尤利亞·希普！”
“我看也像！”她吐吐舌頭，繼續說：“這種人兩面派，總之咱們跟他保持距離！”
臨近下班，他給我發微信，問要不要一起走！我沒回！
下班時，他走到我跟前說，“一起走吧！”
我沒答話，他大概以為我這是同意了。
“我送你回家吧？”
“不順路，就算了吧！”
“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我為什麽要生他的氣，搖了搖頭。
“我是為你好！”
真搞笑啊，我們素昧平生，才剛認識不到一個月，你就一心想著為我好了？為什麽人跟人之間不能真誠一點呢？
“你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樣！”
每個男人都喜歡說這句話，真虛偽！
我說，“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是獨立且不相同的個體，我當然跟其他人不一樣！這個世界都沒有一模一樣的樹葉，何況一樣的人！”
轉念一想畢竟是領導，語氣就緩和了一下，“謝謝你送我，但我們不順路哦！”
忘記聽誰說的，如果溫柔不起來，就在話尾加了個“哦”字，氣氛就會融洽許多。
“不許拒絕我！既然說了送你就把你送回家！”
可我並不需要你送我回家！
我開始仔細打量起這個人，他個頭不高，長相平庸，說話的語氣完和神情，就像是在跟我說：“我在通知你’我要送你回家！’而且你要知道這是你的榮幸！”
下班了我可不是他下屬了，便沖著他不悅地說：“我說不需要能不能就不要送了！”
旌為無論什麽時候都很尊重我，會真心在意我的想法和意見。想到這裏我突然發覺，我在拿眼前這個男人跟旌為做比較！以前我的眼睛只看得到他一個，看不見任何別的異性，如今我看得見身邊的異性，眼睛裏卻還是只能容得下他一個！
小吳總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目送我離開。
已經過去一周了，我終究沒舍得刪掉他，他也沒有聯系我！
我忍不住發了一個消息過去。
“你知道嗎？我們公司樓下新開了一家奶茶店，下次我們一起去喝奶茶啊！”
我等了很久，他始終沒有回覆，自尊心已經不允許我再繼續犯傻了！
我告訴自己，他不回我的消息，這意思還不夠明顯嗎！不許再發了，也不許再想他了！
可是，不發消息我忍得住，不想他我忍不住。
就這樣過去了一周。
這天我又忍不住給他發了消息。
原來不聯系和不想他，這兩件事，我都忍不住。
“為什麽要分手？給我個理由！”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沒有回覆。我想他大概是討厭我了，不想理我了。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他的回覆來了，“人生這麽長，既然已經分別了就別再耽誤彼此，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他覺得我在耽誤他？
他覺得我在耽誤他！
我憋著勁跑進廁所，頹然地坐在馬桶上，手機屏幕前的那幾個字晃得我眼睛疼，眼淚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嘩嘩流淌而下。
他一定是有了新歡，不然怎麽就這麽快變了心。
從今往後，我真的就要跟這個人再無瓜葛了嗎？我的生命裏再也沒有他了嘛？不是已經經歷過一次失戀了嘛，怎麽這次這麽難受。感覺自己好像被拋入了大海，四周全部都是海水，無法呼吸，什麽都抓不住，即將沈入海底。
之前沒有他的那些年，他只是被壓在記憶的箱底陳年舊物，無人提及也不會想起。現在不過是又回到了沒他的生活，怎麽就不一樣了呢。
沒有他之前，不過是偶爾感到獨單很少孤獨，如今只覺時時刻刻被孤獨裹挾著。為什麽不能再回到從前呢，我不過是失去了一個愛人，又不是失去了整個人生。我一邊安慰自己，一邊承認，我就是不能回到沒有他的生活，我就是沒有辦法當他未曾來過。他曾給過我的幸福那樣真實，我實在沒辦法當作沒有發生過。
如果早知道失去這樣痛苦，當初為什麽要貪心。
可如果不貪心，我或許遇不到這麽好的他。
遇到他這件事，是我26年的生命歷程中，所經歷的最美好的事情啊。為什麽這種美好最後成了奪命的毒藥一般？
好不容易止住眼淚，回到座位，小吳總看到我，關切地問：“怎麽上廁所去了這麽久？不舒服嘛？”
“拉肚子了？”
“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醫生？”
“不用了，謝謝！”
臨走還不忘記囑咐一句，“以後上班時間還是待在位置上做事吧！”
我點了下頭，趙曉娜在一旁冷笑道：“都說了拉肚子，還不能上廁所了？”
“話說你怎麽臉色這麽差，難道失戀了？哈哈哈！”
我點了點頭。
