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枕看著宋熙有些茫然的表情,一臉疑惑:

“在想什麽。”

“啊!”宋熙被沈枕的聲音嚇了一跳,一蹦三尺高。

“人雖然有點傻,體能倒是還是不錯的。”沈枕涼涼的評價。

宋熙突然就有點好奇起來,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你當初怎麽下定決心……”"

話說一半，才突然覺得不該提的，過去了挺久的事，都是些不好回憶，所有知情的人都三緘其口，無論是當著沈枕，還是之揚。當然，也不乏有人問起,爸媽、之揚那個樺姨，哦，對了，尤其是之揚那個好友。真是人不可貌相,那人好像叫一諾吧，挺文靜的女孩子,可那氣勢讓她一時間都有些招架不了。每次說完,她都會千叮嚀萬囑咐,可千萬別當著她倆說啊,過去就過去了，人都是要向前看的，咱們別給她倆添堵。

可今天這是怎麽了呢？她怎麽突然就自己提起來了呢。

宋熙偷眼覷著沈枕，看到對方面色如常,心裏稍安，正準備跳過這個話題。卻聽沈枕開口了:“手術的事？沒看起來這麽容易，也猶豫挺久的。”

說這話的時候，她目光有些空洞，不知道看到哪裏去了。豈止是猶豫挺久啊……

那玩意發作周期是一周左右，在久她就熬不住了。

是真熬不住，那種感覺就像是靈魂以善惡為界，生生撕裂成了兩半，她眼睜睜的看著，不那麽美好的一面拿著刀對另一半一刀封喉，然後總攬大權。

也許這就是醫學上所謂的精神分裂。可笑的是，之前沈枕一直覺得，心理學算是醫學輔科，心裏上多少是有些輕蔑的。甚至很久之前，她還因為醫術高明的尹伊學姐突然轉行，而心情不好甚至去酒吧消遣。在她看來，尹伊明明能拯救千千萬萬人的性命，她的技術那麽高明，這種轉行簡直是對人才的一種浪費。

但現在她才知道，哪有什麽高低貴賤了。是她那時候淺蔣了，她也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那些情感障礙、抑郁、雙向、精神分裂的患者又何嘗不是在承受著難以言說的痛苦？都是在拯救，又何來的分別了？人很難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畢竟那刀子沒捅在自己身上，不是自己的鮮血往外湧。可這一刻，她好像突然頓悟了，她無時不刻不想將那個不那麽好的“自己”抹殺，但卻束手無策。只能看著“自己”胡作非為。

那個時候，“她”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她”是醫生，“她”熟悉醫院，“她”知道哪裏可以找到那玩意，“她”可以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騙過所有人，然後弄到那玩意。

然後，“她”成功了，這件事所有人都不知道。

“她”做的很好，“她”自己就是醫生，怎麽會不清楚這種房間布置呢？怎麽會不知道有人正在隔壁房間監視著她呢？那又如何？有監視最好，沒監視她演給誰看呢？

沈枕從來都是很聰明的人，辦事周密嚴謹，沒有半點疏漏，哪怕是在這種情況下。

借著去看醫生的功夫，“她”蒙混過了所有人，偷偷潛伏，摸索著找進配藥間，在玲瑯的貨架上一眼就拿到了寫著那串學名的藥瓶。

“她”激動的都要顫抖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門開了，尹伊走進來，靠著墻站著。

“她”先是一怔，然後慌亂，再到面如死灰。

“她”繼承了自己這性子，被人撞破也不多緊張，甚至很快就冷靜下來了，“她”心想:你要是敢阻止我，我就弄暈你。

尹伊就像是能看穿她心思似的，目光裏有幾分輕嘲，看向一臉戒備的她。尹伊什麽都沒說，甚至還沖著她揚揚下巴，就像是在說:藥都在你手裏了，你打啊。

“她”打了，“她”真的打了，“她”沒辦法拒絕那種誘惑。

沈枕覺得，那個時候披著她樣貌行走的，和自己無比相像，卻又相去甚遠。直到針入肉，液體推進青色的脈管，她才覺得放松。她甚至都忘記把手上的針頭拔出。她就那麽突然卸去了全身的包袱，坐在了地上，背心倚著藥櫃，悠然自得。

