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之揚收到來自杜盛坤的“隆重”道歉的時候,是相當懵通的。

其實她倒是不怎麽生氣，她見到的這種人多了去了，生氣簡直是浪費自己的精力。但宋熙去討要說法這事還是著實讓她感動了一把,不管對方是什麽態度，結果怎樣，她都已經挺知足的了。

更何況，她現在早已經不是當初任人欺負的窩囊羊了。程啟明垮臺之後，不少人都對澄光虎視眈眈,想從中分一杯莢。只要澄光拆賣，哪怕咬上一口，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但誰都沒想到,澄光最後被寧氏完整收購，大概也只有寧氏才能端得起這麽大的盤子。

澄光混改，程之揚的意思是自己退出，她手上股份將全部轉給程遲之,剩下部分按出資比例由寧氏和遲之劃分。但寧董拿了大頭後似乎並沒有吃幹抹凈的意思，甚至暫時並沒有打算空降心腹去運作,而是讓程之揚以程家人的身份接手管理。一來家族企業問題多，借助程之揚程家人的身份容易穩住局勢。二來也是為了安撫員工,讓更熟悉集團運作的人上手也更為穩妥。

當然,醜話還是說再前頭,程之揚要是做不好，寧董是不會冒這麽大風險給孩子練手的。不過程之揚倒是不負眾望，一年時間,倒是真把集團給救活了。她也成為堂堂正正的程總，再也不是能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但即便如此，杜盛坤都沒對她低頭。

可沒成想，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久，這人不知道是受了什麽刺激，竟然拖家帶口的上門賠禮道歉。那樣子，要多謙恭有多謙恭，就連杜盛坤那個小她幾歲拽的二五八萬的兒子，都像個受氣包似的連連低頭。聽人家說，好像是一直被寵著的人，不知道因為什麽事被他老子教訓的狠了。

程之揚有點奇怪，就托人打聽了一下是什麽情況，卻沒聽說有什麽人整他。倒是知道了點不相幹的，杜盛坤好像是得了什麽病住院了，好像還挺嚴重的。

“沒準是鬼門關這一走，發現自己造孽太多，上不了天堂，這準備回來補救呢。”程之揚嘲諷。

宋熙卻有點詫異，莫非自己那天胡諂猜中了，真是阿枕托夢過去給人揍明白了？

她這還沒想清楚呢，程之揚卻收到一條微信消息，發信人是蘇淇。

七七:之揚，問你個事!!!

七七:老實交代，你和我們院沈枕沈醫生，是不是認識!!!

前兩天，這小姑娘還挺興奮的和她講，沈枕沈醫生休假結束回來了呢。那時候，她還儼然什麽都不知道，和好友分享院裏同事們的反應呢。但今天，小姑娘語氣明顯不同，這一連三個問號讓程之揚都能想象小姑娘的表情。

程之揚沒忍住勾了勾嘴角，每次和沈醫生身邊的人交流，她都忍不住偷樂，覺得就好像從沒和她分開過似的。

我們啊…….…豈止是認識。但她沒這麽說。

zzZ:你猜啊。

七七:我就知道，你們肯定認識!

程之揚笑意更深，她暗戳戳的想著，最好沈枕身邊的人都知道她和她熟，她們關系超好。最好能讓潛在的花骨朵們趁早打消不該有的心思。然而她話剛輸入一半，表情就是一僵。

七七:想不到沈醫生這麽關心患者啊!

七七:你那個闌尾的小手術這都過去多久了，還回訪!

七七:要是被我們院那些小哥哥小姐姐們知道了，怕是會爭著要上沈醫生的病床了!

又來。

程之揚突然就笑不出來了，賭氣似的重新輸入。

zzZ:呵，可不僅僅是闌尾炎患者呢。

七七:啊……你身體還有別的問題？是……和心臟有關的？

程之揚差點沒氣吐血，這小姑娘的發散思維也太差了吧!她想說沈醫生還是她的愛人的，誰說她還有別的毛病了!

程之揚一臉黑線，所幸一不做二不休，破罐子破摔:

zzl: …….

zzZ:不，你猜錯了，我這是陽.痰。

zzZ:全世界只有你們沈醫生能治。

“!”

蘇淇這是一邊抽空發消息，一邊往病房那趕呢。外科查房和內科可不一樣，內科下級沒人敢往前沖，外科要是下級躲在上級後面，那是會被罵的。走的本來就急，她哪想到程之揚突然口吐芬芳。哪怕只是文字，她還是驚的腳步一頓，一個急剎車，差點撲到前面的人身上。

“不、不好意思啊……”

蘇淇吐著舌頭道歉，向後退。沒撞到前人，倒是一腳踩在了後邊人鞋子上，被人扶了一下才勉強沒坐倒。蘇琪趕緊再回頭道歉，然而一回頭，卻對上一張嚴肅的臉。

“呵……痿醫生……啊不、不……沈醫……沈主任……….”

蘇淇整個人呆若木雞，卻發現沈枕沒看她，她的視線竟然越過了她的臉，盯著她的手機。

臥槽! !!