“什麽？！”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叫了一聲。
我沒回應。
“渣男！”
“他不渣啊，他一點都不渣，他只是不喜歡我了，不是因為他渣，是因為他不喜歡我了。他一點都不渣，他對我很好很好。”我胡亂地低語著，再一次淚水模糊了雙眼。
“好，他不渣！”趙曉娜輕輕拍著我的背，安慰著我。
每一天起床我都告訴自己，我要振作起來，我要快樂起來！可無論做什麽我都無法快樂，夜幕降臨時，我深深地思念著他，每晚都要夢見他，每天早晨枕頭都是濕的。體重也在兩個星期內直線降了10多斤，原本就瘦的我，現在臉頰深凹，膚色暗黃，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這樣下去可怎麽辦呢，我得快樂起來，才會想吃東西啊，不吃東西怎麽能好起來呢！他已經往前走了，我不能落後啊！
我報了興趣班去學習舞蹈，還辦了健身房的會員卡，可是興趣只維持了一個星期，還是被一種虛無的無意義感包圍著。
我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只覺得人生好苦好苦，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在哪裏，即使什麽都不幹，整日幹躺著也還是覺得活著太累。一到周末就約上趙曉娜逛街，總之就是不讓自己閑著，我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快樂一些，可越是努力讓自己快樂，我越是快樂不起來！
每當有人敲門時，就忍不住期待我一打開門就看到他站在門外沖我笑，說不該跟我開玩笑。但是打開門基本都是快遞員和外賣員。當我下班回到家門口時，總是期待我一回頭就看到他站在背後，準備給我一個驚喜。就像以前那樣，只要我想他的時候，他隨時都在。可每一回我回頭，身後都是空空的。每一次的期待都落了空。
這天周末，我不想一個人窩在出租屋裏胡思亂想，晃晃悠悠漫無目的地在大街著走著。不知不覺發現來到了鐘閱堂，剛進門就看到了唐奶奶，她或許是跟我打了聲招呼，我列了下嘴角想用微笑回應她，但是面部表情好久沒用，肌肉都僵硬了，做個微笑的表情都費力！
唐奶奶說我瘦了許多，關切地問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說沒有生病，就是最近過得不太順，有沒有好看的書推薦？
“你有好長時候沒過來了吧？”
我點了點頭。
唐奶奶輕拍了下我的肩，說：“跟奶奶說說，這回想看什麽樣的書啊？”
或許是奶奶溫和慈祥的面容，或許是這麽多少日子積壓在心頭的怨氣，我忍不住紅了眼，“奶奶，人生太苦了！”
“孩子，人生本就是一場苦難之旅，但是有苦才有甜啊，苦到極致，甜就來了！”
“奶奶您在看什麽書？”我看到她桌上翻開的一本書，問道。
“哦，這本是嗎？麥家先生的新書《人生海海》。”
“講的是什麽呢？”
“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奶奶溫和地說道。
“這句話不是羅曼羅蘭說的嘛？”
“是啊，”奶奶把書本合上遞給了我，“給，你要是有空，就坐這兒翻看一會兒。”
“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氣，活著才需要勇氣。”我伸手接過書本，念著腰封上的文字。
“坐這兒看會兒書吧，心情不好覺得人生苦澀的時候，去看看別人的人生，或許就不覺得苦了。”奶奶示意我坐在她身邊的那張椅子上。
我坐在椅子上一頁一頁地看著，完全沈浸在故事中，對書中的上校充滿了好奇，和作者一樣想知道他的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溫和厚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咦！好巧啊！”
我擡了下眼，心想他是在跟我說話嗎？唐奶奶不在位置上，這裏除了我就是他了，好奇怪，似乎每回來這裏都能碰到他。
“我也在看這本書！”
是跟我說話，我又看向他，回了句，“哦，這是唐奶奶推薦的！”
“好久沒見你來店裏了？”
“是嗎！”
“這本書是麥家寫的。”
“嗯！”
“寫得很好！”
“嗯！”
“你喜歡麥家的作品嗎？”
“還好！”
“你喜歡喝咖啡嗎？”
“嗯？”我擡起頭，有些疑惑，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還是我聽錯了。
“請你喝咖啡，行嗎？”
“為什麽？”
“呃…因為…”他結結巴巴也沒說出個為什麽來，最後眼睛一閉，說：“請你喝咖啡一定要找個理由嗎？”
“好吧！我跟唐奶奶說一聲！”