這時候，尹伊突然走了過去，扯落她手臂上的針管，然後一把將她拎起。沈枕從來沒想過，她這個學姐會有這麽大力氣，她掙紮著想甩開她的手，卻聽到“哢”的一聲，手臂麻木，竟是失去了知覺。

沈枕知道是怎麽回事，在她都沒看清的動作裏，自己已經被尹伊學姐卸了手臂，而由於藥物的原因，她沒什麽明顯的痛感。

沈枕苦笑，尹伊學姐可真的是全方位碾壓……

不過這也沒什麽，在打了那一針之後，她就覺得全世界都沒什麽所謂了。

然而，這想法只存在了幾秒鐘。她被尹伊拖著出了房間，然後對方手一松。不等她反應過來，就見到，門口正蹲著一人，抱著膝蓋，隱忍著不發出一點哭聲。

但沈枕知道她在哭，那肩頭，一聳一聳的。全世界都沒什麽所謂了嗎？

不，不是的。

聽到聲音，那人也有了反應，她擡頭看她。二人一站一蹲，一泣一怔，就這樣一動不動，誰都沒去管旁邊還站著的人，直接把尹伊淡成一抹虛化的背景。

先動的人是程之揚，她站起聲，一把摟住了沈枕，整張臉埋進她懷裏。

她說:“阿枕，對不起，對不起……"

沈枕站在原地，突然覺得尹伊剛剛卸了自己胳膊這事真挺沒勁的。

那一瞬間，另一半的自己血淋淋的爬起來，揮著帶血的拳頭，狠狠的給了“她”一下。*

沈枕是主動去找尹伊的。

“你想好了？註意事項、成功率什麽的，都不用我說了吧。“

“嗯。”沈枕的臉上並沒有太多苦大仇深，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學姐都做不了，估計也沒別人能做了。”

只是尹伊卻沒漏掉她指尖輕輕的顫抖。

是啊，誰不怕死呢？醫生就不怕上手術臺了麽？“有什麽話，趕緊說了吧，你有可能醒不過來了。“

沈枕卻搖頭。

“沒了。”

那天，程之揚和她說了所有的事，前因後果，事無巨細，全都告訴她了。她終於沒有白等，她想等之揚親口告訴她的這一天，終究是等到了。

只是，這時間卻實在不怎麽好，在她決定進行手術前夕。怎麽說呢，沈枕在當初見到程之揚的時候，大概已經猜到了。不過到這一步了，她已經不怪她了。甚至慶幸被註射的那玩意的人是自己。

但她卻只是“嗯”了一聲。

程之揚的確是說了所有的事，卻刻意淡化了一件事，她做這一切，是想護她的。但沈枕也不傻，程之揚所有的變化，都是在知道她是在澄光做顧問之後的。

看到她沒什麽反應，程之揚眼裏的光一點一點暗淡了，然後，她像是混不在意似的笑了笑，自嘲說:“你不原諒我也沒關系的，可能在你看來，我做的這些，其實都挺傻的吧……"

沈枕還是沒什麽表情，良久才說:“是挺傻的。”

"那我.……”程之揚的手揪著衣角，支支吾吾。

良久，她像是放棄似的又搖搖頭︰“算了，你就當我沒說。”

“嗯。”沈枕垂了眸子，輕輕說:“現在挺好的。“

其實沈枕知道，程之揚是想問:那我們，能不能不完了啊。她那臉上，寫的清清楚楚的。沈枕想，還好之揚沒問出來。否則，她可真不知道該怎麽拒絕她。

沈枕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何必讓這孩子餘生都綁著她呢。如果不治的話，賴活著，她自己現在這樣子，更不想拖累她。

手術的事，她讓宋熙瞞著程之揚，就說自己離開了，去治病了。如果她真的沒能再睜開眼，這事就也別告訴她了。

只不過，自己是沒辦法陪著她了，如果她在監獄過得不好，她也不能照顧她了。沈枕找人打聽過了，有期徒刑，三年，還有可能減刑的。看起來很長，但和一生比起來又不算長。哪怕有這段經歷，小姑娘的餘生還是會很精彩的。

