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枕聽到宋熙的話,又垂下頭,指尖輕輕翻動著桌上的紙頁,發出“嘯拉拉”的聲響。

“嗯,她回來了。”不鹹不淡的發問，一問的語氣卻很淡。

宋熙這下是真的傻了，趕緊找補。但她還真不是個擅長隨機應變的主。那簡直是話不成句，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啊，就是,出差，回來，順便……"

“順便看看老姐姐。”沈枕看她說的實在是費勁,幫她順了出來。

“對對!沒錯，是的，她想我了嘛，就來看看我.….…”然而她馬上就反應過來:“啊坯嚇哂,你才老!姐姐我三十一枝花。”

說完，宋熙又偷眼去看沈枕表情。問都問了，總不是隨便說說的吧。只要阿枕你再多審審我。我就全招了,真的!

可沈枕卻轉了話題:“對了，之前你和我提過,那個杜總。“

“哪個？“

“b市。”

“臥槽,你說姓杜的那個王八犢子？你不說我還想不起來呢，別提，一提一肚子火。你知道之前那人怎麽為難揚揚的,揚揚現在胃不好，都是當時他攛掇那些人灌她酒灌的。你知道我找人請他“喝茶”去了，玩不死他丫的。那孫子可真精啊，知道搞不定我，自己先擺了一桌子酒，拉了一群小姐陪著。不等我說話丫直接開灌。好麽，他們那邊幾個人幹了一桌，又來道歉，說什麽兩清，還找了拉偏架的做什麽見證，吃準了我面子上下不來就動不了他了。”

宋熙越說越火:“本來想著起碼下那孫子條腿的，你不知道他多過分，欺負揚揚沒靠山是吧，想讓揚揚陪他，臥槽!那孫子照照鏡子瞧瞧他那德行。哎，不是，你怎麽突然提起他來了？“

沈枕笑了笑:“也沒什麽，就突然想起來了，叫杜盛坤，是吧？“

“嗯，好像是叫這個。不過這事現在真沒辦法了，他都當這一群人那樣了，又找了個厲害人物見證了，說什麽都是玩笑，別往心裏去。我要是再揪著他，讓他去給揚揚這個小輩賠禮道歉，倒成了我不懂規矩了。哎，反正就是他那面子比山高，比海深，想讓他給揚揚道歉那是門都沒有。氣死我了。”

“嗯，別放在心上，也不是所有事都能十全十美的。”

宋熙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心裏其實有點別扭。連她這個做姐姐的，在知道了那王八蛋說過什麽混賬話的時候，都氣的不行。偏偏沈枕這性子，就是特淡定看不出一點情緒。你哪怕是嘴上罵一句都好啊。哦，不對，阿枕她不說粗話的。

那種能讓她說句粗話的環境，地球上怕是不存在。

不過，和揚揚說的時候可不能這麽平鋪直敘來著，多少要加點藝術渲染、修辭手法什麽的。於是:

“揚揚，我今天去阿枕那坐了坐，你知道她和我說什麽來著!姓杜的那孫子，杜盛坤，b市那個，你還記得吧？阿枕和我說啊，她昨天晚上做夢夢見他了，看他欺負你，心疼的不行，阿枕上去就把那孫子給揍成了神經病了。我和她說我上次去算賬吃癟的事，她氣的不行不行的，那眼睛都氣的紅彤彤的……”

程之揚:“……”"

呵呵!這話，她能信嗎!她總覺得，在她這個姐姐眼裏，她怕是個單細胞生物吧。她看起來有特別蠢麽？還紅眼睛，合著沈枕是頭牛是嗎？

…啊阿總之，我覺得她心裏還是有你的，要不要找個時間，我幫你約她出來啊……"說到重點了。

但程之揚把頭搖成了撥浪鼓，這要是洗完澡，像這樣搖一會，頭發估計就甩幹了。

“不用了姐，沈醫生大概不會想見到我的。”程之揚嘆了口氣，整個人陷進了柔軟的豆袋沙發裏，像是塊巨大的人類化石骨架。

“現在這樣，也……挺好的……吧巴…….我就遠遠瞅兩眼，就行……"

行嗎？程之揚心想，但看見那小姑娘直往沈醫生懷裏撲，她還是差點被一股無名邪火炸了肺了。

虧她還一直覺得自己放浪形骸，特別灑脫，擱在古代那就是嵇康、阮籍之流。沒想到對上沈醫生，占有欲都快能殺死她了。見她明明是即愧疚又難堪，可看到這一幕那簡直把人鎖起來的心都有了。

離開的時候，程之揚刻意湊近了幾步，就聽見那幾個小護士一驚一乍的正在議論著什麽:“剛剛的醫生姐姐真的又美又颯啊!”、“我們院還有這種福利嗎!”、“聽見了嗎，神仙姐姐說她是心外的!心外的!外科!““突然覺得外科的小姐姐好帥啊，能做手術還有人管飯!”、“啊我死了，我好想上沈醫生的病床啊!”最後這一句簡直不能忍好嗎!女孩子能不能有點女孩子的矜持啊!