我們走進旁邊的一家星巴克，我要了一杯卡布奇諾，他喝大杯美式。
“好久不見你了！”他說。
“前些日子調回A市工作了。”
“我的家鄉就是A市的，”他說，“你呢？是本地人還是？”
“我也是A市的，初三以前都是在A市生活。”我又想起了我們的初中，使勁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這麽巧！你竟然也是A市的，真是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什麽啊？”
“我可以加你微信嗎？”
“嗯，可以！”我伸出手機二維碼。
“咦！我們已經是好友了，我看看！”
“是嗎？”我記得我沒有加過他微信啊，低頭看了下，他發來了一個消息，我打開聊天頁面，往上翻看了下。上面的確寥寥躺著幾條一年以前的消息，是舅舅介紹的朋友的兒子。
“好巧啊！”我們倆幾乎同時說出這句話。
“早知道是你，就約出來見見了！”
“什麽？”
“我那時候已經有心儀的女孩了，只是當時還不熟悉不知該如何靠近她，所以…”他靦腆地撓了下頭，這點好像旌為啊。
“理解！”我微笑著回應。
“我們倆還挺有緣的！”
“嗯！”
接下來都是他在找話題，先開始說他本科時的校園青春往事，接著回到現在博士期間的趣聞，然後開始說起他研究的方向，老板（博士生導師）如何要求他們。我完全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也不覺得他說的事情有趣好玩，但就是想聽。或許是他說話時，總是慢條斯理，不急不躁，娓娓道來，或許是他的渾厚溫和的腔調，我一言不發地聽著他說話。
他卻停了下來，“不好意思，我說得太多了，這些你肯定不感興趣！”
“你說話時的樣子，很認真！一定很喜歡你的研究方向吧！”
“談不上很喜歡，但是這個過程的確讓我非常興奮！”
“你平時也是這樣健談嗎？”
“大家都說我平時是個悶葫蘆！緊張的時候就會像個話嘮？”
“你現在緊張？為什麽啊？”
我感到奇怪，他緊張什麽？歪著頭看著他問。
他看著我，嘴角似有一絲笑意掛著，眉頭舒展開來，平靜溫和地說，“現在不緊張了！”
我對他所說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什麽動力學，材料分子，光學探測，統統都不感興趣，可是跟他在一起時，聽他說話，我的內心也開始平靜了。唯一一個人，跟他坐在一起時，我不會想起失戀的痛楚。他要送我回家，我拒絕了！他沒有堅持。
那以後我一有空閑就看看這本《人生海海》。旌為始終沒再聯系過我。
每天晚上睡前我都告訴自己，我要忘記他，我要像以前一樣開心快樂地度過每一天。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好像忘了他。我告訴自己，嗯，就按照這個狀態維持一整天就好了。
今天沒有悲悲戚戚，做的不賴，明天繼續！
今天也沒有哭，真好！明天繼續！
按照這個速度，我很快就會忘記他的。
直到，有一天，手機響了，是他的生日提醒，幾個月以前設置的提醒。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忍不住給他發了一條祝福短信！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我知道我還是沒有走出去！
每天晚上我都捧著這本書入睡，期望借著這短暫的逃離，可以忘卻心底的悲傷。那天晚上我看到了12點多，鉚著勁把它看完了，一瞬間淚流滿面。人生像大海一樣變幻不定、起落浮沈，但總還是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我只不過是失戀而已，就覺得自己失去了整個世界，覺得活著沒意思，難道我的人生就只配這樣嗎？我也懷有深切的夢想，也曾努力學習，努力工作，我要的不是一個施舍般的陪伴，我要的是一個熱烈而精彩的人生啊！我從床上坐起來，決定向前看，打開手機，把他從我的通訊錄裏刪除了！緊接著把他曾經送給我的東西全都收拾好，放在一個我看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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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不過就是失去一個人嘛！有什麽大不了！我還有大把的人生，不過就是回到沒有他的生活，不過就是回到從前，不過就是一個人。