有宋熙在，她也能放心，只有程之揚欺負別人，宋熙事絕不會讓她妹妹被人家欺負了的。

世間事，往往經不起回顧，也經不起推敲。當你在下一個階段回顧往事時，當初那些沈重的愛恨情仇，忽然都失去了分量。那些努力、算計、危機，那一個個生死搏命的瞬間，突然像是恍若隔世。站在岸邊，一步一步倒退而走，那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湖水隨著你的步伐一點一點遠去，漸漸消隱成生命之路上一團深色的陰翳，再不覆當初的波瀾。

塵埃落定。

也許是應了老話，度過了黎明前最深那段黑暗之後，後面的事情都變得順遂。

墻倒眾人推，證據確鑿，程啟明下半輩子應該是要把牢底坐穿了。這一人落網，順藤摸瓜又有一批人倒黴，其中不乏官場上一批有頭有臉的人物。之前的“假消息”又被翻出來大肆調查，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專家根據土地殘留根系，土壤結塊情況判斷舉報人所言無誤，某基地確實曾經有過非法種植的行為。

寧氏大小姐寧濯漓再次因為自己曾經的“無心之談”，登上了風口浪尖，但這一次，卻沒有記者再不知趣的登門采訪，但凡和寧董相關的評論都“嚴謹措辭”，生怕筆桿子不長眼，帶歪了輿論風向。不過，有小道消息說，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寧董身邊某位紅人在上一次針對寧董口誅筆伐戰之後，找了各個媒體老板“喝茶”。

程啟明落網之後才知道，這一次，自己怕是再也翻不起水花了。

一開始是他發現，程氏就像是陷在流沙裏的車，任憑你馬達多強勁，油量多麽充足，也只是徒勞。所有的手段、掙紮只會加快這個進程。甚至等他回頭看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所以為的掌控全局是多可笑。在他根本毫無所覺的時候，早就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在操縱這一切。

寧氏。

程啟明只覺得好笑，他是哪裏惹到那位傳說中總招不幹不凈東西的寧家大小姐了？對方竟然會和程之揚聯手。鯨吞又蠶食了整個程氏，最可笑的是，那時候讓他沾沾自喜的全線大漲，其實都是人家布局的手筆。偌大程氏，竟然在不聲不響間，已經落入人轂。

當然，這件事脫不開程之揚的裏應外臺。她是真的，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去搶奪什麽。她真的看不上自己心心念念之物。她做的只是偷偷卸下所有船釘，見證一艘巨輪的沈沒。她甚至沒從中分一星利。

這裏時間很多，程啟明想了很久，才知道自己輸在了哪裏。

他這是輸在了命上啊!

從他請沈枕做什麽顧問那時候開始，他媽的其實已經走上了絕路，虧他還覺得沾沾自喜。沈枕沒死他已經猜到了，都是局，局中局，程之揚是真的擺了他一道。聽說到了最後，那個沈枕還替她擋下一劫;而企圖渾水摸魚的自己那助理，也不知道經歷了什麽，竟然瘋了。

呵呵，這就是運氣，這都是命。

以前那些一起喝酒吃肉的“朋友”避他如瘟神，無論什麽長什麽官一聽到這個“程”字都會趕緊與之撇清關系，生怕沾染上一身騷，也真是白瞎了他之前送出去的那些錢了。以前的門路都斷了，和他一起為非作歹過的人一批批下獄。

程啟明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人翻了殼的蟲子，所有的蹬腿擺須、吹胡子瞪眼都是徒勞。

他知道，他完了。

但是，天總無絕人之路的，不是麽？

“害，不說那些糟心事了。”宋熙看沈枕走神，趕緊把話題轉回來:“我確實是有事要和你說的，你知道麽，b市那邊有消息說，程啟明出來了。“

枕枕皺眉:“為什麽？“

“別提了，我也是醉了，說他媽的什麽精神有問題，無行為能力!”宋熙一提起這事就一肚子火:“這他媽的騙誰呢!臥槽，你看他做的那些事，像是神經病做的嗎!快別侮辱人家神經病了!總之，你多註意著點。”

“我沒什麽，一個小醫生休假結束來上班了，這麽點事沒人知道的。”“誰說沒人了，之揚她可是一大早就…"

臥槽!完了!說漏嘴了!程之揚囑咐過她不要提自己的!宋熙正想著要怎麽補救呢，卻發現一直有些漫不經心的人突然間看過來了。

“—大早就什麽？“

宋熙下意識的接話:“來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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