“呵呵，那不如都得心臟病好了。”

程之揚特拽的從幾人中間穿過，挑釁似的對著看過來的視線冷笑，又將冷漠的背影甩了幾人一臉。呵，沈枕的床，是你們能上的麽。程之揚心裏憤憤的想著，衣角早已經團了個疙瘩，但她又瞬間沮喪。好吧，沈醫生的床，也不是她能上的了。

嗯……不過如果自己真的得了心臟病的話……

“對了揚揚，我收到個跨國的大件，你記得麽？”

“對，椅子，我定了三把，給你和知秋姐的……嗯………還有……"

“啊謝謝揚揚嗚，我就知道姐姐沒白疼你，是y國手工定制的嗎!哎呀呀我的小蛔蟲，姐姐早就想擁有一把了!姓羅的沾了大光了，她可得好好感謝感謝我。”

宋熙不等程之揚說完就已經虎撲過去，直接後果就是豆袋在這一下裏突然變形，將程之揚整個人彈飛出去.………

程之揚:“……"

程之揚:“姐，體能不錯。”

“誤，巧了，阿枕也這麽誇我來著。你倆可真是……"

這是沈枕回來接手的第一個手術。

鄭時勻其實並不想沈枕一回來就這麽累，希望她先文職一段時間，有個適應的過程。但沈枕不是個能閑著的性子。挺久的了，她都有點想念握手術刀的感覺了。執弓式、執筆式、握持式、反挑式，指尖和那塊微涼金屬接觸，有種久違的熟悉、安心之感。

更主要的是，這一次的病人是專門為她而來的，既然回來了，也不好讓人家失望不是。

她不在的這一年裏，可沒少人來打聽她的專家號，甚至不乏有許多有錢人認為，所謂的“休假”就是出去玩了唄，重金想請她回來進行手術。在這一領域，沈枕也算是小有名氣，慕名而來的病人挺多。但這一次，會診時沈枕卻盯著姓名那一欄良久。

“怎麽樣，沈醫生。”一旁的同事看她盯著病例，以為有什麽不妥:“是手術方案有什麽問題麽？”

沈枕擡頭，竟是彎了下唇:

“沒有問題。”

患者是個中年男人，架一銀框眼鏡，發際線有些高。皮膚挺白，一張圓臉上飽滿的幾乎看不到什麽皺紋，虛胖，是那種中年男人普遍的大腹便便發福相。沒走幾步路，卻是已經接連擦了好幾次的汗了。

如果單從衣著氣質上來看，這人倒是滿足大老板的標配，手上一塊價值不菲的表晃的人眼暈。只不過，醫院就是有這個能力，無論你是什麽地位、什麽氣場、人前多麽人五人六，都會在這裏被打回原形。

男人的那點緊張表露無遺，一雙小眼睛也沒了商場上摸爬滾打的精明，眉宇間盡是憂色。他一次一次的向周圍人確定自己目前的狀況，單是病情蘇淇就已經被翻來覆去問了好幾遍。小姑娘偷偷和沈枕抱怨，這一大家人就不能找個管事的，詳細問一遍得了麽？這個問完了那個問，那個問完了這個問的，幾個人問完了再比對比對，要是有一點說的不完全一樣了就得回來再問，她是個醫生又不是老師帶學生。

直到男人被推進手術室，一路上還慘白著嘴唇抖抖索索的拉扯沈枕衣袖:

“沈醫生您看……”

沈枕沖著他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麽，男人總覺得這個一直冷臉的女醫生這一笑，讓他覺得渾身發冷，半點都沒覺得安慰。

直到麻醉準備前，沈枕趁著旁人都在忙手頭上的事的時候，突然壓低聲音對他說:

“杜盛坤，杜董是吧。”

“啊……”男人被這沒來由的一問弄的一楞。“我說個名字，你看有你印象麽。”

“名、名字？”

男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以為這又是什麽新奇的分散註意力、緩解緊張的手段。彼時，麻醉劑緩緩註入男人的血管，他還在想著這種問問題的方式確實讓他輕松了幾分。然而，當沈枕嘴唇開合，在他耳邊輕輕念叨出那三個字的時候，男人就再也輕松不起來了。他瞳孔一縮，原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更是一片灰白。

“程之揚。”沈枕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近乎殘忍的一抹笑容，

“你、你、你是誰!”男人突然大叫，弄的整個手術室的人都詫異的看向他。

沈枕卻後退了幾步，優雅的帶上塑膠手套，不疾不徐，眼裏盡是嘲諷。

男人想掙紮，想要嚎叫，但意識卻在漸漸消沈。在他昏睡過去之前，看到沈枕眼神冷冷的沖著他比了個口型:

是她女朋友。

杜家人守著這場十多個小時的手術，又等到杜總自然蘇醒，卻怎麽也想不到，杜盛坤睜開眼第一句話，竟然是:

"你們去!找、找程之揚程小姐，去、快去!備下重禮……道歉!代我道歉!還、還有，替我轉達程小姐，等我身、身體養好了，一定登門親、親自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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