隨手抓起一本書，翻開，合上，再翻開，再合上。眼睛一遍又一遍掃視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可怎麽也過不了第一頁，幾個小時過去了，上面寫的什麽完全沒有印象，只記得腦海中連續不斷地浮現出一幅幅畫面，有他的畫面。初見時他靦腆地笑意，第一次約會時的紳士，第一次擁抱時的甜蜜，他跟我告白時的篤定…原本是想要忘記的，卻不料越想越多，最後幹脆書本也不看了，只是呆呆的坐著，茫然的看著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暗了下來，望向窗外，城市早已步入深夜！便伸手拉了下衣服，直接上床歇息。大概是太累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我夢見他來到我身邊了。
我問，為什麽要分手？他說，沒要分手！我說，那不分了好不好。他說，不分。然後緊緊抱住我。
我想大概是做了一個夢吧，還好是只是一個夢，有驚無險，開心的笑了，這一笑竟然醒了。
睜開眼，四周黑糊糊，什麽都看不見，才意識到原來剛才才是夢啊。伸手抓起手機，騙自己只想看看現在幾點了，但卻期待著手機那端能有消息傳來，哪怕一聲問候也好。不出所料，並沒有！我頹然地坐在床上，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淚流滿面，既然哭了那就索性哭個夠，眼淚哭完了就沒了，便不顧形象地放聲大哭。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發呆。心裏不停地確認這件事，分手了，失戀了。明明昨天發生的事情，為何今天才覺得真實呢。我好像以後真的跟這個人再也沒有瓜葛了，我曾想過的餘生都是跟他一起過的，如今沒了他也沒有以後了，我感覺自己的心臟缺失了一塊，心臟開始絞痛，痛得無法呼吸，眼淚又不爭氣的流了起來，除了他我已經沒法喜歡上任何一個人了，可是他不要我了。我這該死的自尊心，不允許我自甘墮落去求著讓他愛我。
既然分手了，那就分得幹凈些吧，與他有關的一切都抹掉吧。先從這置頂的微信開始，正要刪除好友時，看到我們的情侶頭像，是我畫的，按照我倆的形象畫的漫畫頭。想起剛確定關系的時候，他說，要讓我記得自己是個有男朋友的人，所以得用情頭。回憶又開始泛濫。
我不想忘記他啊，我想要把他深深地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裏，可是刪掉這些，我的記憶就會模糊。於是把我們的聊天記錄，翻到第一條。從第一條開始，直到分手前的昨天，幾乎沒有中斷過。怎麽就好好的，我倆就突然斷了呢？心臟再一次絞痛了起來，陽光照了進來，打到我的臉上，粉色的窗紗被風微微吹起，窗臺邊一株綠植，生命盎然，斑斑點點開著玫紅色的小花朵。這麽美好的日子，失去了你，我該跟誰一起度過。想到這裏，忍不住抽噎起來，最後不管不顧放任自己失聲痛哭。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意識到雙肩有些酸痛，太陽也早已背離過去，屋內又開始陰冷暗淡起來，大概是到了下午吧。抓起手機，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任何電話。卻已經是下午四點。
聊天記錄還沒有看完，才看到第一個月的，既然說了要刪就得刪，我得向前看啊！
可是這麽多，我怎麽看都不完，每句話都那麽甜蜜美好，讓我的大腦不聽使喚就自動成像，他那英俊溫柔的臉就浮現了出來。我決定出去吃點東西，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站起來的那瞬間竟雙眼發黑。
出去走走或許就好了，一個人在屋子裏難免會多想的。
去哪裏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出來就好了。茫然上了地鐵，隨機下了站，走到虹口足球場，又往前走了走，看到魯迅公園，徑自走了進去，都忘記了是出來吃飯的。
我漫無目的的走了一圈又一圈，忍不住想要吐槽，不是說這公園很大嘛，怎麽這麽快就走完了。於是拐回頭又走了一圈，池塘裏的蓮葉蓬勃地長著，邊上是一片彼岸花。
上面有個牌子，上面寫著：
彼岸花
花開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葉生生相錯，世世永不相見。
所以，彼岸花的花語是什麽來著？
無盡的思念，絕望的愛情。
我想起從前讀過的一個愛情故事。
很多年前，天下有兩個很相愛的人，可是有一年，男的在出外辦事的時候不幸遇難了，他來到忘川河邊，看見滿眼的血紅，心裏哀傷無比，他痛哭道：“我不要輪回，我要回去找我的妻子，她還在家裏等我。”
他跌跌撞撞的來到孟婆這裏，喝下忘情湯前，他問孟婆，為何天下諸般，最後這湯獨要人忘情。
孟婆笑而不語，只是要他快喝，他呆呆的看著湯，說：“人都要忘情，我偏不忘，輪回後，我要去找我的妻子。”