蘇淇想殺了自己的心都有了，而且怎麽，這場景還有些似曾相識……然後，她就見到沈枕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很輕的，牽了下嘴角。然後向她伸出了手。

沈醫生笑了!？

冷笑吧!一定是冷笑!

被徹底笑懵了的蘇淇木楞楞的擡手，然後把手機遞了過去。手機脫手的一瞬她才想到，自己這是在做什麽!怎麽能給沈醫生呢!天吶自己在沈醫生心裏的形象怎麽辦!啊要是沈醫生看到別的消息怎麽辦!

但沈枕倒是並沒有做什麽，甚至都沒有向上翻頁，她只是打了幾個字。然後輕飄飄的發送。

程之揚等了半天也不見蘇淇回消息，正和手機大眼瞪小眼呢。突然，蘇淇說話了。七七:這個她也治不好。

程之揚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也沒深想，幾乎是立刻去了兩條消息。

zzZ:切，誰說的。

ZZZ:不瞞你說，別的方面我不知道，但這個，沈醫生是真能治，她治這個是真的厲害，我覺得她就是專治這個的。

又等了很久，她才收到回覆。她突然意識到是哪裏不對了。蘇淇聊天語氣感強烈，不是問號就是感嘆號，沒事是不會打句號的。所以剛剛那句話才顯得特別別扭。

七七:!! !!!!!!! ! !

七七: awsl! ! !!!!!! !(啊我死了)

七七:之揚咱倆完了!!! !!

zzZ: ？ ？？

七七:你手邊有東西沒？扶一下……沒東西就蹲下或者坐下，盡量降低重心……

zzZ:到底咋了？

七七:剛剛是沈醫生拿我手機回的!!!

於是一旁正在試新椅子的宋熙就見到，程之揚那表情都快哭了，她手一哆嗦，手機“咣當”一聲砸到了地上。

七七:不過還好，她沒看到別的，應該就看到最後那兩條了

zzZ:所以，我最後說的那條她看到了？

七七:看到了，哎呀，你秒回的嘛!

七七:她還冷笑了一下! ! !

zzZ:墳頭綠油油.jpg

zzZ:退圈拉黑互刪!!!

zzZ∶姐妹，江湖不見!

七七:啊啊啊不要呀之揚!!!

七七:我錯了我改天請你吃飯!

蘇淇哭喪著臉，她本來找程之揚想說什麽來著？

哦對，她想說她在手術室，聽到沈醫生提起她名字來著!哎，看看自己，正事都忘了說!不過現在之揚正在氣頭上，還是改天再和她說好了……

和蘇淇說完，程之揚徹底不好了。得，現在沈醫生對她的好感度大概是負的了。而且，沈醫生那句話是什麽意思，說她也治不好，不管沈枕能不能理解她話裏更深一層的意思，這麽回答都像是一種拒絕吧……

“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程之揚突然想起沈枕這句話。她苦笑，自己可真是，又討人嫌了。

她想起當初在b市的時候，事情鬧得太大，宋熙周旋著給她爭取了養傷的時間。但她也沒在醫院呆多久。幾乎是傷一好，她就被警察關進了拘留所。

那時候，所有人都來看她。就連程遲之那個死小鬼都去了。她穿著超難看熒光橙囚服，隔著鐵欄桿沖著幾人無所謂的笑，心裏卻難受的想哭。

可明明臉都笑的僵了，卻還安慰外面的人，沒什麽的，總會出去的，就當是修行了。那些菩薩和尚的不也經常找個沒人的地方參悟大道理麽，換個地方而已。而且不是說有個明星，還酒駕進去了半年麽，人家都寫了一本書呢，我這，更沒什麽的。

那時候她一直往她們身後看，想看到那個人，那時候她已經在保守治療了，不用關在房間裏了。但她看不到她。

程之揚覺得自己那時候一定特別醜，可偏偏哪怕是會被那人看到自己最狼狽的樣子，她也想見到她。不說話都好，哪怕就看一眼。

可偏偏，那個人卻遲遲沒來。

看不見那個人，她總覺得很怕，對於未來的恐懼更是被放大到了極點，那些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就像藏著什麽魔鬼。

許一諾最了解她，趁著宋熙她們沒註意，湊過去，聲音低低的說:“之揚，別找了……"

“她………不在。”

程之揚突然覺得特別怕，突然想逃出去，她一秒鐘也不願意在這裏呆下去了。沈枕不來，她會好久好久都見不到她……

臨走的時候，程之揚扯了扯宋熙。

“姐，我還是……想見阿枕一面。你能不能讓她，來看看我，就一會就好……"

“之揚……對不起………."

她記得，那時候自己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外面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了。但那天，沈枕終究是沒有來。

沈枕話裏的那個“現在這樣”，遠比自己想象中要決絕。

但也許是看她太可憐了，也不知道許一諾她們做了什麽，她甚至沒等到宣判，就被無罪釋放了。後來程之揚才知道，是他那個“父親”最後認下了全部罪責，這畢竟不是殺人放火那種罪行，而她當初也的確是在幫她父親做事。

這件事常令她唏噓不已。那個男人，面目都有些模糊了。而她對他，愛恨都已然很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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