男子的妻子得知他的死訊後，悲痛絕倫，幾度尋死都被男子的家人救了下來，最後女子答應不再輕生，但是要終生守寡。男子的家人一來看她性格剛烈，怕舊事重提，又要徒惹她傷心，二來念她有心，便暫時答應了她，等她情緒穩定後再勸她改嫁不遲。就這樣，女人便在男子家繼續住了下來，靠縫補為生。
又說這男子輪回後，還真重新生在他和女子一起生活的小鎮裏，光陰飛逝，不知不覺二十年過去了，一天他出門經過女子守寡的門前，感覺到心裏怪怪的，便停下來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剛好被女子迎面看見。輪回後，這男子的相貌氣質均已完全變了，可是女子一看見他，眼淚就嘩嘩的流了下來，她走到男子面前，說了一句：“你來找我了。”便昏倒在地。
男子一看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女人倒在自己面前，趕忙嚇的逃離了那個地方。後來這個女的重病不起，到死前翻來覆去的說什麽，但是聲音太小，沒有人聽清楚過，所以也沒有在意，這女子最後滴下兩行血淚，一命嗚呼了。
女子來到地府，看見孟婆，突然很輕的問她：“老婆婆，以前是不是有個男子在這裏告訴你，他不會忘記我，一定會回來找我？”孟婆點點頭。
女子心疼非常，哽咽道：“那為何他回來卻不肯認我，哪怕他跟我說句話，在我臨死前來看看我也好呀。”
孟婆拍拍她的肩膀，說：“你們很相愛，我很欣賞你們的勇氣，這樣吧，二十年後答案來臨那一刻，我答應讓你看看，只是這之前你無法轉世，要在這裏受苦二十年，你願意嗎？”
女子說：“我願意，不看見那個答案，我放不下對他的愛，即使投胎轉世，也要心痛一世。”
這女子於是被孟婆安排給彼岸花鋤草，其實本無草可鋤，但是女子的眼裏滿岸是草，鋤了又生，永遠鋤不完，就這麽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二十年後，孟婆把她帶到輪回門前，說：“你站在這兒看著，但不要說話，你等了二十年的人，要來了。”女子激動的站都站不住了，好不容易平覆下情緒，緊張的站在那裏等著她愛的人出現。
終於他走過來了，原來他得了病，沒有治好，四十出頭，又死了。
他走到她和孟婆面前，孟婆把忘情水遞給他，他拿起就要喝，女子急了，說：“你忘了你說的話嗎？”
男子看了她一眼，把手中碗裏的水一飲而盡，接著走進了輪回門。
孟婆看著失魂落魄的女子，說，愛情是什麽？不過一碗水罷了，你也喝了吧，能不能忘掉不是你說了算的，有今生，沒來世，縱然你記得，他若忘了，跟真的忘記又有什麽不同？
是啊，我反覆反覆控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想著從前的種種，縱然我記得，他若忘了，跟真的忘記又有什麽不同呢？
眼淚毫無征兆的流淌下來，也懶的伸手去擦，任它橫流去吧。我一遍又一遍走著，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幹脆直接繞著圈來回走！不知何時公園裏的燈光亮起來了，突然感覺雙腿發麻，如灌鉛一般邁不開步子來了，我抓起手機看了下時間，5個多小時過去了。
天黑了該回家休息了，也忘記了是出來吃飯的。就這樣我像游魂一樣晃蕩著回了家，雙腿發軟，癱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工作始終無法集中註意力，小玉的圖出了一個小錯誤，我沒檢查就讓她發了。
新來的領導小吳總是個個頭不高的男人，尖嘴猴腮，30歲出頭，他總讓我想起《大衛科波菲爾》裏頭的那個把謙卑掛在嘴邊的尤利亞·希普。
瀟瀟姐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麽，秘書說公司在拓展國外市場，她經常在國外談業務。沒辦法兼顧公司內部的大小事宜，她需要找一個人幫自己管理公司，而此時小吳總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知道他肯定又要就這個錯誤發表一番長篇大論，說不定還要把我叫到小黑屋單獨批評教育，無所謂了，隨他去吧。果不其然，我看著他滿臉堆笑地跟瀟瀟姐開視頻會議匯報工作，掛線之後，表情立馬嚴肅，擡頭看了眼我們。
接著把我留在會議室，開始了表演。
他從自己的經歷說起，長篇大論說了一通，“我當年高考考的是專科，可我現在是碩士學歷。這可是完全靠自考一步一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憑的是自己堅韌不拔的毅力！靠的是一顆赤誠炙熱的心！我們沒差幾歲，我吃的這些苦你吃過嗎？嗯？…”我默然無語，低頭看了下時間，嗯，已經過去30分鐘了，“年輕人就應該像我一樣，努力拼搏！今天犯了這樣一個小錯誤，我要是不說，往後你還會犯更大的錯誤，我這是為你好！”
我依舊不語！
“好了，回去工作吧！”
回到工位上茫然地看著電腦屏幕，趙曉娜以為我挨了罵，開始安慰我。
“真的很討厭好為人師的人！”
我看了她一眼，沒做回應。
“你看看他那副諂媚的樣子，令人作嘔！老板面前一副點頭哈腰的謙卑模樣，老板一走就一副權力在手的老大樣，吐沫星子飛濺地發表長篇大論！你說那樣子像不像古代的奸臣！”
我淡淡說：“我覺得更像《大衛科波菲爾》裏面的尤利亞·希普！”
“我看也像！”她吐吐舌頭，繼續說：“這種人兩面派，總之咱們跟他保持距離！”
臨近下班，他給我發微信，問要不要一起走！我沒回！
下班時，他走到我跟前說，“一起走吧！”
我沒答話，他大概以為我這是同意了。
“我送你回家吧？”
“不順路，就算了吧！”
“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我為什麽要生他的氣，搖了搖頭。
“我是為你好！”
真搞笑啊，我們素昧平生，才剛認識不到一個月，你就一心想著為我好了？為什麽人跟人之間不能真誠一點呢？
“你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樣！”
每個男人都喜歡說這句話，真虛偽！
我說，“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是獨立且不相同的個體，我當然跟其他人不一樣！這個世界都沒有一模一樣的樹葉，何況一樣的人！”
轉念一想畢竟是領導，語氣就緩和了一下，“謝謝你送我，但我們不順路哦！”
忘記聽誰說的，如果溫柔不起來，就在話尾加了個“哦”字，氣氛就會融洽許多。
“不許拒絕我！既然說了送你就把你送回家！”
可我並不需要你送我回家！
我開始仔細打量起這個人，他個頭不高，長相平庸，說話的語氣完和神情，就像是在跟我說：“我在通知你’我要送你回家！’而且你要知道這是你的榮幸！”
下班了我可不是他下屬了，便沖著他不悅地說：“我說不需要能不能就不要送了！”
旌為無論什麽時候都很尊重我，會真心在意我的想法和意見。想到這裏我突然發覺，我在拿眼前這個男人跟旌為做比較！以前我的眼睛只看得到他一個，看不見任何別的異性，如今我看得見身邊的異性，眼睛裏卻還是只能容得下他一個！
小吳總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目送我離開。
已經過去一周了，我終究沒舍得刪掉他，他也沒有聯系我！
我忍不住發了一個消息過去。
“你知道嗎？我們公司樓下新開了一家奶茶店，下次我們一起去喝奶茶啊！”
我等了很久，他始終沒有回覆，自尊心已經不允許我再繼續犯傻了！
我告訴自己，他不回我的消息，這意思還不夠明顯嗎！不許再發了，也不許再想他了！
可是，不發消息我忍得住，不想他我忍不住。
就這樣過去了一周。
這天我又忍不住給他發了消息。
原來不聯系和不想他，這兩件事，我都忍不住。
“為什麽要分手？給我個理由！”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沒有回覆。我想他大概是討厭我了，不想理我了。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他的回覆來了，“人生這麽長，既然已經分別了就別再耽誤彼此，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他覺得我在耽誤他？
他覺得我在耽誤他！
我憋著勁跑進廁所，頹然地坐在馬桶上，手機屏幕前的那幾個字晃得我眼睛疼，眼淚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嘩嘩流淌而下。
他一定是有了新歡，不然怎麽就這麽快變了心。
從今往後，我真的就要跟這個人再無瓜葛了嗎？我的生命裏再也沒有他了嘛？不是已經經歷過一次失戀了嘛，怎麽這次這麽難受。感覺自己好像被拋入了大海，四周全部都是海水，無法呼吸，什麽都抓不住，即將沈入海底。
之前沒有他的那些年，他只是被壓在記憶的箱底陳年舊物，無人提及也不會想起。現在不過是又回到了沒他的生活，怎麽就不一樣了呢。
沒有他之前，不過是偶爾感到獨單很少孤獨，如今只覺時時刻刻被孤獨裹挾著。為什麽不能再回到從前呢，我不過是失去了一個愛人，又不是失去了整個人生。我一邊安慰自己，一邊承認，我就是不能回到沒有他的生活，我就是沒有辦法當他未曾來過。他曾給過我的幸福那樣真實，我實在沒辦法當作沒有發生過。
如果早知道失去這樣痛苦，當初為什麽要貪心。
可如果不貪心，我或許遇不到這麽好的他。
遇到他這件事，是我26年的生命歷程中，所經歷的最美好的事情啊。為什麽這種美好最後成了奪命的毒藥一般？
好不容易止住眼淚，回到座位，小吳總看到我，關切地問：“怎麽上廁所去了這麽久？不舒服嘛？”
“拉肚子了？”
“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醫生？”
“不用了，謝謝！”
臨走還不忘記囑咐一句，“以後上班時間還是待在位置上做事吧！”
我點了下頭，趙曉娜在一旁冷笑道：“都說了拉肚子，還不能上廁所了？”
“話說你怎麽臉色這麽差，難道失戀了？哈哈哈！”
我點了點頭。
“什麽？！”她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叫了一聲。
我沒回應。
“渣男！”
“他不渣啊，他一點都不渣，他只是不喜歡我了，不是因為他渣，是因為他不喜歡我了。他一點都不渣，他對我很好很好。”我胡亂地低語著，再一次淚水模糊了雙眼。
“好，他不渣！”趙曉娜輕輕拍著我的背，安慰著我。
每一天起床我都告訴自己，我要振作起來，我要快樂起來！可無論做什麽我都無法快樂，夜幕降臨時，我深深地思念著他，每晚都要夢見他，每天早晨枕頭都是濕的。體重也在兩個星期內直線降了10多斤，原本就瘦的我，現在臉頰深凹，膚色暗黃，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這樣下去可怎麽辦呢，我得快樂起來，才會想吃東西啊，不吃東西怎麽能好起來呢！他已經往前走了，我不能落後啊！
我報了興趣班去學習舞蹈，還辦了健身房的會員卡，可是興趣只維持了一個星期，還是被一種虛無的無意義感包圍著。
我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只覺得人生好苦好苦，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在哪裏，即使什麽都不幹，整日幹躺著也還是覺得活著太累。一到周末就約上趙曉娜逛街，總之就是不讓自己閑著，我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快樂一些，可越是努力讓自己快樂，我越是快樂不起來！
每當有人敲門時，就忍不住期待我一打開門就看到他站在門外沖我笑，說不該跟我開玩笑。但是打開門基本都是快遞員和外賣員。當我下班回到家門口時，總是期待我一回頭就看到他站在背後，準備給我一個驚喜。就像以前那樣，只要我想他的時候，他隨時都在。可每一回我回頭，身後都是空空的。每一次的期待都落了空。
這天周末，我不想一個人窩在出租屋裏胡思亂想，晃晃悠悠漫無目的地在大街著走著。不知不覺發現來到了鐘閱堂，剛進門就看到了唐奶奶，她或許是跟我打了聲招呼，我列了下嘴角想用微笑回應她，但是面部表情好久沒用，肌肉都僵硬了，做個微笑的表情都費力！
唐奶奶說我瘦了許多，關切地問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說沒有生病，就是最近過得不太順，有沒有好看的書推薦？
“你有好長時候沒過來了吧？”
我點了點頭。
唐奶奶輕拍了下我的肩，說：“跟奶奶說說，這回想看什麽樣的書啊？”
或許是奶奶溫和慈祥的面容，或許是這麽多少日子積壓在心頭的怨氣，我忍不住紅了眼，“奶奶，人生太苦了！”
“孩子，人生本就是一場苦難之旅，但是有苦才有甜啊，苦到極致，甜就來了！”
“奶奶您在看什麽書？”我看到她桌上翻開的一本書，問道。
“哦，這本是嗎？麥家先生的新書《人生海海》。”
“講的是什麽呢？”
“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奶奶溫和地說道。
“這句話不是羅曼羅蘭說的嘛？”
“是啊，”奶奶把書本合上遞給了我，“給，你要是有空，就坐這兒翻看一會兒。”
“人生海海，敢死不叫勇氣，活著才需要勇氣。”我伸手接過書本，念著腰封上的文字。
“坐這兒看會兒書吧，心情不好覺得人生苦澀的時候，去看看別人的人生，或許就不覺得苦了。”奶奶示意我坐在她身邊的那張椅子上。
我坐在椅子上一頁一頁地看著，完全沈浸在故事中，對書中的上校充滿了好奇，和作者一樣想知道他的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溫和厚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咦！好巧啊！”
我擡了下眼，心想他是在跟我說話嗎？唐奶奶不在位置上，這裏除了我就是他了，好奇怪，似乎每回來這裏都能碰到他。
“我也在看這本書！”
是跟我說話，我又看向他，回了句，“哦，這是唐奶奶推薦的！”
“好久沒見你來店裏了？”
“是嗎！”
“這本書是麥家寫的。”
“嗯！”
“寫得很好！”
“嗯！”
“你喜歡麥家的作品嗎？”
“還好！”
“你喜歡喝咖啡嗎？”
“嗯？”我擡起頭，有些疑惑，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還是我聽錯了。
“請你喝咖啡，行嗎？”
“為什麽？”
“呃…因為…”他結結巴巴也沒說出個為什麽來，最後眼睛一閉，說：“請你喝咖啡一定要找個理由嗎？”
“好吧！我跟唐奶奶說一聲！”
我們走進旁邊的一家星巴克，我要了一杯卡布奇諾，他喝大杯美式。
“好久不見你了！”他說。
“前些日子調回A市工作了。”
“我的家鄉就是A市的，”他說，“你呢？是本地人還是？”
“我也是A市的，初三以前都是在A市生活。”我又想起了我們的初中，使勁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這麽巧！你竟然也是A市的，真是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什麽啊？”
“我可以加你微信嗎？”
“嗯，可以！”我伸出手機二維碼。
“咦！我們已經是好友了，我看看！”
“是嗎？”我記得我沒有加過他微信啊，低頭看了下，他發來了一個消息，我打開聊天頁面，往上翻看了下。上面的確寥寥躺著幾條一年以前的消息，是舅舅介紹的朋友的兒子。
“好巧啊！”我們倆幾乎同時說出這句話。
“早知道是你，就約出來見見了！”
“什麽？”
“我那時候已經有心儀的女孩了，只是當時還不熟悉不知該如何靠近她，所以…”他靦腆地撓了下頭，這點好像旌為啊。
“理解！”我微笑著回應。
“我們倆還挺有緣的！”
“嗯！”
接下來都是他在找話題，先開始說他本科時的校園青春往事，接著回到現在博士期間的趣聞，然後開始說起他研究的方向，老板（博士生導師）如何要求他們。我完全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也不覺得他說的事情有趣好玩，但就是想聽。或許是他說話時，總是慢條斯理，不急不躁，娓娓道來，或許是他的渾厚溫和的腔調，我一言不發地聽著他說話。
他卻停了下來，“不好意思，我說得太多了，這些你肯定不感興趣！”
“你說話時的樣子，很認真！一定很喜歡你的研究方向吧！”
“談不上很喜歡，但是這個過程的確讓我非常興奮！”
“你平時也是這樣健談嗎？”
“大家都說我平時是個悶葫蘆！緊張的時候就會像個話嘮？”
“你現在緊張？為什麽啊？”
我感到奇怪，他緊張什麽？歪著頭看著他問。
他看著我，嘴角似有一絲笑意掛著，眉頭舒展開來，平靜溫和地說，“現在不緊張了！”
我對他所說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什麽動力學，材料分子，光學探測，統統都不感興趣，可是跟他在一起時，聽他說話，我的內心也開始平靜了。唯一一個人，跟他坐在一起時，我不會想起失戀的痛楚。他要送我回家，我拒絕了！他沒有堅持。
那以後我一有空閑就看看這本《人生海海》。旌為始終沒再聯系過我。
每天晚上睡前我都告訴自己，我要忘記他，我要像以前一樣開心快樂地度過每一天。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好像忘了他。我告訴自己，嗯，就按照這個狀態維持一整天就好了。
今天沒有悲悲戚戚，做的不賴，明天繼續！
今天也沒有哭，真好！明天繼續！
按照這個速度，我很快就會忘記他的。
直到，有一天，手機響了，是他的生日提醒，幾個月以前設置的提醒。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忍不住給他發了一條祝福短信！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我知道我還是沒有走出去！
每天晚上我都捧著這本書入睡，期望借著這短暫的逃離，可以忘卻心底的悲傷。那天晚上我看到了12點多，鉚著勁把它看完了，一瞬間淚流滿面。人生像大海一樣變幻不定、起落浮沈，但總還是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我只不過是失戀而已，就覺得自己失去了整個世界，覺得活著沒意思，難道我的人生就只配這樣嗎？我也懷有深切的夢想，也曾努力學習，努力工作，我要的不是一個施舍般的陪伴，我要的是一個熱烈而精彩的人生啊！我從床上坐起來，決定向前看，打開手機，把他從我的通訊錄裏刪除了！緊接著把他曾經送給我的東西全都收拾好，放在一個我看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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